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半生错付,林大来为刘婷(11/13)

林勇一摆手。

“不用,我什么钱也不用,我里头还有钱。再说我还有几个月就出去了,你给我拿五千没用,到时候又得退,还麻烦。你这么的,愿意存就给我扔五百块钱得了。”

林大来赶紧应着。

“那行,爸给你存五百,剩下的钱爸给你留着。你这回出来别作别闹了,好好找个活,成个家,找个媳妇。”

“等我出去再说吧。你去吧,回去吧。”

就这么的,老林从监狱里头出来了。

出来以后,这人跟换了个心似的,比以前开朗多了,一天到晚脸上都挂着笑,觉得生活有奔头,干什么都有劲。他也不跟刘婷干仗了。刘婷爱说什么说什么,老林心里有数: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你怎么说都没用,我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老林的腰杆子也硬了。家里买菜吃饭的钱他照给,剩下挣的钱,一分都不让刘婷沾。手里有两个钱,有时间了,就往监狱跑,跟儿子见一面,实实在在聊聊天。这是正常人该做的事。

三伏天还没过去,冰城的热气还压在楼顶上,蝉在树上叫得没完没了。老林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从街上过去,车还是叮叮当当地响,可他腰板挺得直,脚下蹬得稳。街边的人看见他,打招呼的声音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十一月的冰城,风从松花江上刮过来,贴着人脸走,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子,不见血,可是疼。

林勇从里面出来那天,天刚擦黑。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外头的路灯,好半天没动。里头的日子把人磨得没了脾气,连走路都慢了半拍。他身上还穿着进去时那件夹克,颜色旧了,肩膀那块磨得发亮。

林大来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条烟和一件新毛衣。看见儿子出来,他往前迈了两步,又站住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来三个字。

“出来了。”

“出来了。”林勇说。

爷俩隔着两步远站着,谁也没往里头的那些事上提。提了也没用,日子已经过去了。林大来把塑料袋递过去。

“先抽根烟,暖和暖和。这件毛衣你拿着,我给你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林勇接过来,把毛衣抖开看了看,是深灰色的,针脚挺粗。他也没说什么,直接套在身上。袖子长了半截,一直盖到手背。

“长点。”他说。

“长了暖和。”林大来说,“走,爸带你吃饭去。”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杀猪菜馆。馆子不大,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里头烧着炉子,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气和酸菜的香味。林大来点了血肠、白肉、拆骨肉,又要了一斤散白。老板娘端菜上来,看一眼林勇,看一眼林大来,什么也没问。

林大来给儿子倒上一杯酒,自己也倒上,端起来,手在半空里停了停。

“大勇,爸这一辈子,对不起你的地方多。”

林勇夹了一筷子血肠,蘸了蒜酱,慢慢嚼着。

“吃饭吧。”他说。

“你听爸说完。”林大来把杯子放下,“你小时候,爸为了那么个女人,把家扔了,把你和你妈扔下不管。这些年你在里头,爸也没去看你几回。爸不是人。”

林勇放下筷子。

“行了。”他说,“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你现在能想明白,就不算晚。”

林大来眼圈红了。

“不晚?”

“不晚。”

林大来一仰脖子,把酒干了,辣得直咧嘴,可是脸上有了笑。

“老板,再来一斤!”他冲着柜台喊。

那天晚上,林大来喝多了,说话翻来覆去,都是从前的事。林勇没喝多少,扶着他在雪地里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两个影子中间隔着一道说不清的空白。

回到家,刘婷正在客厅看电视,瓜子皮磕了一地。看见爷俩进门,她把遥控器一按,眼睛先落在林勇身上,又落到林大来的脸上。

“回来了?”她说,“这就算出来了?里头不是还得学个技术什么的?”

林大来把棉袄脱了往沙发上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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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什么技术?人回来了就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婷撇撇嘴,“我这不是关心吗?你说这进去一回,花了多少钱?跑了多少腿?我在家也没闲着。你这儿子出来了,我这儿子以后怎么办?我可不想我儿子也进去。”

林大来没接话,进屋倒了杯热水。

“你听见没有?”刘婷跟进去,“我说你儿子。”

“我听见了。”林大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刘婷,我儿子进去了,我认。你儿子怎么样,那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是有本事管好他,谁也进不去。”

刘婷的脸拉下来了。

“林大来你什么意思?这是嫌我没管好孩子?”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也没理谁。林勇在自己屋里躺了半天,听着外头客厅里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说话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日子还得往下过。刘婷的闲话没少说,今天说家里的钱紧,明天说林勇身上带着晦气。林大来全当没听见,该上班上班,该喝酒喝酒。能过就过,不能过拉倒。

冬天过去了,雪化了,江开了,又到了夏天。转眼又是一年,街上的树叶绿得发亮,夜市又支起来了。日子看上去平平静静,可有些毛病,是改不了的。

祸根还是刘婷的儿子,刘冰。

刘冰那年二十一,个子不矮,人瘦,头发留得挺长,走路喜欢把肩膀一晃一晃的。他不上班,也不上学,白天睡觉,晚上出门,跟一帮岁数差不多的混在一起。身上总穿着一件看着不便宜的夹克,兜里没几个钱,嘴上却从不认穷。

那天晚上,那帮人约着去杨大彪的场子。说是场子,其实就是一家开在二楼、门口挂着霓虹灯的酒吧,音乐吵得人说话得贴着耳朵喊。刘冰一进门,脚底下就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