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城南老小区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林薇斜靠在沙发上,脚边摊着一只没拉上拉链的行李箱,里头塞满了各种尺寸的纸尿裤、两套开襟睡衣、一小罐奶粉、几条纱布浴巾,还有一只还没拆封的吸奶器。
她挺着快九个月的肚子,弯腰去够茶几上那张写满字的纸,纸角被折过好几回,字迹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
房门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她老公周凯回来了。他进门先换鞋,一眼瞥见客厅里的行李箱和茶几上的纸,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搁,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这是干啥?不是还有半个月吗,这么早就收拾?”他问。
林薇把那页纸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排练过的平静:“今天下午我跟我闺蜜老周打了个电话。她在产科干过护士,跟我说了不少事,我觉得都挺要紧的,你最好提前知道。”
周凯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第一行字写着“提前排便”。他眉头挑起来,表情有点复杂:“排……便?”
“对,就是字面意思。”林薇说,“护士随时可能找你签字,到时候你人要是蹲在厕所里出不来,手术那边等不了你。医院那种地方,你说不准是让你签知情同意书、交钱,还是临时让你去取什么药。她说的,这都能遇上。”
周凯没接话,继续往下看。第二行是“不许吸烟,入院开始”,第三行是“认清待产包里的所有东西,跟她一起收拾,别到时候去翻包什么都找不到”。
“咱们明天一起把这箱子重新倒出来,过一遍。”林薇顿了顿,“你至少得知道哪一层放的是尿不湿,哪一层放着我的产褥垫,别到时候让你递什么你抓瞎。”
周凯伸手翻了翻行李箱,拿出一包没拆封的产妇卫生巾,看了看背面说明,又放回去,点了点头:“行,这个我记住了。”
“还有第三条。”林薇指了指纸上,“从进医院那一刻起,到出院,一根烟都不许抽。我说的不是病房里面,是整个医院范围。”
“我知道,医院本来就禁烟。”周凯说。
“闺蜜跟我说的是,宝宝出来头一抱,基本是爸爸先接。你衣服上要是沾着二手烟,哪怕你觉得自己身上没什么味,对刚出来的小孩危害也很大。她说的是危害,不是小事,我不想拿这个赌。”
周凯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件深灰色夹克是他这几天穿得最多的,口袋里常年揣着一包软盒玉溪。
他没说话,但把外套拿起来,放到了阳台门口的椅背上,像是在表示一个态度。
林薇没有继续说这个,她指着第四行:“宝宝出来以后,如果我是剖的,会很疼。止痛泵一定要用,能按就按,护士跟我说过,别傻傻忍。你别到时候看我疼,反而在旁边跟我说‘忍一忍就好’,我不接受这个。”
“我哪里会说那种话。”周凯低声应了一句。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在这儿。”林薇的手指移到最后一行,笔迹比前面重了一些,像是她下午写这一行的时候反复描过。“孩子出生以后,第一时间拍照,把手环拍清楚,孩子的腕带、床号,全部拍下来。住院期间,不管谁来病房看孩子,孩子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尤其是那种对宝宝信息问东问西的人,什么出生时间、几点几分、几斤几两、爸妈名字,问得特别细的,警惕一点。”
她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周凯的表情认真起来了,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问:“你觉得会有人偷小孩?”
“不是说你觉得会有就一定会发生。但医院人多手杂,闺蜜说她干护士那几年,遇到过认错孩子的,也遇到过有人在走廊里转来转去跟产妇家属搭话的。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碰上了,咱们一点都不能赌。”
周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顺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林薇没看他在记什么,但她看到他把刚才几点全都打了进去,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你刚才说的那个‘排’……第二件事,”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我是说,生产当天,护士如果叫我,我会在的。你不用怕。”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那小孩这时候动了一下,撑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又慢慢平下去。她说:“我没怕生,我就是怕到时候乱七八糟的没人能主事。你是家属,到时候签字、做决定、跟护士沟通,都是你。你都多上点心,我才能安心生。”
“知道了。”周凯说。
“现在说好,免得当晚抓瞎。”林薇又说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定心。
周凯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一看,然后重新放电冰箱上,用一个小冰箱贴压住。冰箱贴上印着一只卡通奶牛的图案,是他妈去年过年买的。
第二天早上,林薇起来的时候,看到阳台的晾衣架上少了一件深灰色夹克,那个口袋的位置空着。茶几上那包软盒玉溪也换了位置——从原来的茶几上,移到了玄关鞋柜最里面的角落里,被一顶旧帽子盖住了。
那张纸还压在冰箱贴下面,第一行“提前排便”四个字旁边,被周凯用蓝笔打了个钩。下面的“不许吸烟”旁边,也打了一个钩。
林薇没说什么。她拉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窗外头是十一月末的天,小区里那棵老梧桐已经把叶子落干净了,光秃秃的枝丫从三楼窗户望出去,显得挺清楚。
半个月后,孩子在市妇幼保健院出生。下午三点零六分,男孩,七斤二两。整个过程里,周凯始终待在待产房外面的走廊上,手机里存着一张待产包的翻拍照片,里面每一层装了什么他都背得出来——第一层是宝宝衣物和包被,第二层是产妇的护理用品,第三层是洗漱用品和零食,拉链夹层里还放着证件。
护士喊他签字的时候,他果然没在厕所里。后来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来病房的时候先别急着进门,在楼道的拐角处等一会。他说:“等林薇让进去再进去。”他妈问为什么,他说:“你别问那么多了,等她叫。”
林薇后来跟我说起这事,她说她当时出了产房,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整个人虚得像一摊泥,但眼睛扫了一圈病房,看到所有亲戚都站在门外走廊那头,她婆婆还拎着保温桶,微微侧着身。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放着她的手机。
手机屏幕是亮着的,拍了一张刚出生的孩子的手部特写,腕带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医生名字也在上面。
“那张照片我现在还留着。”她说,“不是因为拍得多好,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