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你再亲自来,恕我不接待。”这话放在今天哪个单位门口说,多半要闹僵。
这段对背后的那件事一点不虚:1952年,一群人在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要在哈尔滨建起一所大学。
这所学校的全称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因为坐落在哈尔滨,人们习惯称它为哈军工。它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所军事工程技术院校,也是我军创办的第一所培养高级军事技术人才的最高学府。
可以说,它凝聚了那个时代几乎全部有关国家军事现代化的光荣和梦想。
1952年夏天,时任志愿军代司令员的陈赓从朝鲜战场被召回。7月11日,毛泽东签署命令,任命陈赓为军事工程学院院长。
此后,陈赓全面投入哈军工的筹建工作。院长的头衔有了,手里却一清二白,要建领导机构,要招生,要选教材,还要选址建校。
调陈赓回国的同时,应中国方面的请求,苏联政府很快派出一个四人专家小组,首席顾问是苏联空军中将奥列霍夫。8月5日,陈赓陪同专家小组飞往上海、南京,为这所新生的院校选址。
转了一圈,院址最后定在了哈尔滨。哈尔滨是东北的大都市,雄踞在一望无垠的东北大平原上,不但地理条件得天独厚,重工业和军工大型企业力量也很雄厚,还有当时全国著名的工科大学哈工大。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东北共产党的老根据地,党的基础好。我觉得后来那句“不接待”的伏笔,其实这时候就埋下了:选哈尔滨,看中的不只是工厂和平原,还有地方上能托底的那股力量。
1952年9月1日,军事工程学院筹备委员会在北京挂牌。第一次会议上,陈赓就提出要边建、边教、边学,筹委会三个月后迁往哈尔滨,一年后的9月1日学院正式开学。
在座的人一片哗然,当时既没教师又没学生,更没有校舍,这怎么可能?
陈赓没打算退。筹委会成立后的第五天,也就是9月5日,应陈赓请求,政务院召开联席会议,专门讨论军事工程学院的筹建问题。
国家财政部、人事部、建筑工程部、教育部的部长,军委总部主要负责人,空、海、炮、装、工各军兵种司令员都来了,几十位党政军领导人坐在一起共商办学,这在新中国教育史上很少见。
会上,陈赓向大家一一抱拳,说兄弟才疏学浅,恳求各位军政首长帮兄弟一把。与会者纷纷表态愿意鼎力相助。
散会前,他忽然收起笑容,瞪大眼睛认真地说:各位老总,我还有一条建议,今后我们的子女高中毕业了,要带头报考军工,这样就能影响社会上的青年学生也跟着报考,让全社会都知道建设现代化国防的重大意义。
这番话软中带硬。中央的决定能让项目立起来,可调人、拨钱、批地这些具体环节,最后要看一个个部门肯不肯多使一分力。
陈赓先放低姿态求人,再把各位首长自家的孩子“拉进来”,事情就从别人的任务变成了大家的事。
当时共和国百废待兴,国家经济十分困难,但军事工程学院的建设还是被列为第一个五年计划的重点工程。
学院按军兵种设空军、炮兵、海军、装甲兵、工程兵五个工程系,按兵器装备设23个专科,每个系都是未来各军兵种单独设立高等技术院校的基础和雏形。
按照规划,学院每届培养毕业生800人,从1957年到1960年完成3200名毕业生的培养任务。
师资是头一道难关。经过协调,陈赓先把华东军区军事科学研究室整体收入囊中,又在研究室副主任、我国第一代弹道专家张述祖等人的帮助下,开出第一批要聘请的教授名单,一列就是八十位。
1952年10月,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讲师殷之书接到调令,来到学院才发现,最急的任务不是教书,而是规划校园。专家们按陈赓的意见,让五个系各建教学大楼,自成一体、互不干扰,两个月就敲定了建院规划。
学员同样要挑最好的。所招学员在政治、军事、学业、身体四个方面都要优于一般高中毕业生,这样的人只有在部队青年知识分子里才能选出来,所以第一期学员全部从部队招收。
这次选拔规模之大、行动之快,在我军建军史上前所未有。军委在指示里说得很硬:凡被选中的知识分子干部,不论担任何种职务,各单位都不准讲价钱,要谁给谁。
那段时间,学院驻京办事处设在西单灵境胡同,也就是陈赓家的前院。陈赓每天在这方小四合院里调兵遣将,各路人马陆续向北京集中。
到1952年11月底,筹委会已聘请教授、副教授、讲师等共201人,11月30日,第一批人员及家属开赴哈尔滨。
根据政务院的命令,国家卫生部和东北人民政府把医大4.7万平方米的校舍拨给学院作院址,此后两个月里共搬迁军民385户。据记述,院区里还有坟墓要迁,麻风病院要搬,教授们的家属需要安置工作,样样都得地方点头。
陈赓为此没少往省里、市里跑,找省委书记李常青、省长强晓初,也找哈尔滨市长。省市领导一一答复,表示全力保障。
据记载,省委书记后来干脆说,有困难让别人来就行,院长不必亲自跑。陈赓回答:学院受省委领导,我应该随时请示报告。
李常青说:你太客气了,以后你亲自来,恕我不接待。
很多人把这句玩笑理解为对资历的敬重,这当然有道理。
不过我更愿意从另一个角度看。“请示报告”是陈赓主动承认地方在这片土地上的领导权,“不接待”则是地方在表态:你的事我们当自己的事办,不用你一趟趟来盯。双方互相给足了面子,事情反而办得快。
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一个是地方主官,谁都没把位置摆在对方头上。
效果很快显现出来。1952年12月18日,学院建筑委员会和基建办公室成立,计划1953年建筑总面积10万平方米。
1953年4月25日,陈赓挖下第一锹土,八一楼正式奠基。几栋大楼的屋檐上都设计了钢制塑像,一位骑马的军官身后,分别跟着军舰、飞机、大炮、坦克和挖掘机。
即使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些大楼的外观设计和建筑质量依然可圈可点。
1953年7月,学院举行入学考试,合格升入本科的学员有699人,到8月增加到1738人,另调入预科干部两千多人,第一期十万平方米基建工程也按计划竣工。
1953年9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上第一所高等军事工程学院正式成立。开学典礼上,陈赓接过八一军旗,宣布这所多兵种、多学科、综合性的高等军事技术学院正式诞生。
从筹委会挂牌到开学,正好一年,当初让人哗然的那个时间表,一天都没耽误。
后来哈军工几经分建,1966年退出军队序列,1970年以海军工程系全建制及其他部分人员为基础在原址组建哈尔滨船舶工程学院,1994年更名为哈尔滨工程大学。
按学校官网公布的数据,如今这里有在校生3.56万余人,校友19万余名,其中有200余位将军、部长、省长、院士。
回头再看那句“恕我不接待”,好笑之外更多是分量。一所学校能一年建成,靠的不只是上面一纸命令,还有无数人肯在各自的位置上让一步、帮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