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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宁把两只碗摆上餐桌,砂锅里的汤刚煮开,周衡还在阳台收衣服。王秀兰的电话打进来,她擦干手,按了免提。

“除夕回来吃饭,记得买点昂贵海鲜带回来吃团圆饭。”王秀兰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帝王蟹要大的,再带两只大龙虾,别买小的充数。”

许宁握着汤勺,问:“今年在哪儿吃?几个人?几点开饭?”

“还能在哪儿?你们那套婚房。唐敏爸妈也来,算上你们一共十个人。下午五点半开饭,早点到,海鲜得有人收拾。”

电话还没挂,家庭群跳出一张座次图。许宁点开,餐桌主位写着周凯和唐家父母,周衡挨着门,桌上却没有她的位置。

她的名字被放在厨房那一栏,旁边标了“备菜”。

她把火调小,问王秀兰:“厨房那一栏,是谁排的?”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王秀兰说:“人多,桌子坐不下。你手脚利索,先帮着做菜,开饭再挤一挤。”

周衡进门,听见最后半句,顺口说:“那我们早点过去帮忙,弄完也好早点吃。”

许宁把手机推到他面前,指着座次图:“你先读一遍,我坐在哪儿。”

周衡低头看了两秒,嘴边那句“妈不是这个意思”没说出来。他把图放大,问:“怎么把许宁排进厨房了?”

“你弟做的图,漏了一笔吧。”王秀兰声音抬高了些,“一家人吃饭,还要按图坐得一丝不差?”

许宁把汤勺搁在碗边:“那就请周凯改图。五点半开饭,我们五点到。海鲜我会带,不用给我安排整桌的活。”

“帝王蟹你会弄吗?别到了又说不会。”王秀兰说,“唐敏父母是头一回来,可不能让人笑话咱们。”

周衡看着那张图,说:“妈,许宁不是去给十个人做饭的。要做海鲜,咱们提前找好能做的人;座位也请改了。”

电话那头传来碗筷碰撞声。王秀兰隔了片刻才答:“行,你们两个都来,座位让周凯改。别为这点事闹得年都过不好。”

通话结束,许宁把刚才问到的人数和时间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周衡看见她打开海鲜店的页面,忍不住问:“你还真买?”

“我答应带年礼,就按年礼买。”许宁选好帝王蟹和龙虾,确认送货时间,付款页显示4680元,“买了,也不等于我同意谁坐我的房子。”

周衡替她把汤盛进碗里,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想回去。要不这顿我一个人去,把东西送到就走?”

“我想去。”许宁坐下,“那套房登记在我们两个人名下。他们把饭摆进去,还让我们带东西上门,我得听听他们打算怎么介绍那间房。”

周衡没动筷子。腊月上旬,他答应周凯借住婚房十天,说是等弟弟租到房就搬。十天过去,周凯没找房,父母也开始说两口子反正有地方住。

许宁当时没再争钥匙。王秀兰手里的那把原本是留着应急的,周凯却搬了进去;她索性收拾行李,把周衡带回自己的陪嫁套房。

这套房是许宁婚前买的。搬来的第一晚,周衡说父母只是怕弟弟结婚没着落,等过完年再谈。许宁让他把“十天”两个字翻出来,他才发现没人答应过要还。

“我以为先让他住着,事情会缓下来。”周衡说,“现在看,他们把我们搬走当成了答应。”

许宁夹了块豆腐:“你当时只答应借住十天。这句话,除夕那天得由你自己说。”

周衡点头,拿起手机想打字。许宁看了他一眼:“别让我替你写。我说我的,你说你的,别让你妈以为又是我逼你回话。”

他删掉刚打出的“到时再说”,在家庭群里发:“座次请改,许宁和我一起上桌。海鲜我们带,十个人的菜请提前安排好。婚房借住的事,饭前也要谈清楚。”

群里先回了个“好”的,是周凯。紧接着他发来一张改过的图,把许宁的名字从厨房移到周衡旁边,主位仍是周凯和唐家。

王秀兰私聊周衡:“你看,这不是改了吗?大过年的,别在唐家面前提房子,弄得小凯下不来台。”

周衡把消息给许宁看。许宁只问:“你准备怎么回?”

他想了一会儿,打下:“既然唐家要在那儿吃饭,房子是谁的,更不能让人误会。借住的事我会当面讲,不会让许宁一个人讲。”

消息发出去后,王秀兰没再争座位,反而回了一句:“那你们一起早点来。”周衡刚松口气,屏幕上又跳出母亲的一条私信。

“记住,叫许宁别带房产资料。亲戚都在,拿那东西进门像什么样子?”

周衡把手机放在桌上。许宁看完,没有问她怎么知道资料放在哪儿,只把海鲜订单的收货地址改成了自己的陪嫁房。

第二天上午,许宁从储物柜取出婚纱照的防尘袋。袋子空着;相框还挂不挂在婚房里,她已经不确定了。

周衡拿上原来的钥匙,陪她去取。路上他给周凯发消息,说要拿婚纱照和一套餐具,周凯过了十分钟才回:“人在家,东西都给你们打包了。”

楼道里能听见吸尘器的声音。周衡的钥匙插进门锁,转到一半就卡住了;他抽出来试了第二次,门还是没开。

周凯从里面开门,只留半扇门的宽度:“锁有点毛病,我换了个锁芯。哥,你们来之前说一声,我好开门。”

“我刚才说了。”周衡把钥匙举起来,“换锁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唐敏有时会过来放东西,老锁不安全。”周凯朝屋里看了一眼,“她的东西多,你们要拿旧物就快点,我下午还有事。”

许宁站在门槛外,拍下旧钥匙插进新锁后无法转动的视频,又拍了门内新换的锁芯。周凯伸手要挡镜头,她把手机收回包里,没拍他。

“我只记录我们进不了自己的房子。”她说,“婚纱照在哪儿?”

“杂物间。你们结婚照那么大,挡着摆东西,我就先摘了。”周凯让开半步,仍盯着他们的鞋,“别乱翻唐敏的箱子。”

客厅墙上留下两枚浅色的挂钩印。原来摆相框的位置,换成一幅金色的“囍”字装饰;餐边柜上放着一对崭新的红杯子。

许宁没碰这些东西,径直走向杂物间。里面摞着纸箱,有几个贴了“旧物”字样,最上面压着一只折叠凳。

她挪开凳子,打开第一箱,是书和几卷没拆封的壁纸。第二箱装着厨房用品,她当年一点点攒下的白瓷碗夹在锅盖之间,没用纸隔开。

周凯跟进来:“我不是都装起来了吗?你要哪套就拿,至于一件件看?”

许宁抽出一只碗,碗沿有个新磕口。她没与他争是不是这次碰的,只把同系列的盘子和杯子找齐,放进自带的箱子。

“这套原来放在上面那格。”她问,“现在餐边柜里用的也是我的吧?”

周凯往客厅看:“那是唐敏布置的。她看见柜里有餐具,就摆上了,又不知道你要拿。”

许宁走出去,拉开餐边柜的玻璃门。她收藏的两只描金餐盘正靠在红杯子后面,盘底还贴着她搬家前没来得及撕的标签。

她把盘子拿下来,周凯皱眉:“今晚有亲戚来拍照,柜子空着不好看。”

“那就用你自己的。”许宁把盘子交给周衡,“她不知道是谁的,你知道。”

周衡托住盘沿,没替弟弟找借口。他从箱里抽出一卷旧报纸,给两只盘子垫好,再看向周凯:“以后别用许宁的东西招待人。”

周凯靠在门边:“哥,你们又不住。房子放着也是放着,我用一下餐具,你们也要算?”

周衡说:“借住十天是我答应的,我没答应你换锁,也没答应你动我们的东西。你要用什么,先问房主。”

杂物间最里头竖着一块纸板。许宁搬开旁边的空箱,才看见婚纱照面朝墙塞在那里,相框一角被胶带缠住,防尘玻璃蒙着灰。

她伸手扶住相框,周衡过来搭了把手。相框背面是他结婚时写的日期和一句“以后每年都在这个家合影”,墨迹旁边多了一道搬动时刮出的白痕。

“我以为你至少会给它套个袋子。”周衡抬头看弟弟,“你跟我说旧物已经打包,就是这样打包的?”

周凯看了眼相框:“这么大的东西我一个人怎么套?爸说先放杂物间,等你们回来拿。”

“爸知道你摘了?”周衡问。周凯说知道,还补了一句:“他也觉得客厅要给唐家看,挂着你们的照片不合适。”

周衡把相框立稳,拨通父亲的电话。周建国听完只说:“照片取走就行,除夕别为这些小事当着客人吵。”

“我今天先取东西。”周衡说,“锁和房子怎么用,过年之前得说清楚。你和妈有备用钥匙,是为了应急,不是让你们替我们交房。”

周建国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周凯听见最后一句,脸色沉下来,伸手拉开杂物间门,示意他们快走。

许宁抱起装好的餐具,周衡扛着相框。走到玄关,他忽然停下,问:“当初我说的是借住十天,你还记得吧?”

“记得。”周凯说得很快,“后来爸妈不是让你们先住许宁那边吗?我以为事情早就说定了。”

“说定了什么?”周衡问。周凯避开他的目光,只说唐敏过年要来,眼下不是谈搬家的时候。

下楼后,许宁在电梯里翻出腊月上旬的聊天记录。周衡当时发给周凯:“先借住十天,租到房就搬。”周凯回的是:“行,十天够了。”

她把截图转给周衡。他盯着那句“十天够了”,说:“我连这条都没删,他怎么会觉得我们送了房?”

许宁没有接话。电梯门一开,两人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碰见一名拎着尺子和样册的师傅,对方正打电话问周凯家在几楼。

周凯随后从电梯里追出来,冲师傅招手:“这边,先量客厅那个柜,今天能不能开工?”

师傅看见周衡扛着相框,迟疑了一下:“我这单上写着拆原柜、重做整面墙的收纳。家里人都知道吧?”

许宁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客厅的窗。那面墙后面,正是他们结婚时一起挑的实木柜;师傅手里的样册里夹着一张标了拆除日期的施工单。

许宁把餐具箱放在门卫旁的台面上,问师傅:“今天是量尺寸,还是要动手拆?”

“量完就拆,工人下午过来。”师傅看了眼订单,“下单人说过年前要装好,给新房腾地方。”

周衡把婚纱照靠墙放稳,朝周凯伸手:“施工单给我看。”周凯没递,反而问师傅:“你先上去,别耽误工期。”

“先等等。”周衡挡在单元门前,“我是房屋产权人,这个柜子没有经过我同意,今天不能拆。”

师傅把样册合上:“那我先不叫工人。你们家里商量好,再告诉我能不能做。”

周凯压低声音:“哥,订金都付了。你们既然搬出去了,让我把房子弄得像样点又怎么了?”

“我们搬出去,是因为十天到了你没搬。”周衡说,“那不是把房子交给你装修。锁你已经换了,柜子不能再动。”

周凯还要说话,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只说了句“爸,你来一趟”,就把电话挂断,转身上楼拿施工单。

师傅留在楼下等下单人答复。许宁告诉他:“您按订单联系周凯处理改期和费用,别让您白跑。房屋这边没有授权拆柜,今天请先别进场。”

师傅点头,给订单上留的号码发了消息。周衡问他能否拍一下施工项目,师傅把样册翻到那页,让他拍了写着“拆除原柜”的明细。

周凯拿着单子下楼时,周建国也到了。他没看相框,先问师傅:“材料都定了?既然定了就先做,过年以后再谈房子的事。”

师傅看向周衡。周衡站到父亲面前:“爸,你不能替我们授权。这套房登记在我和许宁名下,柜子也是我们的。”

周建国皱眉:“你弟要结婚,屋里总得像个新房。许宁有自己的房子,你们先住那儿,有什么过不去?”

“那套是许宁婚前的房子,她愿意让我住,是她的安排。”周衡说,“这里怎么用,得由我和她决定。今天不施工。”

周建国抬手指向师傅:“外人在这儿,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是你当着师傅说先做的。”周衡没有退开,“我得当着师傅说清楚:我没同意拆柜,也没请你替我签字。”

师傅往后退了一步,表示会记录房主不同意施工,今天不再叫工人。他问周凯改期还是取消,周凯把施工单折了两折,没回答。

许宁接过话:“费用怎么结,请您直接和下单人沟通。我们会把今天的现场情况留存,您照合同处理就行。”

“行。”师傅收起尺子,到一旁打电话。他来之前只知道是赶工的新房,此刻也不愿在几个人中间等一个说法。

周凯等他走远,才冲周衡说:“你知道唐家为什么肯来吃年夜饭吗?他们已经接受这套房了,你现在让我怎么跟唐敏交代?”

周衡怔住:“什么叫接受这套房?谁跟他们说这房给你了?”

“爸妈说的,亲戚也都知道。”周凯攥着施工单,“唐敏家要见见地方,我才让爸妈把饭摆在这儿。你们到时候来吃饭,大家不就都放心了?”

周建国喊了声“小凯”,示意他别再说。许宁却听明白了:他们带海鲜来、坐在桌边,会被当成房主对这场安排的认可。

她问周凯:“唐敏知道产权证上写的是谁吗?”

周凯没有回答,只说:“爸妈以后会帮我想办法。你们先让我过了这个年,别当着唐家把话说死。”

许宁看向周衡,没有替他追问。周衡把手机里那条借住消息亮给弟弟:“我答应的是十天。你拿什么跟唐家说,这十天以后房子就成你的?”

周凯扫了一眼,别开头:“你们都搬走了,我还能怎么想?妈也说过你们不缺住处。”

“你可以问我。”周衡说,“你没问,就把答案告诉了别人。现在得由你把话改回来。”

周建国走近一步:“先过年。唐家来了,饭桌上人多口杂,别让小凯连婚都结不成。”

周衡说:“他们是因为这套房来的吗?如果是,就更该在吃饭前知道实情。拖到年后,他们作的决定只会更多。”

父亲沉默下来。周凯拿起手机,给王秀兰发语音:“哥嫂拦着师傅拆柜,还说除夕要跟唐家讲产权。他们这是要毁我的婚事。”

他故意没压低声音。许宁等他发完,才说:“你把唐家请到这里,承诺的是别人的房子。现在还有机会改口。”

周凯瞪着她:“你倒是说得轻巧。唐敏要问我为什么骗她,我怎么说?”

“照实说。”周衡接了话,“你要是需要我在场,我会去。但这件事从你嘴里说出来,她才知道你到底承诺过什么。”

这时许宁的手机收到一条转发语音,是刚才在家庭群里看见座次图的一位亲戚发来的。对方只问:“小凯说除夕让唐家认门,是你们同意的吗?”

语音里,周凯前一天招呼亲戚除夕来吃饭,说唐家父母会到,大家正好看一眼他和唐敏往后的住处;哥嫂也会带海鲜来,事情就算当面定下。

许宁听完,把手机屏幕转给周衡。招呼亲戚来见证“交房”的那段话,是周凯前一天亲口说的。

周衡听完一遍,问弟弟:“我们答应带海鲜,你就替我们把房子的事定下了?”

周凯张了张嘴,最终说:“我没让你们签字。坐在一起吃顿饭,谁会想那么多?”

“你刚才说了,唐家就是为看房来的。”许宁把转发的语音保存好,“现在不能再说没人会想那么多。”

周建国伸手要看手机,周衡把语音放给他听。父亲听到“哥嫂也会来”那句,抬眼看了周凯一眼,没再叫师傅回来。

周衡对父亲说:“房子我们会自己处理。小凯要谈婚事,你们可以跟唐家谈你们能提供什么,别把我和许宁写进承诺里。”

周建国说:“你妈还不知道小凯发了这段语音。”

“那你们今天就告诉她。”周衡把相框重新扛上肩,“我也会跟她说。除夕我们按约定时间来,海鲜会带,房子的事要在唐家作决定前讲明白。”

周凯握着折皱的施工单,问:“那我订的柜怎么办?”

许宁指了指师傅留下的联系方式:“你下的单,你去谈。旧柜不能拆,换锁的钥匙也请交给我们一把。之后怎么住,另约时间说清楚。”

周衡没有替弟弟答应什么,只拿起餐具箱,和许宁一起往车边走。

临上车前,他给母亲发了条消息:“施工停了。小凯邀请唐家来看婚房的事,我知道了。今晚我们谈。”

王秀兰很快回了一个电话。周衡接通,没有把手机递给许宁;父亲和弟弟仍站在单元门口,他看了他们一眼,自己先开了口。

“妈,柜子不会拆。”周衡站在车门旁,望着单元门口的父亲和弟弟,“小凯请唐家来看房,借住十天却说成往后的住处,这事今晚必须讲清楚。”

王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师傅都到了,你让人家回去?他明天还怎么赶工?你爸在场,怎么就不能先做一个柜子?”

“爸在场也不能替我和许宁决定。”周衡说,“施工的事小凯自己跟师傅谈。你们先告诉我,跟唐家说的是哪套房。”

电话那头有人喊她,她隔了几秒才说:“一家人过年,非得把话问得这么难听?你先回来,妈跟你单独说。”

“许宁也要听。”周衡看了一眼正把餐具箱放进后备厢的妻子,“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房子,我不会背着她商量。”

王秀兰压低声音:“她来,你爸和小凯又要跟她顶起来。你一个人回家,咱们把话说软些,除夕她再来吃饭。”

周衡说:“今晚我先跟许宁把东西送回去。你想谈,就把小凯说给唐家的话弄清楚,别让我再猜。”

王秀兰没答应,只说饭菜要凉了,挂了电话。周衡收起手机,周建国已经带着周凯上楼,谁也没朝车边走。

许宁把相框放在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车开出小区时,她说:“唐家还不知道我们今天拦了施工。与其让周凯再替我们解释,我想直接找唐敏。”

周衡点头:“你约她。我把那条借住记录发给你,见面需要我去就叫我。”

“我先和她单独聊。”许宁说,“她要是误会我反悔,得给她机会把自己听到的话说完。”

回到陪嫁房,两人把相框立在玄关边。许宁给唐敏发了条消息:“除夕在婚房吃饭前,我想和你核实一件与房子有关的事。方便见面吗?”

唐敏很快回:“方便。小凯说今天柜子没装成,是你们临时改了主意。我也想听听怎么回事。”

她们约在离唐敏单位不远的咖啡店。周衡送许宁过去,停好车后留在车里,许宁独自进门。

唐敏已经到了,桌上放着两杯水。她没有寒暄,先问:“周凯说你们原本答应让我们住,看到要装修又不愿意了,是这样吗?”

“我没答应过让你们长期住。”许宁坐下,“周衡只答应他借住十天。今天我们去取自己的东西,钥匙已经打不开门,下午工人还要来拆我们的柜子。”

唐敏握着杯子,没立刻反驳。她打开与周凯的聊天记录,推过手机:“他说哥哥嫂子搬去了你的房子,这边先给我们住,等爸妈买好另一套再搬。”

许宁看见一条唐敏的追问:“他们真同意吗?我不想住进别人有争议的房子。”周凯回:“都搬完了,还能不同意?除夕他们也会来吃饭。”

唐敏指着那两句:“我问过他。他说他哥点过头,春节一家人一起吃饭,就是让双方父母见见我们暂住的地方。”

“他说的点头,发生在腊月上旬。”许宁把周衡发给弟弟的消息给她看,“十天,租到房就搬。这是当时的原话,期限到了,我们没同意延长。”

唐敏逐字看完,又翻回自己的聊天记录。两个屏幕上的日期隔着十多天,周凯对她说“都说定了”时,借住期限已经过去。

“他告诉我,你们后来又谈过。”唐敏抬头,“有新的约定吗?”

“没有。”许宁把手机收回一点,“所以我今天来问你,除夕的邀请到底让你们相信了什么。我只知道他跟亲戚说,要在那天让你们认门。”

唐敏的神情变了:“认门?我爸妈以为是两家过年顺便吃饭。周凯说这里暂住没问题,买新房的事由他父母出钱,年后再定。”

她把另一段聊天翻出来。周凯写着“爸妈已经有准备”,还列了几个房源,却没有一处说已经付款或签约。

“我愿意跟他一起攒钱,也能一起还房贷。”

唐敏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但这套房如果是你们的,我得知道他究竟是在等父母买房,还是拿你们的房子交差。”

许宁从包里取出折起的产权信息,只露出房屋地址和所有权人姓名,遮住证件号码与其他页。

“这套登记在我和周衡名下。我的婚前住房是另一处,不在这张上面。”

唐敏看了地址,又拿出周凯发给她的楼栋照片对照。她看完把纸推回去,没有要求拍照。

“我没让他去换锁,更不知道他要拆你们的柜子。”她说,“他跟我说装柜子时,我以为已经问过房主。”

“那你现在可以直接问他。”许宁把纸放回包里,“这不是要你替我们争。你要决定自己的婚事,得先知道他承诺能做到哪一步。”

唐敏拨通周凯的电话,按下免提,先说许宁就在面前。周凯听见后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不先找自己。

“我找过你。”唐敏说,“我问你哥嫂是否同意,你拿他们搬走和除夕到场回答。现在我再问一遍:你答应我暂住的这套房,房主同意了吗?”

“我哥以前同意我住。”周凯说,“这事你别被她说复杂了。爸妈也愿意帮我们,过完年什么都好谈。”

唐敏看了许宁一眼,语速仍很稳:“以前同意十天,不等于现在同意。你说爸妈会另买房,有没有定下具体哪套、谁出钱、什么时候买?”

电话那边传来开门声。周凯说:“我现在跟爸妈在一起,等会儿再说。你别把咱俩的事拿到外人面前问。”

“她是这套房的房主,不是外人。”唐敏说,“除夕我会去。到饭桌上,我要请实际房主亲口说明,这套房以后由谁住,谁有权决定。”

周凯急了:“你爸妈也在,非要那时候问?”

“邀请他们来的时候,你说是看我们往后的住处。”唐敏说,“既然让他们看,我就得让他们听清楚。”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许宁没有劝她退婚。唐敏站起身,说会先告诉父母饭局里有事要核实,也请许宁别把她今天说的话当作答应任何安排。

“当然。”许宁送她到店门口,“我带海鲜去吃饭,也只是带年礼。”

唐敏停了一下:“我当时以为,你们愿意让我和周凯先住一阵。今天我知道不是这样了。除夕我会自己问,不让他替你们回答。”

许宁回到车里,周衡问她谈得怎么样。她把唐敏带来的聊天内容讲给他听,尤其是“另买一套”的承诺;周衡听完,说父母从未跟他提过买房的计划。

车还没启动,王秀兰又发来语音。这次她没提资料,改说:“除夕你早点一个人回来,陪我和你爸吃顿安生饭。许宁忙,就让她在自己家歇着。”

周衡听完没有马上按住说话键。他问许宁:“明天海鲜几点送到?”

“上午。我们原定五点到。”许宁答,“你若要提前回去,自己决定;我不会替你解释我为什么缺席。”

周衡打开聊天框,发给母亲:“除夕我和许宁一起进门,一起吃饭。你想让我早到,就也请她早到。别再单独叫我回去。”

除夕上午,海鲜按约送到陪嫁房。许宁核对订单后放进保温箱,周衡把车后备厢清出来,又看了一眼母亲昨晚的回复。

王秀兰只回了三个字:“你随便。”但下午四点,她又打电话说厨师到了,帝王蟹要尽快交过去,免得赶不上五点半开饭。

周衡说:“我们按说好的五点到。师傅能等,海鲜也保着温。”

“你一个人先过来不行?”王秀兰问,“我见你一面,还得等许宁下班似的?”

“我们一起过去。”周衡把保温箱盖扣紧,“你要说话,等我们到了当面说。”

许宁在旁边听见,没有接过电话。她拿上自己的包和一份收好的权属资料,外面还套着普通文件袋。

周衡注意到文件袋,问她是否准备在饭桌上拿出来。许宁说:“先听他们怎么介绍房子。若有人把我的房子和我们的房子混成一回事,我会让在场的人看清。”

“那由我先说。”周衡把袋子放在她手边,“他们拿我没表态当成同意,今天这句话不能再含糊。”

到婚房楼下时,四点五十五分。门口停着唐家的车,唐敏和父母正从后备厢拿礼盒。

唐敏看见许宁,点了点头,没有当着父母说起昨天的谈话。她父亲问周凯在哪儿,唐敏说已经上楼准备饭菜。

周衡搬起保温箱,和许宁并肩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前,唐敏扶着母亲也走了进来;几个人只说了声过年好。

到了门口,王秀兰从里面开门,先看周衡,又看他身旁的许宁。她站在门槛中间,没立刻让路。

“小衡,厨房有东西要你帮忙抬。”她伸手去接保温箱,“许宁先在外面等等,我把门口这些鞋收一下。”

玄关地上有空位,鞋柜也没满。周衡没有把箱子递过去:“妈,我们一起进。东西重,我直接送到厨房。”

王秀兰低声说:“你爸正在招呼唐家,别让人一进门就看你们拧着。”

周衡站在许宁身边,没跨过门槛:“那你先让路。我们带了海鲜,堵在门口也不好看。”

唐敏的父亲已经走到身后,王秀兰只得往旁边挪开。她扬起笑脸招呼唐家进门,话说得快,鞋柜旁的空气却僵了片刻。

许宁换鞋时看见门锁仍是周凯换的新锁。周衡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钥匙的事还没了结;两人没有在客人脚边谈它。

客厅的“囍”字还贴着,原柜完好无损。昨天请来的师傅没有再来,墙边却放着几块未拆封的板材。

王秀兰接过许宁手里的保温箱,想往操作台上放:“海鲜怎么弄,我一会儿告诉你,蟹腿得剪开……”

“厨师在吗?”许宁问。王秀兰朝厨房指了一下,她便把箱子送过去,直接同厨师确认了食材与上菜时间。

厨师说已经看过菜单,会负责处理,另有一道清蒸鱼要先占灶。许宁把保温箱交给他,洗净手,从厨房出来。

王秀兰拿着围裙追到门边:“你既然进来了,顺手把那边的菜择了。大家都忙,你别光等着吃。”

许宁看见餐桌上摆好的冷菜,问:“厨师需要我帮忙吗?”

厨师从灶前回头:“不用,今天人手够。我叫的帮工也到了,客人先坐。”

王秀兰还想说,周衡已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妈,师傅说不用。许宁坐我这儿。”

座次图改过后,两人的位置挨在一起。许宁坐下时,唐敏的母亲恰好把礼盒放到旁边,问她海鲜是不是自家挑的。

“在店里订的,今天送来。”许宁说,“让师傅做得清淡些,大家都能吃。”

唐母道了声谢,坐到唐敏另一侧。唐敏没有往主位走,只按自己母亲的意思坐在对面,周凯只好把原本放在主位的外套拿开。

周建国从书房出来,见人到齐,招呼大家先喝茶。他看见周衡身旁的空文件袋,目光顿了一下,又去给唐父倒水。

一位亲戚说起楼下停车难,唐父顺势问这片房子是哪年交付的。周凯接过话,介绍附近的学校和商场,说自己已经把住着不方便的地方改了。

“柜子还没改成。”周衡说。周凯手里的茶壶停了停,随即笑道:“过年前师傅排不开,年后再看。”

许宁看向他,没有接话。唐敏却问:“年后谁来决定改不改?这事昨天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周凯把壶放下:“先吃饭吧。你爸妈头一回来,别让他们听这些小事。”

唐父没有催她闭嘴,只问女儿:“你说让我来看看你们住处,究竟是暂住,还是以后一直住?”

唐敏把手放在杯旁:“这个我也要问清。周凯昨天说,饭桌上会有房主亲口说明。”

王秀兰赶紧端来一盘水果,笑着说房子的事等菜上完再谈。唐父没有再追问,坐在那里等。

五点半,热菜陆续上桌。厨师把帝王蟹端出来时,周建国招呼大家举杯,说两家能在除夕聚在一起是好事。

唐父举了杯,还未碰唇,周建国就当着许宁和周衡的面说:“房子的事,两个兄弟已经商量妥当。小凯先在这儿安家,我们做父母的也会帮衬。”

周凯立刻接上:“对,都是一家人。”他转向唐父唐母,把父亲的话接成了保证:“你们放心,住的事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