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闩轻响时,我正想给赶夜班车的姑父回一句平安。屏幕上还停着他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车开了,门记得锁好。
隔着虚掩的房门,我看见一个男人撑着窗沿落进姑妈屋里。他脚尖碰到地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认出那张侧脸,是村里的周德生。
我把手机藏进被窝,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姑妈就在那间屋里,我不知道她醒没醒,更不敢让屏幕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
姑父出门前特意嘱咐我:“你姑妈夜里容易心慌,你陪她睡一晚。”我答应了,还亲手锁了后门。门是我锁的,人却已经进了她的屋。
我答应来陪她,这会儿连一声都不敢喊。
我摸到床边的手电,指尖刚扣住开关,姑妈已经坐起。她朝窗边低声说:“鞋别踩响。”
周德生停下,弯腰把鞋拎在手里。姑妈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像怕他踩到窗下那只搪瓷盆,还把盆往里挪了挪。
我把手缩回被里。姑妈没有求救,也没有躲他,可我仍不敢断定自己看全了。周德生比她高出一头,窗边的灯又没开。
外屋忽然有两下脚步声,正朝我的床过来。我把被角压在下巴底下,攥得手心发疼,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那脚步在床边停住了。我盯着蚊帐外一团模糊的影子,慢慢把膝盖收起来,想着他若掀被子,至少能用脚踢开。
过了一会儿,影子始终没动。我才看见墙上那面旧镜子:它照着门外的衣架,刚才晃动的影子是挂在上面的雨衣。真正的脚步还在姑妈房里。
镜子里映出一小截门框。周德生正站在门后,姑妈从床边下地,替他把窗闩扣回去。她熟得连窗框哪处松动都知道。
我挪向床沿,想看看姑妈的脸。床头的水杯被被角带倒,砸在地砖上,水沿着床脚淌开。
隔壁的低语立刻停了。周德生问了一声:“谁?”姑妈没有答他,脚步已经到了我的门口。
她推开门,看见地上的杯子,先看我,又看我手里的手电。“宁宁,你醒了多久?”
我没法再装睡。水从我的拖鞋边漫过去,我把手电握稳,说:“从窗户响的时候。”
姑妈的脸色变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德生从她身后露出半张脸,手里还提着鞋。
“我以为有人闯进来。”我看着姑妈,“你刚才叫他别踩响。我听见了。”
她伸手要把门带上:“你先把鞋穿好,地上都是水。别冻着。”
我用脚抵住门。周德生往前迈了半步,姑妈立刻拦住他,低声说:“你站那儿,别吓她。”
他果然停了,却没有退回窗边。我认得他:去年姑父修屋顶,他来搭过手,吃饭时坐在这张桌子的另一头。
“后门是我锁的。”我说,“他从窗户进来,是因为这件事?”
姑妈看向周德生。两人谁也没立刻回答,屋里只剩水滴从床沿落下的声音。
我把手电打开,光束压在地上,照出周德生赤着的脚和姑妈床边另一双拖鞋。那双拖鞋不新,鞋头却朝着窗户摆得整整齐齐。
姑妈弯腰捡起杯子,说:“先把灯打开,咱们说清楚。”
我按亮墙上的开关。周德生抬手挡了一下眼,随即把鞋放到门旁,仿佛只要不乱动,这趟深夜来访就能变得寻常。
我跨过水迹,站到自己房门口。“姑父才走了一个多小时。我是你叫来陪夜的,你知道我睡在隔壁。”
“我知道。”姑妈握着杯子,手指压在裂开的杯沿上,“我以为你睡熟了。”
我听清这句话,反倒把手电攥得更紧。她知道我在隔壁,仍旧开了窗。我在被里怕得不敢出声,她却只以为我睡熟了。
周德生说:“许宁,这事跟你没关系。我现在就走。”他看向窗户,像打算原路翻出去。
“等等。”我挡住通往姑妈房间的路,“你怎么进这院子的?今晚以前,你是不是也来过?”
姑妈把杯子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宁宁,先别问他。我来跟你说。”
她朝我走近,我却退到开关旁。灯照着我们三个人,谁也没法再借黑暗装作自己没看见谁。
周德生先开了口:“建平让我来借把钳子。我到后门发现锁着,喊了两声没人应,才从窗户进来。”
我看着他的两只手。除了那双鞋,什么也没有。“钳子呢?工具房在院子东头,你进的是姑妈卧室。”
他的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向许梅。姑妈把桌上的杯子往里推,没替他把话接下去。
“我怕吵醒你们。”周德生说完,自己也像听出了这话的荒唐,低头把鞋摆正。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姑父的车票截图。他出门前把赶车的路线发给我,怕半夜车站乱,让我第二天确认他到了中转站。
周德生看见手机,脸色紧了。“别给建平打电话。我没有要伤你,你姑妈也好好的。”
“那你从后门怎么进来?”我问,“你刚才说发现锁着。要是没锁,你原本怎么开?”
姑妈喊了他一声,他却已经从裤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齿磨得发亮,挂着一小截红绳。
我认得那根红绳。姑妈怕备用钥匙掉进柴堆里,特意系了它。前些日子她说钥匙找不到了,让我出门时多检查一遍门。
“你给他的?”我问姑妈。她看着钥匙,点了头。
周德生说:“你今晚把后门从里面反锁了。钥匙拧不动,我才走窗户。平时不会这样。”
“平时?”我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显然知道自己把什么说漏了。
姑妈按住桌沿:“宁宁,我们的事我会讲。天这么晚了,先让他走。你也回去睡,明天再谈。”
周德生顺势拿起鞋。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让路:“钥匙留下。从门出去。你们今天的见面到这里为止。”
“你凭什么安排我?”他声音抬高了些。姑妈立刻说:“德生,把钥匙给她。”
他看着姑妈,像是在等她改口。她没有。他把钥匙搁在桌上,红绳尾巴还沾着一点窗台的灰。
我捏起钥匙,走到外屋打开后门。周德生穿鞋时蹲得很慢,姑妈站在门边,没再送他进院。
他经过我身旁,压低声音说:“我和你姑妈认识很多年,没打算让你为难。”
“你今晚已经让我为难了。”我把院门指给他看。他没再说话,沿着墙根走出去。
院门合上后,姑妈站在门槛里,盯着他走过的那段路。我回到外屋,把后门重新反锁,钥匙放在桌上,没有交回去。
姑妈拿来抹布,要替我擦房里的水。我接过抹布:“我自己擦。你先告诉我,他来这里多久了?”
“有一阵子。”她没有给日子,“一开始只是说话。你姑父常年不在家,有些事我找不到人说。”
我蹲下擦地,杯子裂出的碎口扎在抹布里。我把它挑出来放到桌边,才说:“找人说话,为什么要让他带着后门钥匙?”
姑妈没有回答。她去柜子里翻了半天,拿出一个旧相册,坐在床边。照片里的我穿着宽大的校服,旁边是替我撑伞的她。
“你读高中的时候,晚自习下雨,我走到校门口等你。”她翻过一页,“你发烧那次,也是住在这张床上。我整夜没敢睡。”
这些事我都记得。那时姑父在外地,她把热水袋塞进我被里,第二天还陪我去学校补交试卷。刚才我在被里怕得不敢出声,隔壁就是那个整夜守过我的人。
她把相册递过来:“姑妈没有求过你什么。这次先别跟建平说,行吗?”
我合上相册,放回她手里。“今晚我不打给他。他在夜里赶车,接到电话也回不来。”
她肩膀松了些,随即听见我说:“明天他会联系我。我不会替你编话,也不会把这把钥匙说成是我弄丢的。”
“我没想让你撒谎。”她说得很轻,却避开了我的眼睛。
“你以为我睡着,所以觉得我什么都不用说。”我把湿抹布搭到盆沿,“现在我醒着,明天也会醒着。”
姑妈站起来,把相册放回柜里。“我自己找机会告诉他。你给我一点时间。”
“给到他明早打电话以前。”我说,“他如果直接问我,我会说我看见的事。你想让他先听谁说,由你决定。”
她握着柜门,过了很久才点头。我们没有再谈周德生。她回到卧室,我把自己的房门开着,坐在床边等天亮。
凌晨四点多,姑父发来一句:到中转站了,等天亮给你们视频。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到枕边,没有替姑妈回平安。
天亮后,姑妈比我先到厨房。灶上煮着面,她把两只碗摆好,抬头时眼下一片青。
“建平要视频。”我把消息给她看,“你昨晚说想自己告诉他。”
她看完,拿起筷子搅了搅锅:“他在中转站,人来人往的。我先让他安心上车,等他到工地再说。”
我坐下吃面。她往我碗里放了个鸡蛋,我没推开,也没答应替她等到工地。
姑父的视频在七点多响起。画面里是车站候车厅,他背着旧帆布包,身后不断有人拖箱子经过。
“你们起了没有?”他笑着举起一杯豆浆,“我到站了,下一趟车还有四十分钟。许宁,昨晚睡得踏实吗?”
“起了。”我看着屏幕,姑妈从我手里接过手机,走到靠窗的椅子旁,“你先跟姑妈说。”
姑妈把镜头转向自己:“路上没耽误吧?早饭别只喝豆浆。”她往房门外挪,像要避开我。
我没跟过去。她还没走出外屋,袖子就扫到了椅背上的男式外套。外套滑到椅面,深灰色的肩部闯进镜头。
那是周德生昨夜进来时脱在外屋的。他走得急,只拿了鞋。我们谁也没碰它,天亮后它还搭在椅背上。
姑父的笑收住了:“那件衣服是谁的?我的灰外套在包里。”
姑妈转头看了一眼,立刻把手机举高。“许宁有朋友昨晚过来坐了坐,忘了拿。年轻人丢三落四的。”
她向我伸出手,手指勾了两下,示意我靠近。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把另一只手按在我的胳膊上。
“哪个朋友?”姑父问,“昨晚我走的时候,你们说好就娘儿俩住。”
姑妈的指尖在我胳膊上收紧。“你没见过,宁宁认识的人多。对吧?”
我把她的手从胳膊上移开。“不是我的朋友。我昨晚没有带人来住,这件外套也不是我的。”
画面晃了一下。候车厅里传来广播,姑父没接着问衣服,等广播停了才说:“许梅,把手机放稳。你自己接。”
姑妈站着没动。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接过,放在桌上立稳,让镜头正对着她。
“许宁,你先别走。”姑父说,“你在旁边听着。我不想过后又听见两套话。”
我把椅子往后拉开一点:“我可以听。但昨晚是谁来的,得由姑妈自己说。我不会替她解释。”
姑妈看了我一眼,坐到桌前。她嘴唇干得起皮,拿起水杯又放下,始终没看镜头。
姑父等了一会儿,说:“我出门前问过你要不要许宁来陪,你说好。现在她在旁边,我问你一句,这衣服是谁的?”
“周德生的。”姑妈终于说了他的名字,“他昨晚来过。”
姑父身后有人催着排队进站。他侧过身让开路,走到靠墙的地方,才重新看着屏幕:“昨晚?从哪儿进来的?”
姑妈说:“窗户。”
“后门锁了?”姑父问。我看见她抬眼看我,便把那把系红绳的钥匙推到桌子中间。
她盯着钥匙,说:“我给过他备用钥匙。昨晚许宁从里面反锁了门,他打不开。”
屏幕里的姑父沉默下来。他把豆浆搁在窗台边,杯底磕了一下,手还停在原处。
“你说钥匙找不到,让我回家时帮你留意。”他开口时声音很平,“那是什么时候给他的?”
姑妈说了个时间。姑父低头算了算,抬头问:“那以后我回来过两次。你一次都没打算告诉我?”
她没有答。他又问:“许宁昨晚看见了?”
“看见他从窗户进来。”我说,“我先以为姑妈有危险。后来她让我知道,她认识这个人。我让他交出钥匙,昨晚他已经走了。”
姑父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到姑妈那里。“这段话,你有哪句要改?”
姑妈摇头。她把外套从椅上拿下来,平放在桌边,像终于肯让镜头照见它的全貌。
“建平,是我让他来的。”她说,“宁宁不知道,也没帮我瞒。衣服的事是我刚才编的。”
姑父呼出一口气,手指在屏幕边停了停,却没有挂断。“你们是什么关系?”
姑妈握住外套的一角。她看着屏幕,声音发涩:“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不是昨晚才开始的。”
候车厅又响起广播。姑父朝检票口看了一眼,随即把帆布包从肩上放下,坐到墙边的空座。
“我听清了。”他说,“后面的事我会跟你谈。许宁,把手机放在桌上就行,你不用替我们盯着。”
我把手机往姑妈面前推了推,站起来。姑妈伸手碰到机身,没再拉住我。
姑父又叫了我一声:“昨晚让你受惊了。我请你去陪她,是想让你睡个安稳觉。”
“我现在安全。”我说,“钥匙在桌上,周德生也走了。你们要说的话,自己说吧。”
我走到院里,后门的插销就在手边。隔着门,我听见姑妈叫了姑父的名字,接下来她说得很低,我没停下来分辨。
院里的晾衣绳空着。我把昨夜擦地的抹布拧干搭上去,手臂上被姑妈按过的地方还有淡淡的红印。屋里的谈话仍在继续。
我在院里把抹布晾好,屋里的声音停了一阵。姑妈推门出来时,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把下一趟车票退了。”她站在门槛上说,“他说要回来,当面谈。”
“你告诉他多久了吗?”我问。她摇头:“他问了几次。我只说了周德生的名字,说不是昨晚才开始的。”
“那你说自己总是一个人在家,他怎么答的?”我问。
姑妈把手机揣进兜里。“他说,我孤单可以告诉他。可我以前说过,他只会让我去镇上找你们。”
她走回屋,把周德生的外套从桌上拿起。我跟进去时,她正把它搭在椅背上,动作很轻,像怕碰出一声响。
“我不能等建平回来再收拾。”她说,“周德生说过,只要我肯走,他就接我过去。”
我看着她打开衣柜。“你现在要去找他?”
“总要有个地方住。”她拉出行李箱,铺在地上,“我跟建平把话说到这儿,不能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旧住在这屋里。”
我提醒她:“先打电话。你昨夜让他走了,他还不知道姑父已经听见。”
姑妈拨过去,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她又发了条消息,拇指停在发送后的屏幕上,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回音。
她把两套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他在外面干活,没准手机没带在身边。”
“那就等联系上再去。”我把箱盖扶住,“背着东西到人家门口,他要是不在,你要去哪儿?”
姑妈抬起头:“宁宁,你昨晚让我自己担。我现在去找他,你又觉得不行?”
“你可以去。”我松开箱盖,“我只是要你知道,他还没答应今天让你住进去。”
她把姑父常用的药盒从箱子旁挪开,放回抽屉。收拾到结婚照时,她停了停,没有碰相框,只取走下面压着的身份证。
我在外屋等她,手机又亮了。姑父发来消息问我有没有吃早饭,还说他买到了返程车票,次日晚间能到家。
我把到家的时间告诉姑妈。她接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要我转话,只把自己的充电器塞进行李箱。
“我不等他回来。”她说,“等他进门,我站在这儿,话就又绕回谁有理、谁没理。他想谈,我会见他。”
她合上箱盖,拉链却被一只厚毛衣卡住。我帮她把衣角拨进去,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把拉链一口气拉到头。
出门时,姑妈提着行李箱,手里抱着那件外套。我锁好门,把系红绳的备用钥匙单独放进自己的包里。
“钥匙你拿着。”她看见了,“他回来要开门,你再交给他。这把钥匙别回到周德生手里。”
我们沿着村道往镇上走。行李箱的轮子一到碎石路就卡住,姑妈索性提起来,走了没几步,额头上便出了汗。
我接过箱子提到平路,随后又还给她。“我陪你走过去。到了那儿,你想说什么,自己说。”
她点了点头。走到村口小卖部,她又停下看手机,周德生的对话框仍只有她发出的那一行字。
早市刚开,卖菜的摊子把路挤得只剩一条窄道。姑妈以前经过这里,总要跟熟人打招呼,问一句谁家的菜刚摘。
这次有人远远喊她:“许梅,今天带宁宁买什么?”她低头拽紧行李箱,转进卖布鞋的棚子,等那人推车走远才出来。
我没有替她应声。她从棚里出来时,脸上很热,避开我的目光,把那件外套换到另一只手臂上。
“你不用跟着我躲。”她说,“我没让你帮我说谎。”
“我知道。”我看着前面的路,“我跟着你,是因为你提着箱子去找一个没接电话的人。别的事,我帮不了你。”
姑妈走了一段,忽然问:“你觉得我去了,他会不会开门?”
“我不知道。”我说,“昨夜他要走,你叫他交钥匙,他交了。今天你要住过去,得听他自己回答。”
镇上的街道比早市宽些。姑妈终于把外套放进箱子的侧袋,手里空下来,又拨了一次电话。依旧没人接。
她没再说周德生在忙,只把手机锁屏。我们走过公交站,她突然指着对面的食堂,说那里的招聘告示上个月还贴着。
“那时候我路过,进去问过。”她说,“要早起做菜,午后收拾桌子。我嫌太累,没留电话。”
我问:“你现在想去?”
“先把住处弄明白。”她把视线从食堂门口收回来,“我跟他说过,不能一直这样偷偷见。他说等我想好了,再谈往后。”
她说的是周德生。我听见“再谈”两个字,想起昨夜他能从窗户进来,却不敢从开着的门出去时抬头看我。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给她听。她已经到了该问他的时候,替她下结论,只会让她继续同我争。
周德生家在镇边,门前堆着刚劈的柴。我们还没走近,姑妈便停住,打开手机看最后一次。没有回复。
“你在路口等我吧。”她说,随后又看了看行李箱,“不,你陪我到门前。我怕我话没说完就走了。”
我替她把箱子提过一道沟,放在门外的水泥地上。“我在旁边。门由你敲。”
姑妈理了理被汗粘住的头发,抬手敲门。院里传来椅脚划地的声音,有人走近,却没有立刻抽开门闩。
姑妈又敲了两下。门里终于传来周德生的声音:“谁?”他问得很低,仿佛没看见门外的两个人。
“是我。”姑妈说,“我给你打了电话,也发了消息。”
门闩动了一下,又停住。周德生隔着木门说:“我看到了。刚才不方便接。”
姑妈指着脚边的箱子,像他能从门缝里看见:“建平知道了。他明晚回来。你说过,只要我肯走,你就接我过去。我带了衣服,想先到你这里住。”
里面安静了片刻。周德生说:“你们还没离婚,现在住进来不合适。镇上认识我的人多,传出去,你也不好过。”
姑妈的手落在门板上。“昨夜你敢翻窗进我家,今天我站在正门外,反而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