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日本不少超市的米架上挂出了“每人限购一袋”的牌子。政府把储备米拿出来平价投放,门店一开门就排起长队。那段时间,五公斤一袋的大米一度卖到四千多日元,差不多是前一年的两倍。
一个连自家米价都稳不住的国家,却被说成在海外攒下了比本国还大的土地。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明显对不上。
日本真的在海外买了大量土地,总面积超过自己的国土吗?如果没有,这个数字从哪儿来?日本在海外到底想要什么?
把账一笔笔对清楚,答案并不复杂。
日本在海外并没有占有超过国土的土地,也不存在“国外的第二个日本”。日本国土约37.8万平方公里,日本企业在海外实际持有的农地加起来,只是这个面积的一个零头。
这个数字之所以出现,是因为“耕地”被换成了“国土”。日本农林水产省长期做一项测算:把每年进口的小麦、大豆、玉米、牛肉等折算成种植需要的耕地。算下来,这片“海外耕地”大约是日本国内耕地的两倍多。
日本国内耕地只有四百多万公顷,两倍多也就是九万到十万平方公里,只占日本国土的四分之一上下。而且这些地分属美国、巴西、加拿大、澳大利亚的农场主,日本只是买粮的人。从“需要这么多地替自己种粮”,传成“在海外买了这么多地”,意思已经完全变了。
被传得最广的“巴西110万平方公里”,问题更大。这个面积比巴西产粮第一大州马托格罗索还要大。
巴西有专门法律管外国人买农村土地:外国人拥有的土地合计不能超过所在城市面积的四分之一,同一国籍的人合计不能超过十分之一,外资控股的巴西公司也按外国人对待。
外资买地在巴西是吵了多年的老问题。国会里有人想放宽,也有很多人担心粮食主权,坚决反对。在这种气氛下,一个国家悄悄吞下一大片土地,等于在雷区里散步,根本行不通。
日本企业在海外实际做的,从几家大商社身上就能看清。三井物产曾全资控股一家巴西农业公司,种大豆、棉花,土地以万公顷计。
丸红花大价钱收购美国粮商Gavilon,拿下仓库、码头和收粮网络,几年后又把粮食业务转手卖了。三菱商事在巴西也有自己的粮食贸易公司。
这些买卖的共同点,是盯着“通道”,不盯“地皮”。农场收粮、进仓储存、运到港口、装船出海,谁握住中间几道关口,粮价波动时就多一分主动。生意不划算,说卖也就卖了,跟扩张领土扯不上关系。
日本这么看重通道,原因就在餐桌上。按热量算,日本粮食自给率多年徘徊在38%左右。
做豆腐、酱油的大豆九成多靠进口,做面包、拉面的小麦八成多来自国外,养猪养鸡的玉米饲料几乎全靠外面。日本能自己管住的,主要就是大米。
在这种处境下,日本最担心的不是粮价贵,而是有钱买不到。上世纪70年代,美国曾短暂限制大豆出口,日本的豆腐店和酱油厂一下子慌了神。这次教训,让日本把目光转向了南美。
日本在巴西没有选择买地,而是选择了合作开发。巴西中部有一大片叫“塞拉多”的稀树草原,土壤偏酸,过去被认为种不了庄稼。日本出资金、出技术,和巴西联手开发了二十多年。
如今塞拉多是巴西的大豆主产区,巴西也成了全球最大的大豆出口国。出力最多的是巴西本国的农业科研力量,日本的投入起了推动作用。土地始终是巴西人的,日本换来的是一个稳定的进货方向。
同样的办法搬到非洲,却碰了壁。日本曾和巴西一起,打算在莫桑比克北部复制塞拉多的经验。当地农民组织担心大农场挤占小农的土地,反对一直没有停过,这个项目最后被叫停。
莫桑比克的例子说明,日本在海外做农业,前提是对方愿意合作。一旦当地人觉得自己的饭碗受到威胁,投进去再多钱也推不动。
日本在海外织了一张不小的供应网,自家的米缸却出了问题。去年的“米荒”根子在国内:多年控制水稻产量,种粮农民老龄化,又赶上高温减产,供应就跟不上了。
政府投放储备米,民间进口大米也创下多年新高。日本在对美贸易谈判中,还答应多买美国大米。
两年前,日本修订了被称作“农业宪法”的《食料·农业·农村基本法》,把粮食安全摆在首位,思路是国内多种一点,海外渠道尽量分散。米荒让日本人直观感受到,这两头哪一头都松不得。
日本一边在别国的产业链里找位置,一边对外国人买自家的地越管越严。自卫队基地、核电站周边和边境离岛的土地交易,早就纳入专门的调查监管。
今年6月,日本政府讨论过全面限制外国人购买不动产,但宪法保护私人财产,日本在世贸组织框架下也作过开放承诺,最终决定暂缓。
到了10月初,新方案又摆上桌面:对重要土地实行购买许可制,原则上禁止外国政府及其相关人员购置。此前外资大举买入东京、大阪核心地段房产,已经让不少日本人心里犯嘀咕。
日本在外面买通道,在家里给土地设门槛,两种做法背后是同一个道理:土地是一个国家的根本,谁都不会轻易交给别人。巴西靠法律设限,莫桑比克的农民用反对表态,日本也在给自己的土地加锁。
所以,“海外土地超过国土”这个说法不符合事实。日本在海外经营的,是一张从农场到码头、从货船到餐桌的供应网,目的就是让一亿多人吃饭有保障。
这张网织得再密,也替代不了自家的田。去年超市门口那条买米的长队,已经把这个道理摆在了日本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