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美国国务院官网挂出一份宣言,名字很长,叫《旧金山持久繁荣安全基础宣言》。
签字的一方是美国,另一方是八个国家:日本、韩国、印度、澳大利亚、以色列、英国、卡塔尔、阿联酋。
同一天,负责经济事务的美国副国务卿赫尔伯格对英国《金融时报》把话挑明了:这份宣言的目的,是创建一个不容易受到中国影响的人工智能技术和供应链。
就在四天前,英伟达CEO黄仁勋因丑闻辞职,国内舆论场有不少声音把这件事往“种族歧视”上引。
恕我直言,那是一条岔路,黄仁勋辞不辞职,英伟达最先进的芯片早就不对中国卖了,能卖的型号也在逐月缩水。
华盛顿在黄仁勋辞职的同一周,把一份针对中国AI的供应链协议摆上了台面,而且签字方囊括了全球半导体和AI版图上几乎每一个关键节点。
这份宣言到底在锁什么?谁在签字,谁在观望,谁又在为它付账?
先把事实厘清,这份宣言不是一份贸易协定,也不是一份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条约。
五个工作组的方向包括:有利于创新的政策框架、超智能在关键部门的采用、供应链合作、安全港与供应链安全枢纽、以及超智能的安全与韧性。
但恰恰是“不具约束力”这五个字,藏着真正的杀伤力。
依我看,约束力越弱的宣言,往往越难被推翻。
一旦签字方的官僚体系、情报系统和产业政策开始围绕这份宣言运转,它就会变成一套事实上的行为准则。
赫尔伯格本人把话说得很直白:设计芯片的技术、制造芯片的机器、装运芯片的港口,可以分布在不同的国家,但“硅和平”的伙伴们现在把保障这些环节的安全视为共同责任。
宣言的母体,是2025年12月由赫尔伯格主导启动的“硅和平”(PaxSilica)倡议。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宣示:Pax是拉丁语里的“和平”,Silica是芯片的原料。
赫尔伯格的潜台词是,20世纪靠石油和钢铁运转,21世纪靠算力和喂养算力的矿物运转。
从2025年12月的创始签署,到2026年6月扩至二十余国,再到11月15日的旧金山宣言,这条线走得非常连贯,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步步为营。
为什么是现在?我认为有两个时间锚点不能忽略。
第一个锚点是黄仁勋辞职,黄仁勋在英伟达掌舵三十三年,一直是华盛顿内部主张对华卖芯片的那一方最重量级的说客。
他在任时反复公开唱反调,能多卖一点是一点。
他11月11日辞职,四天之后宣言落笔,华盛顿少了一个替“卖芯片”说话的人,国会山里推动《AI监督法案》的鹰派少了一个需要绕开的障碍。
第二个锚点是立法节奏,2025年12月提出的《AI监督法案》,核心就是要把AI芯片出口的审查权从商务部手里部分夺到国会手里,赋予国会否决权。
黄仁勋的丑闻,客观上帮这部法案扫清了游说层面的阻力。
11月10日,法案的发起人已经呼吁将其塞进《国防授权法案》,力争年底前过关。
所以,这份宣言不是孤立的外交动作。
它和国会立法、出口管制收紧,构成的是同一套组合拳:外面拉圈子,里面扎口袋。
签字仪式看上去整齐,但拆开来看,每一方手里的算盘都不一样。
美国的算盘,是拿盟友的产能和地盘,补自己管制的窟窿。
过去几年,美国对华芯片管制最大的漏洞不在美国本土,而在供应链的境外环节。
一颗先进芯片的设计在加州,制造在台湾地区,设备在荷兰,封装在东南亚。
单靠美国商务部的出口许可证,堵不住所有这些口子。
旧金山宣言要做的,是把这些环节的所在国拉到同一张政治承诺网上。赫尔伯格的话翻译过来就是:以后不是美国一家在管,是大家一起管。
国会正在推动的审查否决权,意味着白宫未来想在对华芯片政策上松一松手,国会可以随时把口子扎回去。
这是在国内政治上把对华强硬从行政选择变成结构约束。
盟友的算盘,各怀心事,以色列的加入尤其值得看。
英伟达在美国之外最大的研发基地就在以色列,黄仁勋之前甚至表达过要让以色列成为英伟达最大研发中心的愿望。
以色列的芯片设计能力和AI人才储备,是宣言里最硬的技术资产之一。
卡塔尔和阿联酋的加入,补的是钱。
AI基础设施是资本密集型行业,中东主权基金对算力的投入规模,足以影响未来几年全球数据中心的地理分布。
日本和韩国在半导体材料和设备上占据上游位置,印度提供的是工程师规模和市场纵深,澳大利亚手里攥着关键矿物。
这份名单不是随便凑出来的,它覆盖了从矿物到设计、从制造到算力、从资金到人才的整条链。
但“不具约束力”这五个字,同样给盟友留了后门。
德国、瑞典、荷兰和欧盟委员会被列为“预计下周签署”,却不在首批名单上,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荷兰的阿斯麦在对华光刻机出口上和美国分歧不小,荷兰官员一边赴美反对收紧设备管制,一边又被拉进“硅和平”的框架,处境相当拧巴。
欧盟委员会的发言人也承认,这份宣言不具约束力。
盟友愿意在政治声明上签字,不等于愿意在每一笔具体出口许可上跟着华盛顿的节奏走。
宣言是宣言,买卖是买卖。
中国的处境,被压缩的是回旋空间,被逼出来的是替代速度,宣言不会明天就切断某一条具体的供应链,但它改变的是预期。
宣言对中国的短期冲击,不在硬件层面,而在心理层面。
英伟达对华数据中心芯片的收入,在黄仁勋辞职前就已经萎缩到不足其总收入的百分之一。
能卖的货越来越少,这是既成事实。
但国内确实有一批企业,手上握着国产方案,却只把它放在测试环境里当备份,真正跑业务还是等英伟达的货。
它们等的不是某一块芯片,等的是一个“风向变回去”的可能性。
旧金山宣言把这个可能性进一步压小了。
依我看,幻想破灭本身就是一个转折点。
今年7月有机构问过国内六十来位企业技术负责人,未来一年采购AI芯片的预算里,国产比例打算从30%提到46%。
那还是黄仁勋在任的时候,现在英伟达的货更指望不上,这个比例只会往上走,不会往下走。
国产芯片的能力到底到了哪一步?分三层看。最底层是拿已经训好的大模型直接做推理,国产芯片已经干得很稳了。
中间层是在现成模型上做继续训练,也有实打实的案例。
今年6月有团队用国产昇腾芯片对DeepSeek一个1.6万亿参数的大模型完整跑完了继续训练,连续一千五百多步没有中断。
最上层是从零开始训一个顶尖大模型,公开可见的国产芯片成功案例还很少。
差距不在“能不能跑”,而在“跑得够不够快、够不够稳、够不够便宜”。
卡脖子的地方,我认为集中在两件事上,不是算力本身。
第一件是软件生态,英伟达的CUDA工具链积累了将近二十年,全球绝大多数AI程序员的肌肉记忆都在那套工具上,程序不是不能搬到国产芯片上,而是搬过去要重写、重调、重适配。
这件事正在被拆解,9月底DeepSeek公开了在国产芯片上使用的一整套软件工具,别的公司再往国产芯片上搬,能少走一段弯路。
第二件是产能,转过来的人一多,国产芯片供不供得上,就是硬约束。
华为昇腾2025年出货约81.2万张,占国产AI加速卡的一半左右,2026年一季度量产的昇腾950PR首次搭载自研HBM,性能对标英伟达H200。
扩产在发生,但半导体产能的爬坡周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以国产替代急不来,但越急不来,越得早动手。
芯片好不好用,实验室里测不出来,得有人把真实业务压上去,天天跑,把问题跑出来,厂家才知道往哪儿改。
那些一直等着“让别人先试错”的企业,现在面临的不是想不想当小白鼠的问题,是还有没有另一个选项的问题。
旧金山宣言把一件事摆到了明面上:美国对华AI竞争的着力点,正在从“卡住某一批芯片”转向“重塑整条供应链的政治归属”。
这是一场比出口管制更慢、但更深的布局。
它的软肋也很清楚:不具约束力,盟友各有利益,德国和荷兰的犹豫、欧盟的保留、中东国家在安全承诺和商业利益之间的摇摆,都会在执行层面制造缝隙。
下一阶段最值得观察的变量,不是还有几个国家在这份宣言上签字,而是两件事能不能落地。
美国国会能不能在年底前把审查否决权写进法律,以及国产芯片的软件生态和产能爬坡能不能接住那批终于不再等待的企业。
前者决定华盛顿的管制是行政性的还是结构性的,后者决定中国AI产业的底座是暂时的替代还是真正的自主。黄仁勋回不回英伟达,反而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