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承安,今年三十一岁。
在省厅工作,职务是省厅某业务处的副处长。三十一岁的副处长,在别人眼里算是年轻有为,可我在单位里向来自律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上下班穿得也朴素,走路时习惯低着头,见了谁都先让三分。不了解我的人,多半只觉得我是个斯斯文文、话不多的年轻干部,不会往深处想。
我这个人,感情上的事一直不顺。
前两年谈过一个对象,谈了一年多,最后因为对方家里嫌我"工资不高、没房没车、看不到前途"黄了。我那时候也没辩解。我这个人嘴笨,不爱把身份挂在嘴边,更不会拿职务去压谁。我只是觉得,若是对方连我这个人都不愿意了解,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这次相亲,是我姑姑一手张罗的。
姑姑说,姑娘叫温若蘅,二十七岁,在市里一家设计院工作,人长得清秀,性子也温和,教养好,是难得的好姑娘。姑姑把话说得很满:"承安,这次你可别再端着架子了,人家姑娘好,你也该成家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毕竟三十一了,父母也老了,催得紧。
相亲的时间定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地点选在市里一家老字号饭店的包间——是女方那边定的地方。姑姑说,女方家母亲身体不太好,哥哥又是个讲场面的人,让我"多担待着点"。
我那天没穿正装。我这个人私下里不爱讲究,就穿了件普通的深色毛衣,外面套了件旧外套,脚下还是那双穿了两年的黑皮鞋。我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虽然朴素了些,却也干净利落。我想,相亲是去见一个姑娘,不是去开会,穿得体面就好,不必穿得隆重。谁知道,就是这一身便装,让那天的一切,变得格外难看。
我到包间的时候,女方那边已经到了。
温若蘅坐在靠里边的位置,一身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人长得很素净,眉眼温和,看见我进来,微微站起来点了下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像是抱歉让我单独面对接下来那一场。
她身边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是她的母亲,脸色不太好,看着有些憔悴,手里攥着一条手帕。而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板壮实,穿着皮夹克,桌上摆着一条烟和一个打火机,一看就是这场相亲的"主持人"——温若蘅的哥哥,叫温建军。
我一进门,温建军就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我走过去,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温大哥好,阿姨好,若蘅你好。我是陆承安。"
温建军"嗯"了一声,没起身,也没请我坐,只是把眼睛在我那身旧外套上溜了一圈,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品味什么不太满意的东西。
"坐吧。"他慢悠悠地说,等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又补了一句,"陆先生,你这身打扮,是刚从工地上下来的?"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说:"路上赶得急,没来得及换。"
"哦。"他把烟点起来,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口烟,"那我就直说了。我妹妹条件不差,学历有,长相有,家里就我一个哥哥。她妈身体不好,以后她要照顾的人不是没有。所以找对象,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有房吗?在哪儿买的?多大面积?有车吗?什么牌子?"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我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平静地回答:"房子有,在城东,一百三平。车有一辆,不算新,够代步。"
温建军挑了挑眉毛:"城东?哪家地段的?是不是还贷着的?"
"是全款买的。"我说。
包间里又静了一下,温若蘅的母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温建军脸色不太自然,把烟按灭了一根,又点了一根,像是要从这局里找回一点场子。
"那工作呢?"他问,"你现在做什么?"
"在省里上班。"我说。
"省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相信,"省里哪个单位?干什么的?你现在拿多少钱一个月?"
"单位不方便细说。收入还过得去,足够养家。"我说,"至于具体做什么,我可以日后跟若蘅慢慢说。"
"什么叫不方便细说?"温建军的脸立刻沉了下来,"相亲呢,你工作都不说清楚,人家凭什么信你?是不是在省里打杂的?还是劳务派遣的?你这人是不是有点虚?"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温大哥,工作的事,我不是刻意瞒着,是有些情况需要按规定来,不方便当众讲。这些不影响我对若蘅的真心。"
"真心?"他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真心值几个钱?我们家若蘅不缺虚情假意。我明跟你说吧,她以前也相亲过,有个开公司的追她,我们都没答应。为什么?做人得实在、得靠谱。你这一身打扮,一进门我就觉得不踏实。你说你在省里上班,你说你全款买房,你张口就说'不方便细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个骗子?"
他越说声音越大,话也越来越难听。
"温大哥,"我看着他,还是平静,"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跟若蘅说清楚。但今天初次见面,我确实不便把工作上的事摊在桌面上。要是您不信,您可以考察我,我不怕考察。"
"考察?"他冷笑一声,"我还没答应呢。我告诉你,我们家若蘅,不能随便嫁人。你这一身旧外套,一双旧皮鞋,连个像样的见面礼都没带,就这么上门来相亲,我替我妈丢不起这个人。"
温若蘅坐在旁边,脸都红了,小声劝他:"哥,你别这样说话。"
"我怎么了?我替你把关。"温建军瞪了她一眼,"你要是看他这张脸就心软,回头受委屈的是你自己。"
整个包间里,空气都凝住了。温若蘅的母亲低着头,没出声。温若蘅急得眼圈都红了,一直用眼神示意我不要介意。
我坐在那儿,心里没什么波澜。我见过的人多了,场面上的难听话也听过不少。何况人家是当哥的,心疼妹妹,可以理解。我不愿意因为这几句难听话,把一桩本来还可以好好谈的亲事搅黄。
"温大哥,"我说,"你说的都是为若蘅好,我理解。今天这顿饭,钱我来出,地方您选。您要是对我有疑虑,咱们就多谈几次,慢慢了解。我今天来,是想跟若蘅认识认识,没别的意思。"
"你出?"温建军像是抓住了什么,"你刚才说你在省里上班,怎么没见你带个像样的名片?你这么能出钱,先把你单位说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带着一丝挑衅,像是笃定我根本说不出什么。
就在这时候——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挺拔、头发微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那男人约莫五十五六岁,气质很正,一看就是长期在体制内待出来的人。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包间,目光在我身上落了半秒,然后转过身,把那扇门轻轻掩上了大半。
温建军先是一愣,随即"腾"地站了起来。
他认得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是省厅的厅长,姓祁名砚舟。这个小城,谁不认识祁厅长?逢年过节新闻上天天见。温建军做点工程上的买卖,最怕的就是跟"上面"打交道,他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在这种场合见到祁砚舟。
"祁、祁厅长?"温建军的脸瞬间白了,说话都磕巴了,"您、您怎么来了?这、这……"
祁砚舟没有理他。他绕过桌子,径直走到我面前,站定,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微微躬了下身。
包间里,鸦雀无声。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清楚,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一潭死水:
"陆处,您在这儿。我找您半天了。局里的紧急事,需要您马上回去批示。文件我都带来了,请您指示。"
那一瞬间,包间里安静得连窗外走廊的脚步声都听得见。
温建军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拿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火掉在了桌上,他都没顾上。温若蘅的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半天没说出话。
温若蘅也愣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祁砚舟,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冲祁砚舟微微点头:"祁厅长,怎么惊动您跑这一趟。我说了我今天就半天假。"
"这份文件紧急,我不敢耽误。"祁砚舟说着,把手里一个文件夹递到我面前,双手捧着,姿态放得很低,"您看完直接批一下,我马上安排落实。"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两页,拿出随身带的笔,在文件末尾稳稳地签了名,又把笔收好,回递给祁砚舟。
"这样吧,"我说,"第一件事,按原材料上会,不搞特殊;第二件事,相关情况今天我回单位了解,明天上午见分晓。你回去先让相关处室把材料理齐,别耽误。"
"好的,陆处。我这就去办。"祁砚舟点头,把文件夹接过去,收进随行人员的手里,又朝包间里其他人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人走了出去。
包间的门,重新被带上。
桌上那点烟火气,早就死透了。
温建军站在那儿,像根木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好几次,也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温若蘅的母亲抓着那条手帕,轻轻咳了一声,抬眼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温若蘅低着头,脸一直红到耳根,两只手绞在一起。
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我坐回椅子上,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语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温大哥,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房子,还是车?您继续问。"
温建军张了张嘴,喉咙里"咕"了一声,"我",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他这回是彻底明白了——刚才他一口一个"你在省里打杂""是不是劳务派遣""你拿多少钱一个月",他当着面羞辱的这个人,是他这辈子都想攀上一点关系的那种人。他忙活的那点工程上的事,八成都得走省里这个口子。而在座的每一位,都听见了他刚才那些话,一个字没漏。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头埋得更低,手心里的汗把烟盒都湿透了。
我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拿刚才的事做文章。我把茶喝完,转向温若蘅,平静地问她:"若蘅,你平时喜欢看书吗?"
她一愣,抬起头来,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喜欢……喜欢看一些散文。"
"我也喜欢。"我说,"回头你若是有喜欢的书,可以推荐给我。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讲话,怕冷场,看书正好。"
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一下子没那么紧张了。包间里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点。
那顿饭,吃到后来,画风已经完全变了。
温建军再没敢提一句"条件",人也软了下来,主动给我递烟、倒茶,一口一个"陆处"、"陆哥"。我摆手不抽烟,也不愿意他这么改口——我还是希望他叫我"承安",或者"小陆"。可他不肯,嘴里那声"陆处"叫得比谁都顺。
温若蘅的母亲临了跟我聊了几句家常,问我家里几口人,问我平常爱吃什么。她的身体不好,话不多,可眼神比刚见面时温暖了很多。
散席的时候,温建军抢着去买单,被我拦住了。我没显摆,也没客气,就是照我进门时候说的,把那顿饭钱结了,还给温若蘅母亲叫了车。
出饭店门口的时候,温若蘅落在后面,小声叫住我:"陆承安。"
我回过头。
"今天我哥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脸仍红着,眼睛却很亮,"他这个人嘴上冲,其实人不坏。还有……你今天穿这一身来,我觉得挺好的。挺踏实的。"
我笑了一下:"好。那我就照这一身,来见你下一次。"
她也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后来,我跟温若蘅真的处了下来。
她这个人,确实像我姑姑说的那样——温柔,通透,不虚荣。她从来没问过我具体的职务和级别,也没问过我一个月挣多少。她只问我:你忙不忙?你今天吃饭了没?你妈身体好不好?有一回我加班到很晚,她给我发消息说:你工作忙就先顾工作,不用回我,我又不跑。
处到后来,我第一次去她家正式见长辈,还是那身旧外套。温建军在门口接我,手忙脚乱,拖鞋都拿反了。他一口一个"陆处",我就笑着纠正他:"温大哥,我让你叫承安。"
温建军红着脸说:"那咋好意思呢。"
我说:"你叫我承安,我才好意思吃你们家的饭。"
他呵呵地笑着,这才松了口气。
那天吃饭的时候,温若蘅的母亲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小陆啊,那天你在饭店里,我其实挺不好意思的。他哥那张嘴,把你得罪透了,你一句重话都没说。我这做妈的,当时就想,这孩子心性好,靠得住。"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做啥的。可我看上的,不是你那个"处"字,是你那句'我不是刻意瞒着,是不方便当众讲'——那话听着,就知道你是个守规矩的人。守规矩的人,才靠得住。"
我端着那碗茶,心里一下热了。
我与温若蘅处了两年,结婚那年,我三十三岁,她二十九岁。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没请多少人。温建军非要张罗,我拦了拦住,最后只请了两家至亲。
婚礼上,温若蘅穿着简单的白色婚纱,站在我旁边,小声跟我说:"承安,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你在那家饭店,穿一身便装,冻得鼻尖都红了?"
我说:"记得。"
"那天你被我们哥数落成那样,你都没恼,也没提过一句自己是谁。"她笑着说,"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不管他是做什么的,我嫁给他,这辈子不会受委屈。"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心里想了很多。
我常想起那天晚上的那顿饭。
我想,我幸好没把身份挂在嘴上。我幸好还是那身便装进了门。如果我那天穿着正装、端着身份去见她,那么她对我那一句"我觉得你挺踏实的",就不是真话。而我娶到的,也不是温若蘅这个人,而是那个"省厅副处长"的头衔。
我也想起祁砚舟推门进来的那一刻。那一刻当然解气,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爱情。我想要的,是即便没有那一刻,温若蘅也愿意坐在我对面,听我笨嘴拙舌地讲我今日的琐事;是即便没有那一刻,她母亲也能看出我是个"守规矩、靠得住"的人。
如今我们成家已经好几年了。
温若蘅还是那个温若蘅,话不多,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还是从来不问我工作上的事,只问我今天累不累,晚上想吃面还是吃米。温建军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性子,见了我照样"陆处""陆处"地叫,我劝了几回,他也不听,就随他去了。他那点生意上的事,我从不插手,也从不替他打招呼——这一点,他知道,也敬着我。
有一年过年,一家人吃团圆饭,温建军喝多了,端着杯子站起来跟我说:"承安……不,陆处,我当年那顿饭上,狗眼看人低了,对不住你。"
我拦住他:"大哥,不说这个了。那时候,你是为了若蘅好。"
他把杯子举得更高:"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个啥级别?"
我笑着跟他碰杯:"我是个啥级别,不重要。我是你妹夫,你只要记住这个就行。"
全桌都笑了。
如今我常常想,人这一辈子,很多场合,真金不怕火炼,有的时候,你越是藏着掖着,别人越是要探你的底;你越是端着架子,别人越是不待见你。可要是把一样东西摆到明面上来,那份情分,反而就变味了。
那天饭店包间里的难堪,不是委屈。那是我这么多年,难得的一次"诚意考"——他没考我的身份,他考我的脾气;他没考我的职务,他考我的心性。
温若蘅的母亲说的那句话,是对我这些年最受用的一句夸赞:
"守规矩的人,才靠得住。"
而祁砚舟推门进来那一刻,不是要让谁难堪,只是要让我知道,我藏在便装底下的那份东西,终究有一天会被人认出来。
可我希望,别人认出来的,不是我是什么"处",而是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陆承安。
一个会在相亲的饭桌上,被人数落得抬不起头、却仍笑着敬茶的年轻人。
一个即便被认出身份,也还会在第二天穿着旧外套上下班的人。
一个愿意把"我是谁"藏起来,先让你看看"我对你怎么样"的人。
这世上的好缘分,大多不是第一眼就看出来的。
第一眼看到的名片,那是单位给的。
第一眼看到的脾气,那才是你自己。
而婚姻,要的从来不是单位,是那个肯为你把脾气收起来、把日子过下去的人。
那天包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一城的灯火,亮得远远近近。
温若蘅坐在我对面,抬头看着窗外,眼睛也在发亮。她忽然转头,笑着对我说:“陆承安,下次见面,你还穿这身来,好不好?”
我说:“好。”
那身旧外套,我一穿,就是好多年。
后来我常常想,我这一生,最好的一次“亮相”,不是祁厅长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而是推门之前,我穿着旧外套、被人当面抢白,却什么都没说的那个傍晚。
因为那天傍晚,我让一个人看见的,不是我的位置。
是我的人。
#情感共鸣#
#穿便装相亲被女方哥哥百般刁难
#省厅厅长推门进来喊他请您指示
#藏住身份相亲才知道谁是真心
#被数落的时候我一句话没还
#好姻缘从来不是第一眼就看得出来
#守规矩的人才靠得住
#相亲饭桌上那一场身份反转
#他把脾气收起来把日子过下去
#岳母看上的不是那个处字
#愿你的好被人慢慢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