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仗打了四十五年，账面上确实赢了一大截：美国癌症五年生存率从 1970 年代中期的 49% 涨到 70% 以上。可同一时间，全球每年仍有近 1000 万人死于癌症，50 岁以下人群的发病率还在往上走。技术已经把癌症围住，但最后那层细胞膜还没捅破。
一个被长期低估的好消息
美国所有癌症的五年生存率，2015 至 2021 年间已超过 70%，比 1970 年代中期的 49% 高出二十多个百分点。这背后是预防、生活方式改善和靶向药的合力，而非某种单一突破。
但账本的另一面同样清楚。世界卫生组织估算，2024 年全球癌症死亡接近 1000 万，约占全部死亡人数的六分之一。人一生中患癌概率约为五分之一；对男性来说，九分之一会因此死亡，女性是十三分之一。
《柳叶刀·肿瘤学》的癌症人力委员会给出的长期预测更不客气：到 2050 年，全球癌症新发病例将增加 75%，其中 70% 落在中低收入国家，一年确诊 3500 万例、死亡约 1900 万例。
年轻人为什么开始得癌
近年来最反常的一点，是 50 岁以下人群的癌症在变多，这直接动摇了“癌症是老年病”的常识。
英国癌症研究机构的数据显示，从 1990 年代初到 2019 年，英国 25 至 49 岁人群的癌症发病率上升了 24%，而 75 岁以上人群只涨了 10%。绝对增量不算大，但趋势说不通，也还没解释清楚。
麻省总医院布里格姆的胃肠病学家安德鲁·陈牵头一项结直肠癌研究。他的判断是，这一代人比父辈更早沾上已知的风险因素：超重、肥胖来得更早。研究中浮出的一个嫌疑对象是高度加工食品，这类食品热量密度高，容易把人推向体重上升。他倾向于认为，肥胖和代谢综合征背后可能存在一些共同通路，牵动的不止肠癌一种。
美国 CDC 的数据是，肥胖与 13 种癌症的风险升高相关；这些癌种占美国每年新诊断癌症的 40%，包括肝癌、结肠癌和卵巢癌。可能的机制是，多余脂肪会刺激生长激素和免疫活动，让细胞分裂加快，肿瘤出现的概率随之上升。
遗传因素占的比重其实不高，通常只有 5% 到 10%，其余大多来自生活方式、环境和感染。在中低收入国家，HPV、肝炎这类感染能占到全部癌症病例的三成。
三场革命，打到现在
癌症治疗大致经历了三轮技术更替。第一轮是 20 世纪初的放疗，靠 X 射线的发现和居里夫妇对镭的研究起步。第二轮是二战后的化疗，某种程度上是化学武器研究的副产品。此后，免疫系统如何识别肿瘤、癌症的基因基础如何运作被逐步看清，人类基因组计划在 2000 年代初完成，又添了一把火。
真正改变局面的，是看法变了：肿瘤不是孤立长出来的异类，它嵌在整个人体的生理网络里。伦敦弗朗西斯·克里克研究所的卡伦·沃斯登的说法是，肿瘤不是一个个小个体，而属于整个机体的生态系统，其间存在极其复杂的相互作用，“所有东西都在影响其他所有东西”。
沃斯登自己在做的是“饿死肿瘤”。她的团队在研究能否通过调整饮食，切断癌细胞构建蛋白质所依赖的特定氨基酸供应，靠营养围困把肿瘤耗死。
最接近“防癌”的几件武器
HPV 疫苗是目前最硬的战果。2020 至 2024 年，英格兰 20 至 24 岁女性中没有一人死于宫颈癌，数据发表在 2026 年 6 月的《柳叶刀》上。宫颈癌是 65 岁以下女性第二大癌症死因，这个零很有分量。
另一条路是个体化癌症疫苗。Moderna 首席执行官斯特凡·班塞尔称，公司与默沙东合作的实验性疫苗有望实现“圣杯”：让高危人群根本不发病。这款疫苗在黑色素瘤治疗试验中已显示出不错的结果，班塞尔认为它可能比当下最畅销的肿瘤药做得更大。两家公司还在测试，能否用定制疫苗拦住其他由遗传风险抬高的癌种。
胰腺癌向来最难对付，最近一款日服片剂引起了注意：用药患者的中位生存期 13.2 个月，比化疗组多 6.5 个月。它通过压制推动肿瘤生长的基因活性起效。药价高、不能治愈、延长的生存时间也有限，但一个长期无解的癌种开始有反应，本身就是信号。
为什么有些癌还是打不动
胶质母细胞瘤和晚期肺癌至今顽强。克里克研究所的杰拉德·埃文认为，很多癌症已经变成一场接力：最新一代靶向药一开始效果很好，但耐药细胞变种迟早冒出来，几乎全部失效。好在药物迭代足够快，第一代失效时，下一代往往已经上市，患者是在用时间换下一个突破。
难治的根子在于，研究者要对付的往往是“缺失”，而不是“存在”。健康人体内有一套机制，专门阻止细胞无限制增殖，癌细胞把这个刹车弄坏了。埃文用油门打比方：踩下去车走，松开油门踏板会自动弹回，车慢慢停住；癌细胞相当于油门被永久踩死，车一路狂飙。“要真正修好癌症，得修好那根回位弹簧，而我们还不知道怎么修。”
钱和人的缺口
癌症研究和治疗的钱怎么分，一直是敏感问题。2016 至 2023 年，低收入国家获得的癌症研究经费只有 840 万美元，不到全球总量的 0.1%。高收入国家自己也面临预算压力，一些亿万富翁成了重要的出资人，这既带来资金，也让外界担心私人财富在左右公共健康议程。
诊断端的窟窿更具体。2025 年 9 月《柳叶刀》精确肿瘤学委员会估算，全球约五分之四符合条件的患者，没能拿到指导诊断或治疗所需的检测。用委员会联合主席马克·劳勒的话说，没有病理，就没有精确肿瘤学。到 2050 年，全球癌症专业人员预计短缺 1 亿人，AI 读片被寄望于填一部分缺口。
儿童抗癌药是另一块长期短板。儿童癌症多由发育中细胞的基因突变引起，理论上可以做得比成人药更精准，但市场小、病例少、临床试验难招人，这套体系公认运转得不好。
结语
大象给了研究者一点提示。非洲象体内有 20 份 TP53 基因，人类只有 1 份，这个基因负责修复受损 DNA、清理注定死亡的细胞，也是大象不易患癌的原因之一。多年来，没人能把它做成药，仍有公司在试。
在克里克研究所的实验室里，癌细胞被围困着；但在那些恶性细胞的膜背后，还有大量病理机制没被看清。英国癌症研究的萨姆·戈弗雷有句话说得实在：知识和技术的储备，已经够得上我们的野心了，但理解每往前一步，也会制造出新的无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