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员把单子推过来时，我正低头填挂失申请。
女儿程思琪隔着玻璃戳了两下那张纸，嘴型比划着“妈你看”。
我凑过去，附言栏里挤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水洇开了些，但每个字都认得：“清璇，再等等。”
我手指头一下子麻了。
这张卡是何歆婷的，十年了，她像从地球上被抹掉一样，连她亲舅都说没联系。
可银行记录写得清清楚楚，每月18号一笔钱准时到账，从没断过。
我攥着单子往外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她明明能汇款，为什么不肯见我？
01
彭玉凤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择韭菜。老太太声音亮堂堂的，说歆婷来了，刚吃完一大碗饺子，茴香馅的，夸她手艺没退步。
我手里那把韭菜差点掉水池里。
何歆婷。
这三个字在我家是个禁忌。
程俊爽听见这名字就摔筷子，女儿程思琪懂事，从不在饭桌上提。
老太太记性时好时坏，唯独把何歆婷记得牢牢的，隔三差五就问“歆婷咋不来吃饺子了”。
我擦了把手，围裙都没解就往老房子赶。骑电动车过两个红绿灯，心里盘算着老太太这次是真见着人了，还是又犯糊涂。
推开家门，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翻相册，茶几上摆着两只碗。一只空的，一只里头还剩两个饺子，皮都干巴了，粘在碗底。
“妈，人呢？”
“刚走啊。”老太太头都没抬，手指头点在相册里一张照片上，“你看，这是你俩二十年前在北海照的，歆婷那时候多胖。”
我拿起那只空碗翻过来看碗底。
青花瓷的，落款是个“何”字。
这套碗是何歆婷十年前送我的，一整套八只，我搬家用坏了两只，剩六只全在老娘这儿。
碗底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
心里咯噔一下。
“妈，这碗谁用的？”
“歆婷啊，还能是谁。”老太太把相册一合，“她说去进点货，过两天再来。”
我蹲下来攥着老太太的手：“她啥时候来的？怎么来的？跟谁来的？”
老太太不耐烦了，甩开我：“你这孩子，问起来没完了。来了就是来了嘛。”
阿尔茨海默症就这样，说清楚的事转眼就忘，记不住的事永远记不住。
我洗了碗，拖了地，给老太太做了晚饭，等她睡下才走。
出了小区门，风一吹，眼眶有点酸。
十年了。何歆婷消失整整十年了。她走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去进点货，过两天来”。然后就再没来过。
到家快九点。程俊爽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摊着汽修厂的账本，旁边搁着半瓶啤酒。
“又去你妈那儿了？”他没抬头。
“嗯。”
“老太太又提那人了？”
我没接话，换了拖鞋往厨房走。程俊爽把电视声音调小，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清璇，厂里那台举升机彻底不行了，得换。我问了价，连安装带调试，小三万。”
“先欠着行不行？”
“欠？人家不赊账。”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家里那张定期到期了吧？先挪出来用用，年底再存回去。”
我打开冰箱门，对着里头几盒剩菜假装找东西。
“定期……我回头看看。”
“你看啥？存折不就在衣柜那个铁盒子里吗？你拿出来我明天就去取。”
“别动那个。”我声音突然高了，自己都觉得刺耳。
程俊爽愣了两秒，把啤酒瓶往灶台上一墩：“郭清璇，十年了。你当我不知道？那笔钱就是让何歆婷卷走的，你非得瞒着我。”
“我说了是投资亏了。”
“你投的什么资？你一个小学老师投什么资？”他嗓门大起来，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的，“我又不是傻子。当年你天天往银行跑，回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我问你你就哭。你不说，我就不问，可你也别拿我当猴耍。”
我没吭声。他又站了一会儿，摔门进屋了。
厨房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蹲下来拉开橱柜最底层，把那个铁皮盒子摸出来。
盒子是饼干盒改的，上头印着“上海梅林”四个字，掉漆掉得只剩一半。
里头装着那张转账凭证，2014年9月12号，二百万整。
还有那张存折，翻开第一页就是那个数，最后一页是零。
我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头哆嗦。登录进去，账户余额跳出来，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好半天，又把手机锁了。
十年了。何歆婷，你到底在哪儿。
02
第二天一早程思琪来敲我房门，说她查了，存折消磁了，得去柜台补办，本人带身份证就行。
“不去。”我坐在床边叠衣服。
“妈，那卡搁着也是搁着，补出来你还能看看明细。”
“我说了不去。”
程思琪没再劝，坐到我旁边帮我叠袜子。她这点好，随她爸，嘴上不争，心里有数。
“妈，何姨那钱，到底多少？”
我手上停了一下。“你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你不说拉倒。”
我看了她一眼。闺女今年二十六，在银行柜台坐了三年，天天跟钱打交道，眼睛毒得很。她那句“随便问问”我听得出来不是随便。
“二百万。”
程思琪手里的袜子掉床上了。她没捡，就那么看着我。
“妈，你跟我爸攒了一辈子就攒了这些，你全借出去了？”
“她救急。”
“救什么急能借二百万？她服装店一年挣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往柜子里塞。“你何姨不是那种人。”
“那她是哪种人？十年没一个电话，她亲舅都说找不着，这叫哪种人？”
我手停在柜子门上，半天没动。
程思琪叹了口气，把袜子捡起来接着叠。“妈，我不是跟你吵。我就觉得你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等着。”
她上班走了之后，我把铁盒子又翻出来。
存折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我跟何歆婷在胡同口照的，那年她刚盘下服装店，穿一件米色风衣，烫着大波浪，手插在兜里冲镜头笑。
照片背面是她写的字：清璇，姐这辈子就靠这一铺了。
2014年秋天，她来找我那天穿的就是这件风衣。
进门没坐，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趟，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响。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也没喝，最后站定了说：“清璇，帮姐一回。资金链断了，三个月准还。”
我连借条都没让她打。第二天就去银行转了账。
三个月后她电话关机。
我去店里找，卷帘门拉着，旁边卖麻辣烫的说换了老板。
我蹲在门口台阶上哭了半宿，程俊爽找过来把我拽回家，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到家他才开口：“多少钱？”我说了数。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抽完了说：“报警吧。”
我没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一定会回来。
年底的时候程俊爽拿回来两万块钱，说是厂里分红。
我问他效益这么好？
他说凑合。
那之后每年年底他都给我塞一两万，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
我问他他说分红，我没多想。
现在回头想，那几年汽修厂哪有那么好的效益。隔壁老周的厂子都裁员了，他程俊爽哪来的分红。
03
何歆婷前夫卢高格在城东开了家烟酒批发，门面不大，堆得满满当当。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跟人算账，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计算器没停。
“郭清璇？稀客。”
“高格，我问个事。”
他把计算器放下，打发走客人，从柜台底下摸出包烟拆了。“你要是问何歆婷，我不知道。”
“她走之前来找过你。”
卢高格点烟的手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吧。”
他抽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来过。想见儿子。我没让。”
“为什么？”
“她跟人跑了你知道不？”他拿烟头点点我，“服装店盘出去之后有人说她跟一个浙江来的供货商走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儿子当时才上初中，她来见一面就走，算怎么回事？”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跟人跑了？何歆婷不是那种人。可卢高格说得有鼻子有眼。
“她那天什么样子？”
卢高格想了想。“瘦了。穿得也不讲究了。站门口跟我说了十分钟，我就记住一句，她说‘最后见一面’。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把她轰出去了。”
“最后一面”四个字让我后背发紧。
我追问他何歆婷有没有说去哪儿，卢高格摇头。
临走时他忽然叫住我：“哎，你要是见着她，跟她说儿子考上大学了。学计算机的。她当年走的时候留了五万块钱，我没要，搁那儿呢。”
我又去找傅德水。
老人住在城郊那片待拆迁的老楼里，楼道堆满杂物，墙皮掉得跟地图似的。
敲了半天门他才开，耳朵背得厉害，趴在他耳朵边上喊了三遍才明白我是谁。
“歆婷啊，有阵子没来了。”傅德水把我让进屋，茶几上摆着半碗凉了的稀饭，“她走之前搁了个铁盒子在我这儿，说你会来拿。我搬了两回家，不知道塞哪个纸箱里了。”
“您再想想，什么盒子？”
“铁的，饼干盒。”老人比划了一下大小，“她说里头有要紧东西，等你来取。我这记性，前两年还见着来着。”
我留下电话，嘱咐他找到了给我打。老人点头，又摇头：“你打给我吧，我记不住号码。”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卢高格那句“最后一面”。
何歆婷走之前到底在想什么？
她要是真跟人跑了，没必要来见儿子。
可她要不是跟人跑了，那十年不露面又怎么解释？
04
程思琪又催我去银行。这回我答应了。
坐在柜台前，程思琪在里头敲键盘，敲着敲着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妈，你过来看。”
她把屏幕转过来。
账户流水一拉，密密麻麻全是进账记录。
从2015年3月18号开始，每个月一笔，最早是两千，后来三千、五千，最近两年固定在八千。
“每个月18号，”程思琪指着日期，“一天不差。”
“是不是别人转错了？”
“转错能转十年？”她调出附言栏，一条条翻给我看。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句话：“清璇，再等等。”有时候就这几个字，有时候前面加个“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糊了一下。程思琪递了张纸巾过来。
“妈，这汇款地址每次都不同。你看，最早是东莞，后来变到惠州、南昌、杭州，最近一年固定在合肥。”
“合肥瑶海区。最近一笔是上个月18号。”
我把单子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年，一百二十个月，一笔没断过。我手指头点着最后那个地址，心里乱成一团麻。
“思琪，帮妈查查这个地址具体在哪儿。”
“妈，你要去找她？”
“我得去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程思琪没拦我，打印了一份流水单，又抄了汇款地址。她下班回家跟我一起查了地图，瑶海区那片全是老小区和批发市场。
“妈，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班。”
“那你起码跟我说一声，别自己扛着。”
我拍拍她手。
程俊爽那晚回来，看见茶几上的流水单，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以为他又要发脾气，结果他掏出手机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说明天不去，有事。
“你干啥？”
“陪你去合肥。”
“不用你陪。”
“我说了陪你去。”他把流水单折好放桌上，“二百万的账，我去听听怎么回事。”
第二天早上出发前，我问他：“程俊爽，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年底给我的那些钱，是不是厂里分红？”
他正往包里塞水杯，手停了一下。
“你管哪来的呢。”
“是不是？”
“不是。”他拉上拉链，“厂子前些年效益不好，我晚上给人跑代驾攒的。”
我愣在那儿。程俊爽把包往肩上一甩：“走吧，别赶不上车。”
05
傅德水的电话是我们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来的。
老人声音含含糊糊，说盒子找着了，在阳台那堆旧鞋盒底下压着。
我让他别动，等我们回来取。
从合肥回来那天下午，我跟程俊爽直接去了傅德水家。
铁盒子跟我家那个一模一样，也是梅林饼干盒，锈得比我家还厉害。打开来，最上面是一本软皮笔记本，底下压着几张叠好的纸。
我先看那几张纸。
一张是2014年9月的CT报告单，姓名何歆婷，检查部位上腹部，结论写着“肝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增强检查”。
日期是9月5号。
她找我借钱是9月12号。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看了好几遍，日期没错，名字没错。
程俊爽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
傅德水坐在旁边椅子上，半天憋出一句：“歆婷这孩子，打小就要强。小时候摔断胳膊都不哭，她妈拿扫帚打她她都不跑。”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清璇的账，一笔一笔还。
后面每一页都记着日子和数目。
2015年3月18日，东莞，两千。
旁边备注：服装厂剪线头，包吃住，一个月三千二。
2015年4月18日，还是两千。
备注：腰疼，歇了三天。
一页一页翻过去。
2017年6月，三千。
备注：餐馆洗碗，手泡烂了，买了管药膏十二块。
2019年9月，五千。
备注：换到杭州了，家政钟点工，一小时三十。
翻到2023年那页，数目变成八千。备注：合肥，固定了，给人做保洁，一个月能攒八千。再还八十七万，我就回去看清璇。
最后一页写着：要是没还完就走了，傅舅把盒子给清璇。清璇，姐下辈子还你。
我把本子合上。程俊爽在边上问傅德水：“她没跟您说过在合肥哪儿住？”
“说过一回。我没记住。”老人拍拍脑袋，“就记得有个公园，门口有卖糖葫芦的。”
程俊爽站起来：“去合肥。挨个家政公司问。”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程俊爽拉我胳膊：“走啊。”
“程俊爽，她生病了。2014年就查出来了，借钱之前就查出来了。”
“我知道。所以更得赶紧去。”
“你当年骂她了是不是？”我忽然想起来，“她走之前给家里打过电话，是不是你接的？”
程俊爽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那个脾气。”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清璇，那天她打电话来，我接的。我说‘你还有脸打电话？钱不还了？’她没说话，挂了。我后来打回去就打不通了。这事儿我憋了十年没跟你说。”
我没骂他。骂不出口。他这十年也没少为这事难受，我看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