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政坛,问伊朗算不算对手向来是送分题,几乎没有政客答错。新泽西州刚当选的民主党众议员亚当·哈马维,偏偏在胜选没几天时,当着全国观众把这道题空着,还把冲突的源头指回华盛顿。
标题说他“翻脸”,他翻掉的是美国政坛几十年的标准答案。先交代他是谁。
哈马维是外科医生,当过美国陆军战地军医,后来到加沙当过志愿医生。11月3日,他以约74%对24%的得票力压共和党候选人格雷格·梅勒,将接过退休议员邦妮·沃森·科尔曼的席位,成为该州首位穆斯林、首位阿拉伯裔国会众议员。
他的上位之路并不轻松。今年6月2日的民主党初选有13人混战,他只拿到约28%的选票,以相对多数胜出。
竞选中,他主张停止向以色列提供全部军援,反对美国出钱支持“铁穹”系统,这些立场在深蓝的第12选区里帮他聚拢了进步派选票。引爆舆论的是11月10日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一档节目。
主持人帕梅拉·布朗反复追问,在他眼里伊朗算不算美国的敌手。他没有正面回答,先说在他看来,美国是被以色列推进这场战争的,又称这场战争“非法且不道德”,主张用外交手段收场。
布朗换了个角度,提到伊朗领导层几十年来高呼“美国去死”,还让不少美国人丧命。哈马维回应说,美国这边几十年来也在喊“伊朗去死”,“我们也杀了他们很多人”。
他还表示,看到的是美国正把伊朗逼向冲突,两边都该各退一步。这段采访并非一边倒地替德黑兰说话。
据福克斯新闻转述,哈马维在节目中也称伊朗政府是独裁、威权的政权,只是认为美国的所作所为让它变得更加激进。他开出的药方是谈判,而非继续用军事手段施压,这一点和他竞选时的主张一脉相承。
右翼媒体和亲以色列团体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福克斯新闻、《犹太内幕》等媒体连续跟进,亲以团体“与以色列站在一起”的负责人罗兹·罗思坦公开批评他的言论。
批评者同时翻出旧账,把这次表态和他三十多年前的经历串到了一起。那段旧账指向1995年的纽约恐袭阴谋案审判。
被称为“盲眼谢赫”的奥马尔·阿卜杜勒-拉赫曼当年被定罪,哈马维曾出庭为辩方作证;上世纪90年代,他还在波斯尼亚为一家慈善组织当过志愿者,该组织后来被美国当局认定与“基地”组织有牵连。要读懂这场争议,得把它放回战争的大背景里。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联手空袭伊朗,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身亡,伊朗随即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冲突持续八个多月,美军对伊朗港口实施海上封锁,双方4月在伊斯兰堡谈了21个小时也没谈拢。
在这样的气氛里,“伊朗是不是对手”成了一道政治忠诚测试题。答“是”,等于认同开战的逻辑;不答,就会被贴上同情敌人的标签。
哈马维选择不答,等于主动站到了华盛顿主流叙事的对立面,也让自己的国会生涯还没开始就背上了争议。他并不孤单。
同一场选举里,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以52%对46%胜出,替民主党守住密歇根州参议员席位。竞选期间被要求在以、伊两国之间判断谁更危险,他也不肯二选一。
亲以色列游说团体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初选时砸下3060万美元阻击他。两人的胜选背后,是选民情绪的转向。
出口民调中,六成以上的选民觉得对伊朗用兵是个错误;副总统万斯选后第二天复盘时也承认,倒向民主党的特朗普选民里,有不少人希望调整美以关系。哈马维的表态在全国听来刺耳,在他的选民那里却未必出格。
节目播出那几天,美伊之间依旧打不起来也谈不拢。伊朗安全事务高官雷扎伊同日公开说,所谓在卡塔尔同美方会面纯属谣言;两天后,特朗普发帖宣布美国无须同伊朗签协议,还让万斯把精力转回国内。
这种对抗氛围里,一句“不认对手”格外扎眼。民主党主流派眼下颇为尴尬。
党内领导层长期坚持对伊威慑、对以安全合作的路线,选后正忙着筹划明年1月接管国会后的监督议程。新面孔在镜头前偏离传统口径,领导层若表态切割,会得罪进步派;若保持沉默,共和党又会拿它做攻击素材。
在我们看来,哈马维这番话改变不了美国的对伊政策。一名尚未宣誓的新科议员,手里没有委员会要职,也没有拨款话语权;众院外交议程由领导层和各委员会掌控,他的表态更像一个信号,提示民主党内的中东路线之争已经摆上台面。
这个信号的分量在于代际变化。哈马维、埃尔-赛义德这一批人,政治觉醒和加沙战事紧紧相连,他们不接受用“敌人”“盟友”的二元框架看中东,主张削减对以军援。
民主党若想守住年轻选民和穆斯林选民,就绕不开他们提出的问题。当然,这条路线的风险同样清楚。
共和党会把“不认伊朗为敌”做成竞选攻击片,摇摆选区的民主党人未必愿意被绑在一起。2028年大选前,民主党人围绕中东如何拉扯,哈马维式的声音会被放大还是被边缘化,要看战事走向和选民对战争的耐心。
站在中国的角度看,“对手”标签贴得越多,对话的空间就越小。美伊对喊口号几十年,双方都为对抗付出了代价,霍尔木兹海峡的僵局还在拖累全球能源市场。
用政治谈判代替军事施压,才是化解危机的现实出路,中方对此一贯主张。回到标题,哈马维才当选没几天就在电视直播里“翻脸”,不肯把伊朗定性为对手,还把冲突的源头指回美国和以色列。
这番话在华盛顿招来一片声讨,可它揭开的问题真实存在:一场打了八个多月的仗,美国人越来越想知道,它到底换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