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林森浩投毒案司法卷宗汇编》《人民司法典型案例选编(刑事卷)》《复旦大学投毒案庭审实录整理》《死刑复核程序典型案件评析》《中国刑事审判指导案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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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11日中午12点30分,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一间会见室。
玻璃墙两边,一边是林尊耀和他的两个兄弟,一边是林森浩。
父子之间隔着三四米,说话要拿起话筒。
这是执行死刑之前,法院依法安排的最后一次会见。
十分钟里,林尊耀把攒了两年多的话都问了出去。
他问一审开庭前一晚到底是什么人跟儿子说了什么,问家里几次要换律师为什么儿子就是不肯换,问那张一直没出来的质谱图。
他一遍一遍地说,林森浩没有顺着这些话往下讲。
会见快结束时,林尊耀想让他再说几句,留几句话给家里人。
这个请求没有被允许。
14点15分,林尊耀从法院门口出来。
三个小时之后,上海二中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签发的执行死刑命令,将林森浩执行死刑。
三天前的12月8日,法院的电话打到广东,让他们11日中午一定赶到上海。
从那天到执行,不到四天;
从2013年4月1日黄洋喝下那一小口水,到这一天下午,两年八个月零十天,中间隔着两次审判、一次复核,隔着一条二十七岁的命。
而玻璃这头的人当时并不知道,三个小时之后这栋楼里会发生什么......
【一】421室
复旦大学枫林校区西20号宿舍楼421室,两个人合住。
黄洋和林森浩都是2010年9月进复旦上海医学院读硕士的,2011年8月起住到一间屋里。
黄洋是1985年生人,四川自贡荣县旭阳镇人。
2005年高考考了690分,进的复旦,本科先在公共卫生学院读预防医学,后来转到临床医学。
2010年毕业,进复旦大学附属五官科医院耳鼻喉科读硕士。
他家里条件不好。
上高中那年父母双双下岗,母亲身体弱,肝上做过手术。
他后来在学校一场助学仪式上发言,说自己接过录取通知书那天就下了决心,从此自己养活自己。
读大学那些年,学费生活费靠奖学金和勤工助学,母亲看病的钱也大多是他挣出来的。
本科期间他去安徽颍上支教,后来又去了西藏墨脱。
他拿过复旦的“第一三共制药奖学金”,也拿过2012年的研究生国家奖学金,是校内辩论赛的最佳辩手,两次被学校派去香港交流。
同学对他的评价集中在几句话上:成绩好,肯帮人,集体的事从来不推。
2013年3月,他参加了耳鼻喉专业博士研究生的初试,成绩在该专业考生中名列前茅,4月本该去复试。
林森浩是1986年生人,广东汕头人。
高考时以780多分的成绩考进中山大学医学院。
2010年因为成绩好被中山大学推荐,免试进入复旦大学医学院,读影像医学与核医学专业,在复旦附属中山医院见习,案发前在中山医院超声诊断科实习。
2012年年底,他不再继续报考博士。
到案发时,他发表过13篇核心期刊级别的论文,其中8篇写于读研期间,第一作者的有5篇。
他已经联系好广东一家医院,毕业就回去工作。
两个人的专业不同,实习的医院也不同。
复旦后来对外说明过,两人之间不存在学业上的竞争关系。
同一间屋,水电费是分摊的。
2013年3月,黄洋给林森浩发过短信,让他给寝室的饮水机换水,语气不太客气。
这条短信后来被办案机关调取,也由黄洋的父亲黄国强证实。
两个人之间的不和,起诉书里的说法是“日常琐事”。
421室那台饮水机,上面一个水桶,下面一个龙头,谁喝水都从那儿接。
这台机器后来成了整个案子的物证之一。
【二】2013年3月31日,下午五点五十分
毒物是从实验室拿出来的。
中山医院11号楼204室是影像医学实验室。
2011年,林森浩参与过一项医学动物实验,用的试剂叫二甲基亚硝胺,也叫N-二甲基亚硝胺。
这东西在医学研究里不算稀罕,用来给大鼠造肝损伤模型,观察肝脏怎么一步步坏下去。
实验结束后,剩下的原液装在一个试剂瓶里,另有一支注射器,就留在实验室,一放两年。
2013年3月31日下午,林森浩以取东西为借口,从别人手里借到钥匙,进了204室。
他取出那个试剂瓶和注射器,装进一个黄色的医疗废弃物袋。
这种黄袋子在医院里装污染物,拎着走在走廊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宿舍楼门口的监控把当天的过程录了下来。
17点41分,他和同学盛磊从枫林校区东苑走到西苑,17点47分到20号宿舍楼,两个人各自进了房间。
大约十分钟后,林森浩拎着那个黄袋子出了宿舍大门,走到对面第二教学楼,把东西丢进电话亭旁边的垃圾桶,随后回了楼里。
在屋里的那十分钟,饮水机里只剩两三厘米高的水。
他左手把水桶推到一边,右手把瓶里的原液顺着水桶和饮水机之间的水槽倒下去,又把注射器里的原液挤了进去。
有几滴溅在水槽外面,黄色的液体很显眼,他拎起一瓶矿泉水,把外面的残液冲进水槽。
垃圾分头丢掉。
这种试剂是液体,倒进水桶里很快化开,光看水看不出异常。
4月1日上午9时许,黄洋从这台饮水机接水。
他喝了一小口,觉得味道不对,把水桶从机器上抱下来,搬到盥洗室去洗。
没过多久,他开始呕吐。
中午,他去了中山医院就诊。
【三】十五天
刚入院时,医院是按胃肠炎治的。
当天他体温烧到39度7。
情况很快压不住。
肝功能指标一下冲到正常值的十几倍,血小板往下掉,人开始昏迷,肝和肾一个接一个出问题。
4月3日他住了院,医院组织多次专家会诊,一直查不出病因。
4月11日,复旦大学保卫处向上海市公安局文化保卫分局报案。
警方到421室勘查,在饮水机残留的水里检出了有毒化合物。
4月12日零时许,公安机关确定林森浩有作案嫌疑,对他实施传唤。
此前接受调查询问时,他一直没说出实情;被传唤之后,他才交代了往421室饮水机投放二甲基亚硝胺的事。
当天,他被依法刑事拘留。
4月16日下午3点23分,黄洋在中山医院去世,二十七岁。
那天,复旦大学和上海医学院的网站首页变成了灰色,有同学在操场外的栏杆上挂起上千只千纸鹤。
黄洋的父亲黄国强从四川自贡赶过来,那几天住在每天100元的小旅馆里。
他母亲也赶到了上海。
4月19日,上海警方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向检察机关提请逮捕林森浩。
4月25日,林森浩被依法逮捕。
后来的尸检结论是,黄洋符合二甲基亚硝胺中毒致肝脏、肾脏等多器官损伤、功能衰竭死亡。这份结论此后在法庭上被反复争论了两年。
【四】第一次审判
2013年11月27日9点30分,案子在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C101法庭开庭。
林森浩穿着一件迷彩马甲被法警带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听席上有他的同学,散场后跟记者说,这个人太冷静了。
他说话声音很小,审判长几次提醒他大声一点。
除去休庭,庭审持续了七个多小时,一直到18点15分才结束。
公诉机关的说法是:他因琐事与黄洋不和,逐渐怀恨在心;2012年年底他不再报考博士,黄洋继续报考,2013年3月中旬初试成绩出来,黄洋名列前茅;3月底他决意投毒。
公诉机关还提出,他注入饮水机的二甲基亚硝胺至少30毫升,超过致人死亡剂量十倍以上,应当从重处罚。
林森浩当庭承认投了毒,也承认黄洋的死是他造成的。
他唯一不认的,是“因为琐事起杀心”这一条。
他说自己只是想教训一下黄洋,让他难受一下;
他说自己做过这种试剂的动物实验,也写过相关论文,知道大鼠被注射后并没有全部死亡,以为人进去经过治疗是能解的;
他说黄洋喝下去的量不多;
他说黄洋喝水、就医的整个过程他都在场,始终没有讲出真相。
辩护人对故意杀人这个罪名不持异议,但提出他属于间接故意,到案后能如实供述,有认罪悔罪表现,建议从轻处罚。
公诉方提到嫉妒,辩护人回应说,他已经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不存在嫉妒黄洋的心理。
最后陈述时,他说自己的行为造成了黄洋的死亡和他家庭的伤害,罪孽深重,当庭向黄洋的家人道歉;
也对不起父母近三十年的养育,愿意接受法庭的任何处罚。
2014年2月18日,一审宣判:故意杀人罪,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个案子此前延长过三个月的审理期限。
宣判时,黄洋的母亲在旁听席后排流泪,黄洋的父亲坐在前排,沉默了很久。
黄洋家人此前对媒体表态,不要赔偿,只要偿命。
林森浩提出上诉。
2014年3月14日,他手写了一封道歉信,托律师转交给黄洋的父母。
黄国强的回答是拒绝。
他说信里看不到真诚,说的还是在为自己的罪开脱,他不接受这个道歉。
一审宣判一个月后,复旦大学177名学生联名写了一封《关于不要判林森浩同学“死刑”请求信》,另有一份《声明书》,寄到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随信附了部分学生的学生证复印件。
信里写,林森浩必须痛彻心扉地忏悔;如果留他一条命,他应该用一切办法为受害者的父母尽孝赎罪。
学生们还说,愿意代黄洋尽孝。
黄国强的回答是,一切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能因为有人求情就改判。
2014年12月8日,二审将在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开庭。
而就在这场审了将近14个小时的庭审结束七个月后,从看守所里递出来的两封手写信,把法庭上讲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顶了回去。
可案子真正走到头的那一幕,并不在法庭上。
2015年12月8日,法院的电话会打到广东,让他在11日中午赶到上海。
那天中午,他会坐在一间会见室玻璃墙的这一头,拿起话筒,把攒了两年多的问题一个一个抛过去;
没有人知道,玻璃那头的人语气会那么平,只答一句,就把这位父亲两年多攒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