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29日,财政部、央行、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出台了房贷贴息政策,10月1日开始执行。条件有三条:新发放的商业贷款,买的是首套房,面积不超过120平方米、总价不超过150万元。
符合条件的,财政每年贴息1个百分点,最长贴5年,贴息贷款额度最高100万元。这是中央财政第一次给商业性个人住房贷款贴息。
按二季度新发放房贷平均利率3.06%算,贴息后实际利率降到2.06%左右,100万元贷款每月少还约830元。这三条门槛圈出来的人群很清楚:首套、小户型、低总价,就是刚需。
我想接着问一句:中国最大的一批刚需在哪?答案恐怕不在城里的年轻白领,而在3亿农民工里头。
可他们是不是这项政策的主要受益者,我心里没底。先把楼市的底子摆出来。
前三季度,新房销售面积5.65亿平方米,同比降13.2%;二手房网签6.17亿平方米,同比涨10.7%。两边加起来将近11.8亿平方米,成交量没塌,只是从新房挪到了二手房。
9月末待售面积7.48亿平方米,已经连着7个月同比下降,其中待售不到3年的降了5%。新一点的库存卖得快,越老的越卖不动。
再分地区看,东北新房销量降了21.9%,比全国平均多降8个多百分点。这几组数放一起,“房子太多了”的说法就站不住了。
城镇人均住房面积已经四十多平方米,这是全体城镇人口的平均。进城农民工呢?2025年人均居住面积24.9平方米。
住在同一座城里的一亿三千多万人,比平均水平少了将近四成。真要是房子多到住不完,最该先住宽敞的,应该是天天在城里干活的人。
所以我的判断是:中国的房子不是多了,而是房子和人没对上。一边是人口流出地的房子没人要,一边是人口流入地的人住不起、不敢买。
打个比方,一个仓库里堆着几万双鞋,门口却站着一群光脚的人,不是鞋太多,是尺码不对,店也开错了地方。第二个问题更关键:农民工不买房,是因为穷吗?
只回答“是”就太简单了。外出农民工月均收入5774元,一年不到7万元,在务工城市买一套百万元的房子,确实要不吃不喝十几年。
但有个现象没法用收入来解释:很多人在城里省吃俭用十几年,回老家盖起了两三层的小楼。钱是攒下来了,只是没花在城里。
珠三角的一项调查里,在务工城市有产权房的农民工只占7.18%;建筑工地上近4000万农民工,在务工地买房的连3%都不到。钱为什么流回了老家?
那项调查还有两个数:已婚的占68.1%,但多数人的老婆孩子不在身边;每个月在务工地只花2548元,往家里寄1342元。一个人在城里打工,一家人在老家过日子,城市对他来说是挣钱的地方,家不在这里。
这样再回头看贴息政策就清楚了。每月省830元,对城里一个已经决定买房、正在比价的家庭来说,是实打实的推力;对一个还没想好将来在哪养老、孩子在哪中考的农民工来说,这点钱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降利率解决的是“买得起买不起”,农民工卡住的是“该不该在这儿买”。前一个是算术题,后一个是人生规划,答案得用制度来给,光靠钱给不了。
制度卡在哪?有个数值得细看:义务教育阶段随迁儿童在校率已经到了99.8%。也就是说,孩子跟着父母在城里读小学、初中,基本没问题了。
卡脖子的地方往后挪了,挪到了中考和高考。孩子读到初二初三就得回老家备考,这家人在城里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养老也是这个理,社保要是接续不顺,老了就只能回乡。这两件事没有着落,在城里买房就只能一直往后放。
我觉得这里有个常被忽视的错位:过去十几年,楼市政策大多在“价格”上用力,限购、降首付、降利率、发补贴,一轮接一轮;可农民工这个群体,最缺的不是价格优惠,而是“身份确定性”。对着价格使劲,打不中他们。
第三个问题:时间还够不够?我看不太够。
2025年农民工平均年龄43.3岁,50岁以上的占32%,五年前这个比例是27.3%,五年提高了近5个百分点。四十多岁到五十出头,正好是一个家庭决定“留城还是回乡”的年纪:孩子到了升学的关口,自己开始盘算晚年。
这批人一旦带着积蓄回了老家,城里就永久少了一块最有可能落地的需求,以后也补不回来。年轻一代农民工更少,以后再想补,人都没那么多了。
但我也看到一个对冲的变化,值得多说几句。2025年外出农民工里,跨省流动的减少了75万人,省内流动的增加了210万人,跨省流动的占比降到了37.6%。
越来越多人不再千里迢迢去沿海打工,而是在本省的省会、地级市找活干。这个变化,我认为是破解错配最现实的一把钥匙。
过去的格局是:人往沿海一线城市挤,房子却大量建在中西部的三四线城市和县城,两头够不着。现在人开始回流到本省中心城市,而这些地方的存量房和待售房恰恰不少,房价也在农民工够得着的范围里。
150万元以内、120平方米以下,这条贴息线放在一线城市很难找到房子,放在中西部省会和地级市,能覆盖大部分普通住宅。所以我的建议是:别想着先在一线城市啃最硬的骨头,先在省内把路走通。
同一个省内,中考招生、社保关系、公积金转移,本来就比跨省协调容易得多。哪个省先把省内流动人员的子女升学、社保接续、公积金缴存这三件事打通,哪个省的存量房就最先有人接手。
现在已经有地方在试,比如广西开始推动环卫工人和建筑农民工缴存公积金,湖北大冶把农村户籍的灵活就业人员纳入了公积金支持。方向是对的,但还是零星试点,离铺开差得远。
再放到国际上看。日本在1955年成立了住宅公团,在东京、大阪这些大城市周边成片建公营住宅,接住了大批进城的年轻人。
这批人后来成了日本几十年消费市场的主力,买电视、买冰箱、买车,全在城里花。道理很简单:人在城里有了家,钱才会留在城里。
当下外部环境变数多,外需靠不住的地方越来越多,扩大内需被摆到了更靠前的位置。“十五五”的开局之年,推进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说到底是给内需找一个新的大盘子。
这个盘子有多大,可以粗算一下。外出农民工约1.8亿人,在务工地买房的比例每提高1个百分点,就是180万人;按一户两个劳动力折一半,也有约90万套。
从7%提到15%,就是七八百万套的量。这些需求不用政策去硬拉,它一直都在,只是被户籍和社保这些门槛挡在了外面。回到标题里的问题。
中国的住房过剩了吗?我的看法是,过剩的是盖在人口流出地的那部分库存,短缺的是让人愿意扎下根来的制度安排。
贴息政策给了价格上的推力,这一步很有必要;但要让3亿农民工真正走进售楼处,还缺另一半:让他们的孩子能在城里考试,让他们老了能在城里领养老金。
过去二十年,是人追着房子跑;往后,是城市得想办法留住人。
谁先把在城里干活的人当成自己的居民,谁的房子就先有人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