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知识局
文字 | 无刺王冠龙
制图 | 桐 校对 | 朝乾 编辑 | Alicia
上过小学的同学都知道,咱们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但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我才知道中国是“地大物薄”。
我们只有地球6.3%的土地,但人口占17%,制造业产出更是全球30%,再加上这片大地富煤贫油少气、许多关键矿产品位太低、青藏高原更是难以开发,缺金、缺银、缺铜、缺铁、缺油、缺气,实在是太合理了。
所以,中国是地球上最“地大物薄之国”么?
不是,因为隔壁还有更缺的,欧亚大陆的“南帝”——India。
今年中东开打,波斯湾卡脖子,印度的资源短板全面暴露,对其经济叙事可谓釜底抽薪。这到底是先天不足,还是印度特色人祸的产物?
无解的短板
咱们先看印度够不够大:放在中国和秦朝差不多,放欧洲更明显,略小于乌拉尔山以西的俄国。
再看印度够不够薄:就拿人口差不多的东方大国来比,按照探明储量,石油,中国是印度的6.5倍;天然气,是6倍;煤炭,1.2倍;铁,3倍;铜,19倍;稀土,6.4倍。
纸面数据上,虽然大部分都是一撸到底的短板,但煤和铁并不差,而且铁矿品位远高于中国。再考虑到印度的土地只有中国三分之一,按单位面积比较的话,其资源禀赋绝没有大家想的那么low。
但问题是,能不能把长短不齐的资源变成工业体系?中国能干出来,印度为什么就这么难?
首先,印度的短板确实太短了。石油天然气已探明储量世界占比只有可怜的0.3%和0.7%,全国加起来干不过一个塔克拉玛干。真就是油气贫民窟
感受一下什么叫人口与油气资源不成正比▼
其主力油气田在孟买近海,开了50年,日产量只有15万桶,已经在刮桶底了,陆上最大油田 拉贾斯坦区块,产量更是惨不忍睹(日产7万桶)。
何况印度隔壁就是成本超低的中东,给石油爹充值才是经济上的最优解。石油90%、天然气50%依赖进口,主要来自中东和俄罗斯。
但花钱能解决的,都是小问题。战端一开,航线一断,印度就只能极限扛压。
2月28日,美以伊开打,印度就难受了,并很快就禁止或限制成品油出口,再拿到美国赦免,能吸收伊朗、俄罗斯、委内瑞拉的油。短期内以巨大代价挺过了这一波,但长期来看依然无解。
战争引发的能源危机影响了普通人的生活
印度人常用的液化石油气就面临着短缺问题
(人群排队等待供应,图:forbes.com)▼
天生的资源错配
如果说油气是印度最短板,那煤铁就是最长板。只可惜,印度煤铁是天生的资源错配。
这是煤资源和铁资源分布,两者高度集中在东部这一块。
在贾坎德、奥里萨的交界地带,遍布高品位赤铁矿,南北连亘70公里,相当于从沈阳到辽阳全是矿,而且品位高达60%多,和澳大利亚是一桌。
这一地带的部分铁矿,一个挨一个
(图:google earth)▼
在这片赤铁矿带的南边、西边,还能找到一批露天大煤田。凭直觉,这一带简直是煤钢圣体。
这一地带的部分矿区和钢铁厂
(图:google earth)▼
但诡异的是,印度炼钢用煤九成都要进口,其中一半来自澳大利亚,同时国内又周期性爆发煤荒。这是咋回事?
印度煤炭虽然储量世界第五,但灰分高达40%多,品质奇差。完全配不上自家的顶配铁矿。这和中国恰恰相反,我们是被澳洲铁卡脖子,印度是被澳洲煤卡脖子。
印度煤炭储量并不少,但是好不好用是另一回事▼
印度煤虽然垃圾,但勉强可以发电。而且大量是露天开采,量大管饱,是印度最重要的低成本能源。
但问题是,印度制造业重心在西部西南部(古吉拉特邦、马哈拉施特拉邦、泰米尔纳德邦),所以必须东煤西运、北煤南运,全国铁路货运近半运力都用来拉这种垃圾煤。
停靠在印度车站的运煤车(图:alamy)▼
每到夏天用电高峰,库存就全面吃紧,再来几场暴雨,露天煤矿被迫停产,然后就是煤荒和电荒。2021年10月,印度超过半数的煤电厂库存不足四天,有的甚至只剩一天库存。
老实说,这种地理错配问题,中国一样很严重,怎么办?重载铁路+巨型煤炭港+风光电+特高压+智能电网,简直就是送分题。
借助先进的特高压技术
我国实现了长距离、大容量、低损耗的电力运输
(哈密-重庆特高压工程设备,图:alamy)▼
印方对此也高度认可,恨不得一比一复刻。中国有拉煤数亿吨的大秦铁路,印度就搞了个专用货运走廊(DFC),东线基本用来拉铁拉煤。
中国有秦皇岛港、黄骅港,印度也在奥利萨邦搞了几个煤炭吞吐港——巴拉迪布港(Paradip)和达姆拉港(Dhamra)。
巴拉迪布港货运码头(图:dextragroup)▼
同时,印度也搞特高压,也疯狂上马风电光伏,也大力推广“智能电表”。
上边奋起直追,但是下边不买账。
比如各种苛捐杂税、地方保护,导致海运成本过高,甚至不如走铁路。比如主干电网都是高大上的进口设备,但到了各邦的用电末端,则是连年亏损、设备老化。比如印度智能电表最大的敌人,就是人民群众对“偷电”的强烈刚需。
印度街头随处可见这种乱七八糟的电线
(图:alamy)▼
总之,高屋建瓴的国家规划,搞不定乱成一锅粥的地方社会,就像老蒋搞不定各路军阀一样。
印度式内耗
印度式内耗遍布各个角落,数不胜数,让本就不多的资源被极大浪费。
贾坎德邦贾里亚煤矿(Jharia)是印度罕见的能炼钢的焦煤产区,在英国殖民时期就被掠夺性开发,并在1916年发生地下自燃火灾。110年下来,背靠地方保护伞的“煤炭黑帮”对矿区进行可持续的竭泽而渔。
这场大火一直烧到现在都没停,以至于资源枯竭、毒气泄漏、人口逃离、生态崩溃。
贾里亚矿区地下的煤层燃火时有发生
(图:npr)▼
直到去年,印度中央政府才决心彻底灭火,批准了新修订的《贾里亚总体规划(Revised Jharia Master Plan)》,砸下近 7 亿美元专门应对火灾管理和人口外迁。
但彻底灭火就要挖除、回填、覆盖隔绝地下矿坑,这煤矿就报废了。当地几十万绝对贫困人口和骑在他们头上宗族势力,绝不答应。所以决心归决心,实际操作都是能拖则拖。靠北的贾坎德邦有煤炭黑帮,靠南的卡纳塔克邦有铁矿黑帮。
这里是卡纳塔克邦的贝拉里铁矿区。这座红色的山遍布顶级赤铁矿,每一个都红得发紫。
铁矿带包围着村庄和农田
(图:google earth)▼
00年代中期,中国基建狂潮,铁矿价格大涨,贝拉里随之暴富,但方式比较断子绝孙。
当地矿山实际掌握在背靠高官的“铁矿黑帮-雷迪兄弟”手里。为了最大力度赚快钱,雷迪兄弟采用极端野蛮的“剃光头”式露天开采。消灭原始森林,而且挑肥拣瘦,只挖质量最好的矿石,稍差一些的粉矿和中低品位矿,都被当做矿渣直接倒进河流农田,导致整个山区几近生态崩溃。
针对这些情况,印度政府也曾做过调查
但结果很明显是没结果
(贝拉里铁矿区一角,图:nytimes.com)▼
2011年,印度最高法院忍无可忍,下令全面禁止卡纳塔克邦的铁矿石出口和非法开采,以至于印度这个铁矿大国竟然短期从出口国变成进口国。
而罪魁祸首-雷迪兄弟,在坐了几年大牢后,又重出江湖,凭借对基层宗族势力的掌控力,竟然再次当上议员,重回地方权力层。
在更南边的泰米尔纳德邦,斯特里特铜冶炼厂曾经独占印度四成多精炼铜产能。但长期以来,当地人指控该厂肆意倾倒废水废渣,导致癌症率飙升。
当地时常爆发针对斯特里特铜厂的抗议
(图:time.com)▼
2018年5月,爆发了长达100天的万人大游行,最终变成流血冲突,印度警察开枪打死13人。
为了平息民愤,地方政府下令关闭精炼厂,直到现在也没重开,精炼铜产能凭空减少40%,让印度直接从出口国变成进口国。
当前,印度除了铁矿、动力煤、铝土矿等少数优势,几乎样样都要进口,企图用优势补劣势的项目也要进口。
比如中国2019年参与建造的塔奇尔“煤头尿素”项目,能极大缓解印度的缺脲问题,可直到现在还未建成,进度严重延期。
方方面面都在消耗印度外汇,可能只有以人为矿是稳赚不赔的,但AI正在替代印度的劳动密集服务业,一拳打在了要害上,如果不能快速工业化,那真要青黄不接了。
印度最不缺的就是人,但人多早不是最大的优势
(图:shutterstock)▼
总之,印度这片大地固然先天不足,严重偏科。但也并非全无优势,只可惜地理错位、严重内耗、上下脱节让优势难以充分发挥。
其实,这些难题中国也有。世界上就没有完美的国家,只要是大国就一定有各种错位、各种分布不均。
孙中山在《建国方略》里就提出过十万英里铁路、三峡大坝、北方南方东方大港等一大堆构想。但这些想法,终究要有人去干。中国的现代化,是中国人干出来的。
每一项成就的背后,都是千千万万人的努力
(图:图虫创意)▼
印度与其说是缺这缺那,不如说是缺从上到下团结一致解决问题的能力,缺一次革命。现在革命的历史窗口已经不在,印度能否渐进式实现现代化,还要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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