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外甥考公务员,笔试面试体检都过了,公示期就剩最后三天,眼看就要去单位报到。姐姐高兴得发了朋友圈,外甥接到电话说有人举报。
那天是下午3点33分。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姐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朋友圈刚发出去二十分钟,底下三十多个赞,她还在群里说“晚上都来家里吃饭,我买了六斤排骨”。我姐这个人,一辈子省吃俭用,买菜为了两毛钱能在摊位前站五分钟,那天她说买了六斤排骨,我就知道她是真高兴。
外甥叫小凯,二十六岁,考的是他们那个区街道办的一个岗,招两个人,他笔试第三,面试翻了上来,综合第二。体检也没毛病,二十七岁的小伙子,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血压血糖全在正常值中间那一段。政审也过了,街道办那边来两个人,跑了一趟他们村,找村支书谈了二十分钟,又去邻居家坐了坐,问了问这家人的为人。
我姐那阵子逢人就说,我儿子要进街道办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不一定在干什么,可能在择韭菜,可能在给电动车打气,也可能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她就是憋不住。
小凯他爸走得早,我姐夫是2016年冬天没的,心梗,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劈柴,第二天早上我姐喊他吃饭,人已经硬了。那年小凯刚上大学,我姐一个人供出来的。她去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计件算钱,一件羽绒服里子八毛五,她一天能踩三百多件。晚上回来还接了给人家改裤脚的活儿,一条五块。那些年她的手指头我没细看过,但有一回她来我家吃饭,递筷子给我的时候我看见她大拇指的关节歪了,往一边斜。
小凯也争气,大学毕业先是在一家培训机构干了两年,一个月四千二,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下什么。后来说要考公,在家闷了十个月,没出过门。我姐那会儿跟我借过两回钱,一回三千,一回五千,借的时候都说“等小凯上班了立马还你”。我说姐你说这干什么。
成绩出来那天,小凯给我打的电话,声音都劈了,“舅,我上了。”
我说上了就好,你妈呢。
他说我妈在厨房哭呢。
公示期是从周一开始的,五个工作日,到周五下午五点截止。前四天什么事都没有,小凯每天在家刷手机,看看新单位那边的租房信息。我姐已经开始给他张罗铺盖了,说街道办离咱家四十公里,来回跑不是个事,得在那边租个房。她把家里一床新棉花被弹了弹,晒了两个日头,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搁在小凯床头。
第五天上午十点多,小凯接了个电话。
号码是街道办那边打来的,说话的是个女的,语速挺快,说有人往人社局递了举报材料,反映他学历有问题,让他下午带着毕业证学位证原件过去一趟。
小凯当时没当回事,毕业证就锁在他书桌抽屉里,跟身份证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他跟我说的时候还挺轻松,“舅,我证都是真的,怕什么。”
我说你赶紧去,别耽误。
他下午一点半到的,去了之后那边让他坐着等,等到三点多,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他报考那个科室的副主任,一个他不认识,后来知道是人社局管档案的。他们把小凯的毕业证拿过去看了半天,又拿出几张打印纸对着看。
那张打印纸上是什么,小凯后来才弄明白。
是学信网上他那个毕业证的查询截图,但上面的照片不是他。名字对,身份证号对,毕业院校对,专业对,就是照片换了,换成一个陌生男的,二十来岁,戴个眼镜。
小凯说这不对,我学信网上不是这个照片。
那个副主任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说你自己登上去看看。
小凯拿手机登了学信网,输入账号密码,页面一出来他愣了一下。他自己的照片没了,就是那张蓝底的证件照,换成了打印纸上那个戴眼镜的男的。他以为是自己手机出了问题,又用办公室的电脑登,还是一样。
从那天下午到晚上,小凯打了七十多个电话,学信网客服、省教育厅、学校教务处、他当年的辅导员。学校教务处的老师说,系统里照片是学校上传的,他们那边看着正常,小凯的照片还在。省教育厅那边说他这个情况得走流程核查,至少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公示期就剩一天半了。
举报材料里不光是学信网截图,还有一封手写的举报信,三页纸,字歪歪扭扭的,说小凯当年大学是替考的,说真正的考生考上了没去上,把名额卖给了小凯家,收了八千块钱。信上没写举报人是谁,落款是“一个有良心的知情人”。
我姐知道这事是当天晚上七点多,小凯在电话里跟他妈说了。我姐当时正在厨房炒菜,铲子都没放下,举着铲子就跑出来了,围裙上溅的油点子从胸口一直拉到肚子那儿。
她说,谁他妈这么害我们。
我说姐你先别骂,先把事弄清楚。
那天晚上我开车拉着我姐去了小凯那儿,到他租的房子一看,孩子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碗泡面,泡面已经坨了,筷子插在上面没动。桌上还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毕业证学位证都掏出来了扔在旁边,还有一摞打印材料,都是他下午跑了几个地方弄的。
我姐进门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妈带你去找,妈去给你作证,你大学四年妈供的,你每学期学费都是妈去银行给你汇的。
小凯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看。
举报信最后还有一句话,说除了学历造假,小凯他爸当年因为赌博被派出所处理过,说这种家庭的子女不适合进机关。
我看到这句话就明白了,这不光是举报,这是有人把我们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我姐夫赌没赌过?赌过。零几年的时候,跟镇上几个跑大车的玩炸金花,一晚上输过三千多。被抓过一回,在派出所蹲了一宿,第二天我姐揣着五百块钱罚款去领的人。这事过去十五年了,我姐夫死都死了八年了,现在还被人从土里刨出来说嘴。
小凯那晚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舅,我爸的事我都快忘了。
我姐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她说你爸再不对,你考大学是你自己考上的,你替什么考了,你那年考了五百三十二分,超一本线四十分。
这事后来一步一步倒查。
学信网上照片被换,是系统里录入错误还是有人操作,省教育厅那边查了四天,第四天下午回了话,说照片可能是学校当年批量上传时串了行,同一批七百多个毕业生,有好几个照片都对不上名,已经改了。但为什么偏偏公示期内被换成错的那张,没人解释得了。
那个手写举报信里说的“真正考生”,人社局也去查了,当年小凯报的那个大学专业在省内招一百二十人,录取名单里根本没有举报信上写的那个名字。八千块钱的事也查了,小凯家的银行流水调出来,他上大学那四年,每一笔学费都是从我姐的卡上转出去的,金额对得上学校收据,没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八千块。
举报人是谁,一直没查出来。
那封挂号信是从市里一个邮筒投的,调了监控,邮筒那个位置正好是死角。手写信的笔迹也做了初查,没有比对样本,没结果。
街道办那边跟小凯说,你先别急,我们也不想冤枉人,但程序得走完。公示期延长了十个工作日。
那十天,我姐瘦了八斤。她本来一百一十斤出头,那十天过去,我看着她腰那儿的裤子都松了,系着个围裙都往下掉。她也不去服装厂了,天天往人社局跑,坐在大厅那个铁椅子上等,从早上八点半坐到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半坐到四点半。去了四天,里面有个工作人员都认识她了,跟她说大姐你别天天来了,有结果我们电话通知。
她说我不来我不放心,我坐这儿你们能看见我。
小凯那边也没闲着,他把能找的人全找了。大学同学,有一个在县里当老师的,帮他联系了当年系里的教务员辅导员调走了,他辗转问到电话号码,打过去辅导员还记得他,说小凯当年上课坐第三排,作业交得勤,没缺过课。辅导员还专门录了个视频发过来,说我愿意为这个学生作证。
问题出在第十一天。
人社局那边来了通知,说经过核查,学历真实有效,照片系系统录入错误,举报内容不实,公示继续进行。
但紧跟着又来了一句话,说关于“信访反映事项的核查结论”,需要报市局备案,备案期间暂缓办理入职手续。
暂缓办理是多久,没说。
小凯接到这个通知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舅,我考了两年,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现在让我等着,等到哪天算完。
我说你等得了吗。
他说我等得了,我妈等不了,她这十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那天下午我去了我姐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馊味。灶台上坐着一个奶锅,锅里是小半锅小米粥,表面结了一层皮,闻着已经酸了。我姐说这是早上煮的,小凯说不想吃,她就忘了倒。
我把粥倒了,锅刷了,搁回灶上。一转身看见我姐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小凯的毕业证,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封皮看内页。那个毕业证的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烫金字有点磨掉了,她拿手一遍一遍地摸。
她看我进来了,跟我说话,声音是平的,她说,我昨天夜里三点醒了,想着要不让小凯别考了,回来找个活干,一个月挣三千也行,别受这个罪了。早上五点我又想通了,不行,凭什么不考了,我儿子清清白白的,我凭什么不考了。
小凯最后是在第十二天去报的到。
人社局那个暂缓备案到底卡在哪儿,后来也没人给个明白说法。街道办那边一个办事员私下跟小凯说,就是有人往上递了话,想拖一拖,看你自己撑不撑得住。小凯没撑,也没闹,他就是隔一天去一趟,带着所有原件,往柜台上一放,也不说话。后来那个办事员说,小凯第六趟去的时候,他们把备案表给签了。
报到那天是周一,小凯早上六点半走的,坐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公交。我姐送他到村口,看着他上了车,回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走了,走了就好。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上个月我去我姐家吃饭,小凯从单位回来,看着瘦了点,精神头还行。吃饭的时候我姐说起个事,说前几天她去镇上买菜,碰见隔壁村一个女的,那女的跟她搭话,问她你儿子在街道办上班怎么样啊。我姐说还行。
那女的又说了一句,说你们家小凯能考上,得亏是现在查得严。
我姐说她当时没反应过来,拎着茄子就走了,走出去十几米越想越不对,回过头看那女的还在原地站着看手机。我姐回来跟我说,这话听着像恭喜,怎么咂摸怎么不是味儿。
我说你多心了。
她说我没多心,那女的是张家洼的,她外甥跟小凯一个考场,去年也考了,笔试没过。
我没接话。我姐又说,后来我打听了,举报信就是张家洼那边的人写的,具体谁不知道,但那个村就那么大,谁家有个事三天就传遍了。
小凯在旁边听着,低头扒饭,一声没吭。吃完了把碗一推,说妈我走了,明天还有班。
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事。他家门口鞋架上摆着他的皮鞋,就是报到那天穿的那双,黑色的,三接头,鞋底边上有点开胶。他拿502胶粘过,胶水印子还在,白乎乎的。但他擦得很干净,鞋面亮得能映出人影来。
那双鞋旁边,还搁着我姐的一双布鞋,鞋帮子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
我姐站门口看着小凯走远,回头跟我说,你说当初他要是不考这个,现在在培训机构干着,是不是也能过日子。
我说可能是。
她说那你说这折腾一圈,值不值呢。
我说姐你再问我一遍我也说不上来。
她笑了笑,把门带上,回厨房刷碗去了。水管子哗哗响了半天,我听见她关了水,在厨房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在客厅听得真真切切。
她说,我要是早知道有今天这一出,那天晚上我就不该给他炖那锅排骨。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这句话。她说的真是排骨吗。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个写举报信的人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你说他是为了公平吧,他编的那套替考的事儿一个字都对不上。你说他是为了私怨吧,小凯家跟他无冤无仇。你说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可他举报完了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这口气到底该怪谁,我一直没琢磨明白。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换成是你,公示期被人这么摆一道,你是接着考,还是撂挑子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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