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纽约时报》调查披露:摩萨德为追查1986年失踪飞行员阿拉德,曾在伊斯坦布尔绑架伊朗前副防长阿斯加里并致其死亡,2021年又在大马士革用冰箱纸箱劫走将领萨贝里。数十年追查,可能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2021年9月,大马士革。伊朗将领阿卜杜拉·萨贝里出门晨跑,路边两名“搬家工人”抬着一个巨大的冰箱纸箱。接下来发生的事,据《纽约时报》11月15日披露的调查,几乎像一场预先排练的劫持:萨贝里被制服、下药、罩进纸箱,随后塞入白色面包车。他被秘密运往以色列,审讯围绕的却是一个已经失踪35年的名字——罗恩·阿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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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恩·阿拉德服役时期与空军同袍的合影。1986年,他在黎巴嫩执行任务时被俘。

另一个人的结局,据报道更为残酷。伊朗前国防部副部长、革命卫队将领阿里礼萨·阿斯加里,按此次调查的时间线,于2006年12月在伊斯坦布尔失踪。数名前美国官员称,摩萨德将他绑走,审问数周,未得到与阿拉德有关的有效情报,随后将其杀害。其中一人称,他曾在船上接受审讯,遗体最终被投入黑海。

两名将领,一死一获释,同一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这起调查揭开的,是以色列情报体系如何让一个判断支配搜寻方向,又如何在接连扑空后继续沿着原路投入力量。

阿拉德的故事始于1986年10月16日。当天,他与飞行员伊沙伊·阿维拉姆驾驶F-4“鬼怪”战机,执行打击黎巴嫩南部巴解组织目标的任务。一枚炸弹提前爆炸,两人被迫弹射。阿维拉姆获救,28岁的阿拉德落入黎巴嫩什叶派组织阿迈勒运动手中。

最初,他并非毫无踪迹。照片和书信证明他仍然活着,交换条件也曾摆上谈判桌。但谈判未能促成释放。随着时间流逝,阿拉德从一名可以争取带回家的俘虏,变成一宗只能靠零碎线索追查的失踪案。

1988年,线索中断。此后,一个推断逐渐压过其他可能:伊朗在黎巴嫩拥有深厚网络,阿拉德可能被革命卫队接走,甚至被转移到了伊朗。推断有现实背景,却需要具体证据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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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拉德被俘期间的资料照片,由以色列电视媒体于2008年7月13日公开,实际拍摄日期未注明。

上世纪90年代初,一名伊朗医生声称,自己曾在黎巴嫩和德黑兰接触过阿拉德。负责联络他的摩萨德官员将其视为突破口,但测谎结果并不明确,承诺提供的医疗材料也没有出现。后来,一些以色列情报人员认为,这名医生是在迎合需求,谋取报酬。

1994年,以军又从黎巴嫩绑走曾负责关押阿拉德的穆斯塔法·迪拉尼。他在审讯中谈到伊朗方面接走阿拉德的说法,但这涉及转述,而非亲眼见证移交。迪拉尼还指控自己遭到酷刑和性暴力,以方否认相关指控。这样的供述,究竟能承受多大判断重量,本来就应受到严格审查。

此后的发展更具讽刺意味。据此次调查,2004年围绕囚犯交换展开交涉时,伊朗与真主党也曾追查阿拉德的下落,萨贝里参与协调。他们的调查认为,阿拉德可能早在1988年就死于黎巴嫩纳比希特村,并被埋在附近。

然而,伊朗派出高级军官协助搜寻,在部分以色列分析人员眼中,反而强化了伊朗涉案的判断:如果没有参与,为什么如此重视?协助调查本身,被当成了掌握秘密的旁证。

这正是情报分析最危险的陷阱。一个假设一旦成为默认前提,新的消息就容易被吸入同一套解释:有消息,说明敌人知道;找不到,说明藏得更深。能够推翻假设的标准,反而越来越模糊。

以色列内部并非无人提出异议。2006年前后,国家安全总局“辛贝特”的调查人员重新核查资料,认为支持阿拉德曾到过伊朗的情报存在严重问题,追查方向应当回到黎巴嫩。此前公开的以色列报道还显示,摩萨德内部也有人接受这一结论。

但修正判断,未能立即终止针对伊朗人员的行动。阿斯加里在黎巴嫩任职的经历,以及他与真主党的关系,使他成为引人注目的目标。然而,能够接近某个网络,并不等于知道一名失踪者的下落。按照此次披露,他没有提供所期待的信息,却也没有获得萨贝里后来得到的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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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拉德与女儿尤瓦尔的家庭合照。以色列第13频道将其说明为阿拉德被俘前不久的照片。

到2016年,以色列又一轮情报评估提出,阿拉德很可能早在1988年就已死亡。这个判断仍未找到遗体来验证,却足以要求决策者重新衡量:继续绑架伊朗军官,究竟是在追查具体线索,还是在追逐一个已经习惯相信的故事?

2021年,萨贝里仍被带走。据此前报道,他接受审讯后被释放在南非约翰内斯堡。时任总理贝内特公开承认,摩萨德实施过一次寻找阿拉德线索的行动;以色列媒体随后披露,情报部门内部对行动成果存在截然不同的评价。

行动能否完成,与问题能否解决,是两回事。把一名将领秘密带出大马士革,可以展示组织能力,却无法证明出发时的判断正确。行动越惊险,越容易让外界只看见执行者的本领,而忽略他们究竟获得了什么。

搜寻最终再次回到纳比希特。2025年12月,黎巴嫩退休安全官员艾哈迈德·舒克尔失踪,黎方怀疑他被以色列人员绑架。围绕阿拉德可能因当地人员报复而被杀的推测,也始终没有落实为可验证的埋葬地点。

2026年3月6日至7日夜间,以军特种部队进入纳比希特,在墓地展开搜寻。以军随后确认,没有找到与阿拉德有关的发现。伴随行动的空袭造成严重伤亡,黎巴嫩方面报告至少41人死亡;相关统计并未完整区分平民与战斗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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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3月7日,黎巴嫩纳比希特村,一名男子站在被开挖的墓穴旁。以军此前在当地搜寻阿拉德遗骸,没有找到相关证据。

阿拉德的妻子塔米随后重申,家人希望知道真相,但不愿为了找回遗骨,让以军士兵继续冒生命危险。这句话尤其沉重:当国家以“不放弃任何一名军人”为行动理由时,失踪者的家属已经公开要求为风险划线。

《纽约时报》有关秘密绑架和杀害的说法,尚未获得以方公开承认;阿拉德的遗体也仍未寻回。但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搜寻,已经留下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谁来检验行动背后的判断,谁又为判断错误承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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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3月7日,纳比希特村,以军行动及空袭后,街道上散落建筑残骸,一辆汽车被碎石掩埋。

情报机关可以隐藏行动细节,却不能因此免于检验行动逻辑。当一次次扑空只换来下一场更大胆的行动,真相就可能退到舞台后方。阿拉德仍然没有回家,而围绕寻找他所付出的生命代价,已经无法撤回。

本文作者:以色列飞飞 首发平台:腾讯新闻(2026-11-17)本文为原创作品,已由权利人授权在本平台同步发布,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用于商业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