她凑过来的时候,我闻到她头发上一股淡淡的椰子味,跟中午盒饭里那块菠萝的味道混在一起,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是去年十月十七号,G7523次,从杭州东开往南京南。
她坐在我旁边,靠窗的位置,我本来在过道上,靠走道。上午九点四十一分发车,开出去大概一个钟头零十几分钟,她开始不对劲。
先是把包翻了三遍。
包里两支口红、一包湿巾、一个充电宝、一串钥匙,她一样一样掏出来又塞回去。我以为她要补妆,还特意把身子往走道上侧了侧,给她腾地方。
她没补妆。
她把包放回腿上,坐直了,又站起来,弯着腰往座位后面看。
我看了一眼过道。没人。
她又坐下。坐下不到十秒,又站起来。
这回她整个人扭过去看椅子背后那条缝,手在裙子侧面摸来摸去。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她那条裙子。深灰色的,针织的,腰下面收得挺紧,侧面有一条拉链,从腰那里往下走。
拉链头没了。
那个银色的、指甲盖大小的拉链头,挂不住了,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里面米白色的衬裙,大概有三指宽。
她看见我在看,脸一下就红了。
红得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连下巴颏都是粉的。
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往我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哥,快帮我个忙,你赶紧帮我看看后面有没有人。
我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这节车厢坐了个七八成满,我们后面那两排空着,再往后第三排靠窗坐了个男的,戴着耳机,头歪着看手机,眼睛没往这边。
但再往后,也就是车厢连接处那边,站着两个人,好像在等厕所。
我说,后头第三排有个人,但是在看手机,再远点有俩人站着,不过脸朝那头。
她咬着嘴唇,把外套从行李架上拽下来。一件黑色的薄开衫,我记得是早上上车她脱下来叠好放上去的。
她没穿,她把它抱在肚子上,就那么抱着。
她说,哥,你帮我挡一下,我得去趟洗手间。
我站了起来,站在过道上,侧着身子,把她整个人挡在我和座椅靠背之间。她低着头,两只手抱着那件黑开衫,手指头攥得指节都发白,往车厢那头走。
我跟在她后头,隔着一步多一点的距离。
我们这排往里数第四排,靠窗坐了个穿藏青夹克的老爷子,六十来岁,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喝茶了。他那个保温杯很大,不锈钢的,杯盖上还带个小茶隔,喝的时候得先拧开。
她走过去的时候,那老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我们走到车厢连接处,那两个等厕所的人里头,有一个女的,三十出头,抱着个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个棒棒糖,糖都化了,黏在塑料包装上。
那女的眼睛一直看着孩子,没往我们这边看。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她进去了。门锁咔嗒一声。
我就在门口站着,靠在那面贴着广告的墙上。广告是卖某个牌子的白酒的,红底金字,宣传语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什么意思。
大概过了四分钟,门开了。
她出来的时候,裙子拉链还是开的,但是她换了穿法,把开衫系在腰上,两个袖子在前面打了个结,挡住那个口子。
她说,哥,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下,这个拉链我拉不上,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卡住了。
我扫了一眼那个拉链头。
没卡住。是那个小零件整个儿掉了,拉链齿好好的,就是没有头了,拉不上。
我说,这得换个拉链头,或者找个针线临时缝几针。
她说,那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四分。到南京南还有一小时零六分钟。
她说,我下车得打车去客户那儿,一点半约了人,现在这样怎么见人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带哭腔了,但眼睛没哭,就是那种,你说不上来,她脸上很着急,但是表情其实挺平静的,没到要哭那份上。
我说,要不你问问乘务员有没有针线。
她说,高铁上有针线吗?
我说,不知道,问问呗。
这时候那个抱孩子的女的插了一句嘴,她说她包里有别针。
她从那个妈咪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透明的小自封袋,里面别了七八个别针,大大小小的,还有两个带珍珠头的。
她说,我结婚的时候礼服上用的,一直揣包里没拿出来。
我同事接过那个袋子,手都有点抖。
她说,太谢谢你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那个抱孩子的女的笑了笑,说,都是女的,谁还没个手忙脚乱的时候。
我同事进了洗手间,别了四五个别针,从里面把那条口子别住了。出来的时候拍了拍裙子,看着还行,坐着不动看不出来,站起来走路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不能弯腰。
但她坐回座位以后,一直没敢靠椅背。
她整个人直挺挺地坐着,后背离椅背至少有一拳的距离,就那么坐着。
从十一点十几分,一直坐到十二点十分。
一个钟头。
中间我把她那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又放下。她连喝水的时候腰都是直的。
我说,你靠一下没事的。
她说,不行,一靠那个别针万一弹开了。
我说,那你侧着坐。
她说,侧着更不行,侧面就是拉链。
我说,要不你去洗手间把开衫穿上。
她说,开衫系腰上,客户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见的是个女客户还好,关键今天见的是个男的,四十多岁的男的,一看就知道我衣服出问题了,那多尴尬。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就没再说。
到了南京南,十二点十分,车停稳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倒吸了一口气,很小的那种声音,就是“嘶”了一声。
她那条裙子侧面的别针,有一个崩开了,针尖扎到大腿肉里了。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腿上有个红点,很小,没出血,但是那一小块皮肤鼓起来了。
她没提这事。
她跟我一起下车,在站台上跟我道了个谢,说,哥,今天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客气。
其实我们俩在公司不熟。
我在市场部,她在隔壁的运营部,工位隔着一排绿萝和一台打印机。平时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麻烦帮我带杯咖啡”和“这个表你签一下”。
那天差旅是临时安排的,本来是我们部门的另一个同事去,结果那哥们儿前一天晚上急性肠胃炎住院了,临时换了我。我早上在杭州东站看到她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我说,哎,你也去南京?
她说,嗯,昨天下午通知的。
就这么一句话,然后就是取票、进站、上车,她坐我旁边。
这事本来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当天晚上八点多,我回到杭州,在公司群里看到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运营部有个姑娘发了张照片,是我同事的工位,上面放了一个那种塑料的、巴掌大的收纳盒,里面是别针、小剪刀、指甲锉、透明指甲油,还有一卷双面胶。
配文是,今天在高铁上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紧急救援,感谢我的好同事,以后这盒子就常驻公司了。
底下好些人问怎么了。
她就在群里讲了,说今天去南京见客户,裙子拉链在半路上崩开了,差点没社死,还好包里有个别针盒,咱们公司行政是不是该给大家发点这种应急的东西。
她一个字都没提我。
就那种,把过程说了,把结果说了,把感谢给了“公司行政”和“别针盒”。
我当时坐在出租车上,看着那条消息,也没多想。
我心想,她可能就是不想让大家都知道她当时有多狼狈,毕竟在群里说“我裤子拉链崩了”已经够丢人了,再把一个男同事挡道德事说出来,更麻烦。
我理解。
真的,换我我也未必说得出口。
第二天上班,我们在茶水间碰到。
她正在接热水,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哥,昨天真谢谢你了,我说了请你吃饭的,这周五有空吗?
我说,不用这么客气,小事。
她说,不行,我说了要请的。
我拗不过她,就答应了。
周五中午我们在公司楼下那个桂林米粉店吃的,她点了个卤菜粉,我点了个汤粉,加了两份锅烧。
吃的过程中她一直在说她那天见客户的事,说那个男客户有多难缠,合同改了八遍还不签,说她在人家办公室干坐了两个小时,人家一直在打电话,打完了跟她说,方案还得再看看。
她说,你看我那天,拉链崩了、腿被别针扎了、客户还给我甩脸子,是不是特别惨。
我说,那你后来签了吗?
她说,没签,让我下周一再去一趟。
我说,那你周一还去吗?
她说,去啊,不去怎么办,kpi在那挂着呢。
然后她就笑了,说,对了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说,你说。
她说,下周一你能不能还跟我去一趟,我实在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个老头了,你帮我压压阵,你是市场部的,你可以说你负责推广方案这块,我们俩一起去显得重视一点。
我说,这个我得跟领导请示。
她说,那你请示呗,你就说南京那边需要市场支持,反正也是实话。
我回去跟我们主管说了,主管说,你去吧,正好南京那边有个渠道商你也顺便拜访一下。
所以第二个周一,我又跟她去了南京。
这回是早上八点多的车,到了以后直接打车去那个客户公司,在一个写字楼里,十三楼,公司名字我就不说了,卖建材的,规模不大,办公区也就七八个工位。
那个客户,姓周,四十多岁吧,秃顶,穿个polo衫,手里盘着一串手串,说话的时候不看你,看墙上的地图。
我们讲了四十分钟,他听完,就说了三个字,再看看。
我同事脸上那个笑都快挂不住了。
出来以后她在电梯里一句话没说,到了一楼大厅,她突然站住了,说,哥,我求你了,你帮我再进去说一次,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这单要是签不下来,我这季度就完了。
我说,人家说了再看看,你硬进去也没用。
她说,你不懂,这老头就是磨人,你多去几次,他就签了,他就是想要个态度。
我看她那个样子,也不好说什么,就说,那你自己进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她说,你陪我进去,你不用说话,站那就行。
我就又陪她上去了。
这回说到一半,那个周总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说,你们这个推广方案,预算多少?
我说了个数。
其实那个数是我瞎编的,因为方案不是我做的,我就是个跟着来撑场面的。
他听了以后,点了点头,说,那行,先签一年试试。
出来的时候,我同事在楼道里原地蹦了一下,就蹦了一下,特别轻,嘴里小声说了句,耶。
签完合同那天,是十一月七号。
她说要再请我吃饭,我说这顿我来请吧,算是庆祝。
我们在南京南站里头吃的,一家快餐店,她点了个狮子头套餐,我点了个梅菜扣肉套餐,一共七十八块钱。
她吃得挺开心,说这单提成大概能有八千多,请我吃一个月午饭都行。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说,哥,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其实那天在高铁上,我后来一直在想,你当时会不会觉得我特别麻烦。
我说,没有啊,这有什么麻烦的。
她说,你不知道,我当时特别怕你嫌我,你想啊,一个女同事,半路上衣服坏了,让你一个男的帮忙挡着、跑前跑后,万一你回去跟人说,说那个谁谁谁在高铁上拉链崩了,我以后在公司怎么做人。
我说,我没跟人说。
她说,我知道你没跟人说,但是你不知道,那个别针盒,是我自己的。
我愣了一下。
她说,那个抱孩子的女的哪有什么别针盒啊,那个别针盒是我的,我自己天天带着的,就在我那个双肩包最里面那个小隔层里。
我说,啊?
她说,我上车之前就发现拉链有点松了,我以为能撑到南京,结果没撑到,一急之下我就演戏了,我假装找别人借,其实是让我自己下得来台。
我说,那你当时哭成那样。
她说,我没哭,我就是脸红了,脸红是真的,因为确实不好意思,但是别针是我自己的,我是故意找那个抱孩子的女的搭话,让她当个见证,这样你回去跟人说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是我主动找你帮忙,而是刚好有人在场,没办法了才找你。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笑了一下,说,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有心机。
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我说,那你腿上的那个红点呢,别针扎的那个。
她说,那个是真的,确实扎了,疼了好几天。
她又说,其实我那天最怕的,是你下车以后跟别人说,说运营部那个小徐啊,裙子破了让人帮忙挡着,你知不知道我在公司最怕别人说我靠脸吃饭,我进来头半年,就有人说我是靠长相进来的。
我说,那你是吗。
她说,当然不是,我天天加班到十点,我们部门我最晚走,你不知道而已。
那是十一月七号的事。
后来我们三不五时会在公司碰到,点点头,偶尔一起吃个午饭,但再也没有一起出过差。
今年三月份,她提离职了,去了另一家公司,做的还是运营,据说职位高一级,工资涨了两千五。
她走的那天,给我发了个微信,说,哥,我走了,那个别针盒我留在工位抽屉里了,谁要谁拿。
我说,祝你顺利。
她说,谢谢哥,高铁那次的事我记着呢,你是个好人。
就这么一句。
我后来把这个事跟我老婆讲了,是在她走了以后。我老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姑娘挺聪明的,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我说,是啊。
我老婆又说,那你当时知不知道她在演戏。
我说,不知道,我当时真以为那个女的包里正好有别针。
我老婆说,那她到底算不算骗了你。
我想了想,说,好像也不算骗,她确实需要帮忙,也确实是我帮了,就是中间这个弯绕得有点大。
我老婆说,那以后你们公司再有女同事叫你帮忙,你还帮不帮。
我说,帮啊,怎么不帮,衣服坏了又不是人家故意的。
我老婆说,那如果她也是演戏呢。
我说,那我就当看戏呗,反正不亏。
我老婆就笑了,说,你可真行。
但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事没跟我老婆说。
那天在高铁上,她让我帮她看看后面有没有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后面第三排那个戴耳机看手机的男的,其实抬了一下头。
他看了我们这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
他后来又低头看手机了,但是我总觉得他看见了。
这个人到底看见了多少,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认出我们,我也不知道,毕竟就是一个车厢里的陌生人。
但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拍了一张照片,或者录了一段视频,发到网上,配上一行字说“高铁上一女子裙子崩开,男同事全程挡着”,那今天这件事的版本,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我同事那么在乎名声的一个人,如果真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她那天在车厢里演戏的那一出,还能不能圆回来。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她那么紧张地让我回头看,是怕别人看见她的裙子,还是怕别人看见她让我帮忙。
又或者,她两个都怕。
这事我讲完了。
我自己是没资格评判她做得对不对,毕竟人家也确实是被拉链卡住了,也确实是我自愿帮的忙。
但是我就是想问一句,你们说,她那个别针盒,从一开始就揣在包里,她是真的临时想到要演戏,还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演这么一出。
还有,如果换作是你,坐在我那个位置上,后来知道了她是演的,心里会是啥滋味。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明明帮了人家,回头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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