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砸在地上的时候,我正弯腰给小满夹菜。
碎瓷片弹起来,划了我手背一道口子,血珠子慢慢渗出来。
魏高峻手指头戳到我鼻尖上,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公婆坐沙发上,一个抽烟一个剥橘子,谁也没说一句我儿子流血了。
那天夜里我翻出房产证看了半宿,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天没亮,我抱起小满下了楼。
01
超市下班是九点半。我骑电动车拐进公婆家那条巷子,远远就听见小树的哭嚎。
院门半开着,魏高远把儿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小树抱着他裤腿不撒手,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沾了泥。
婆婆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票子往魏高远兜里塞。魏高远捏了捏厚度,脸拉下来:“就这点?”
“你爸这个月药钱还没结呢。”婆婆压着嗓子,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把电动车支好,走过去把小树从地上抱起来。五岁的孩子沉得很,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肩膀。魏高远身上一股隔夜酒味,头发油得打绺。
“你也找份正经事做。”我拍了拍小树后背,话说得不算重,“孩子都这么大了,天天扔给爷爷奶奶算怎么回事。”
魏高远转过脸,嘴角往上一扯:“嫂子先管好我哥吧,我哥那点事你弄明白了?”
他骑上摩托轰了两下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婆婆追出去喊了句什么,他头都没回。
饭桌上公公魏德本开始说小树上学的事。说那片学区要户口,高远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说完夹了筷子菜,眼睛从我脸上过了一下。
我没接话,低头给小满剥虾。婆婆接过去说:“雨薇啊,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租着呢,合同没到期。”我把虾放进小满碗里,“一个月一千八,贴补家用。”
魏德本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可满桌都静了。小树拿勺子敲碗,被他奶奶一把攥住手腕。后半顿饭没人说话。
回家路上小满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我腰问:“妈妈,小树弟弟要住咱们家吗?”
“谁说的?”
“爷爷说的。爷爷说小树弟弟要住大房子。”
我手上油门一紧,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魏高峻到家快十一点,洗完澡躺床上翻手机。翻着翻着冒出一句:“那套出租房,空着也是可惜。”
“没空着。”
“我是说,都是自家人,租金收多收少,帮衬帮衬高远。”
我把被角掖进小满脖子底下,没搭腔。魏高峻等了一会儿,翻身睡了。
02
第二天中午趁着换班,我找了孙桂兰。她在街道干过七八年,政策上的事门儿清。
我把情况说了,没提家里吵嘴的事,只问抵押贷款帮亲戚买房是什么路数。孙桂兰正扒拉盒饭,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你听谁说的这主意?”
“就随便问问。”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饭盒往旁边一推:“雨薇,我直说了。你那房子是婚前财产,写的你一个人名。抵押贷款可以,贷出来的钱给谁买房、房本写谁的名,这里头水深。”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数:贷款一放,房子就背了债。
拿贷出来的钱去买新房,新房就算夫妻共同财产,因为钱是婚后借的。
绕这么一圈,你婚前那套房就给拴上了。
“最怕的是,”她压低声音,“后头再有人撺掇你把租房钱、还贷钱混着用,混来混去账就烂了。”
我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晚上魏高峻回来得早,还买了半只烤鸭。小满欢天喜地拆袋子,魏高峻坐我旁边,胳膊搭在我椅背上。
“那事,就走个过场。高远那边急用钱,贷了款又不是不还。”
“贷多少?”
“也不多,四十个吧。”
“拿什么还?”
魏高峻咯吱咯吱嚼烤鸭皮:“他那房子买了,以后慢慢还呗。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
“房本写谁名?”
他嚼东西的嘴停了一下:“先写我,回头再说。”
“回头再写高远?”
他没吭声,又去卷了一张饼。我盯着他手背上那道机油印子,忽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很。
“高远昨晚说‘你哥那点事你弄明白了’,他手里有你什么事?”
魏高峻把卷饼往盘子里一扔:“你别听他胡咧咧,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那天晚上小满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踢被子。我起来给他盖了三回,第二回的时候听见魏高峻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你再给我几天,她那儿我来说。你别去爸妈跟前提那事,听见没有。”
阳台门关着,听不真切,但“那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03
公婆是周六上午来的。没打招呼,直接敲门。我正蹲地上擦小满洒的牛奶。
公公魏德本进了门没换鞋,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两道灰印子。婆婆蒋秀芝拉开冰箱门看了看,说鸡蛋不新鲜了,别给小满吃。
我起身倒了两杯茶放茶几上,把牛奶渍擦干净。公公点了根烟,说了几句闲话,什么今年雨水少、隔壁老赵家孙子考上了中专,忽然话锋一转。
“雨薇啊,小树九月就得报名。高远那个情况你也知道,没个正经落脚地。我和你妈商量了,你那套房,让高远先住着,等孩子上了学再说。”
“爸,房子租着呢,租客交了一年的房租。”
“退给他们不就完了。”婆婆端着茶杯凑过来,“你当嫂子的,这时候不拉一把什么时候拉。”
“小树来住,高远来不来?高远来了,他那些狐朋狗友再上门,那房子往后什么样?”
公公弹了弹烟灰:“你这话说得,高远还能把房子拆了卖喽?”
“房子是我爸妈当年卖了老家宅子给我凑的首付。爸,你说拆不拆的,我不爱听。”
公公脸色沉了。婆婆赶紧打圆场,话里话外却换了靶子:“都是魏家的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再说了,房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房本上就我一个人的名。”
这句话撂出来,屋里安静了几秒。
公公把烟掐了,往茶几上一摁,烟灰撒了一桌面。
他站起来说走了,婆婆拎包跟上,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高峻回来让他给我们打个电话。”
魏高峻晚上回来,脸不好看。进门就问:“你今天给爸妈脸色看了?”
“我把房本上谁的名说了。”
他闷头脱了工装,往沙发上一坐,半天憋出一句:“爸妈岁数大了,你就不能顺着他们点。”
“顺着顺着,房子顺出去?”
“谁说要你房子了?就是借住!”
“那高远拿房子做抵押借钱的事,你妈跟我提过没有?”
魏高峻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他去厨房灌了半杯凉水,回来语气软了半截:“高远手里有些事,不好让爸妈知道。咱帮他一回,往后他不能老缠着咱。”
“他手里你什么事?”
“你别问了。”
“魏高峻,你是我丈夫,你让我别问?”
他攥着杯子不说话。手指头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蹭。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他不敢说,是怕说出来我更不能同意。
小满从他屋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04
事情比我想的快。
周四晚上魏高峻喝了酒回来,眼圈发红,一屁股坐到我对面。
“高远那事,我实话跟你说。零九年我在厂里干的时候,偷拿过一批材料出去接私活。高远帮我送的货。这事要捅出去,我工作保不住,还得赔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不敢看我,一直盯着茶几上那道裂缝。
“现在高远就拿这个说事。他说哥你现在日子过好了,不能看着我死。他不就是要套房子嘛,咱把贷款办了,钱给他,那事就烂肚子里了。”
我听着,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所以你是拿我的房子替你自己填窟窿。”
“怎么是你的房子,咱俩结婚了……”
“魏高峻,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我爸妈出的,贷款婚前我就还完了。你说‘咱俩’,哪儿来的咱俩。”
他脸涨红了,嗓门拔起来:“贾雨薇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这些年往家里拿的钱呢?水电费、小满学费,我没出?”
“你工资卡我见过吗?你每月给我两千五,剩下多少你自己清楚。”
他不说话了。过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么算,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先说你到底怎么打算。”
“反正这贷款得办。我答应高远了。”
“你答应是你的事。”
魏高峻第二天把公婆叫来了。客厅里四个人,小满在他屋里写作业,门关着。公公坐正位,婆婆坐他旁边,魏高峻站我斜对面,架势像审人。
公公先开口:“雨薇,高峻都跟我们说了。高远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个贷款办了,爸给你打保票,钱一定还。”
“爸你拿什么打保票?”
“我这条老命。”公公拍了下自己胸口,“魏家的家业,不能因为这点事散了。”
“我不办。”
魏高峻猛地抄起桌上那只饭碗,冲着我脚底下就砸。瓷碗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到我裤腿上,碎渣崩到茶几底下。
“你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他手指头戳过来,指甲盖差点戳着我鼻梁。公公把脸扭向窗户,婆婆张了张嘴,说“摔个碗算什么,至于吗”。没一个人问问我有没有被砸着。
我蹲下去捡碎瓷片,大拇指让锋口拉了条口子,血一下子鼓出来。
我攥住手指头,血从指缝往下滴。
没人递纸。
小满的房门开了条缝,又悄悄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把小满哄睡,翻出床头柜最底层那个铁盒。
房产证、结婚证、小满的出生证明、户口本,一样一样码好。
魏高峻在客厅沙发上打呼噜。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底下路灯照着垃圾桶,一只野猫在翻东西吃。
明天,得走。
05
天亮之前我就醒了。
五点多,天还有点灰。
小满睡得脸蛋红扑扑的,一只脚伸在被子外头。
我把他的校服、外套、两双袜子塞进双肩包,又塞了他那本看到一半的漫画。
魏高峻还在沙发上,手机掉在地板上了都不知道。我从他脚边绕过去,没有捡。
铁盒里那沓证件我数了三遍:房产证、土地证、结婚证、户口本、小满的出生证明、疫苗本。
还有一张银行卡,里头是我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四千七。
我蹲到小满床边,轻轻推他肩膀。他迷迷糊糊睁眼:“妈妈,天还黑呢。”
“去姥姥家。悄摸的。”
小满没多问,自己爬起来穿衣服。这孩子有个好处,大事上不磨人。穿好鞋他去拉门把手,我按住他,侧耳听了听客厅的动静。呼噜声没断。
下楼的时候小满走在我前头,小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
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一楼,我把电动车推出来,把他抱上前杠,用围巾把他和我绑一块。
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我没停。
车拐上大路,后视镜里看见魏高峻追出来,趿拉着拖鞋,睡衣扣子都没扣。
他跑了几步,嘴里喊什么听不清,风太大。
我没回头。
骑到半路小满忽然说:“妈妈,我忘带水杯了。”
“回头买一个。”
“爸爸是不是又要摔东西?”
我没接话,拧了一把油门。风把孩子头发吹起来,扫在我下巴上,软乎乎的。
到娘家楼下我腿都软了,停了车抱着小满蹲在马路牙子上,半天没起身。我妈拎着豆浆油条从早市回来,看见我们娘俩蹲那儿,塑料袋差点掉地上。
“这是怎么了?”
“妈,进屋说。”
我妈把油条往桌上一放,听完前因后果急得直跺脚。
她的反应我料到了,翻来覆去就几句话:孩子都七岁了闹什么闹,男人脾气上来摔个碗算什么,你忍忍就过去了。
“妈,他拿我房子替自己还人情,忍忍?”
“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啊,回去把话说开。”
我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
房产证,我的名。
租金存折,八年进进出出,全贴补了家用。
手机银行截图,魏高峻每月打给我的两千五,我存的零头,剩下全用在家里。
最后我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念:“高远借三万,说周转,没打条。魏高峻说他还,到现在没见着钱。中间零零碎碎要走的,我不算了。”
我妈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半天,脸上的褶子一点点耷拉下来。她没再说忍忍就过去了,起身去厨房给我和小满下了两碗挂面,每碗卧了个荷包蛋。
吃到一半她说:“你爸要是活着,不能让你受这气。”
我低头扒面,没让她看见我眼睛。
当天下午我找了孙桂兰介绍的一个律师,姓方。
方律师听完,问我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说我不闹,就要一样:房子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孩子跟我,他要按月给抚养费。
魏高远欠的钱,一笔一笔还。
方律师点点头,打了两页纸:一份分居协议,一份财产清单。让我把材料备齐,先给魏高峻递过去。他不签,再走下一步。
06
魏高峻接到律师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方律师打的,客气得很,说贾女士委托我处理婚姻财产相关事宜,希望魏先生配合签一份分居协议。
魏高峻挂了电话就给贾秀兰家打,口气冲得很。我妈接的,说了句“雨薇不想跟你说话”,挂了。
他又打过来,这回软了:“妈,让雨薇接一下。我昨天喝了酒,脾气不好,我给她赔不是。”
我还是没接。
我妈把手机递给小满,让小满跟爸爸说了两句。
小满对着话筒说:“爸爸你摔碗不对。”魏高峻那头沉默了好一阵,说爸爸错了,回头给你买玩具。
小满把手机还给我:“爸爸说买玩具。”
“你想要吗?”
“不要。他上回说买变形金刚,买了半年也没买。”
第三天晚上魏高峻自己来了。没带他爸妈,一个人,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进门先叫妈,又蹲下来摸小满脑袋。我在茶几上把分居协议推过去。
他翻了翻,脸一点点变了:“财产清单?你这是要离?”
“你先签分居协议。房子归我,小满归我,你按月给抚养费。”
“房子归你?那我住哪?”
“你原来住哪住哪。这房子跟你没关系。”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手插在头发里抓。忽然停下来,红着眼看我:“雨薇,咱俩八年了。你就这么绝?”
“魏高峻,你摔碗那天,你妈说‘摔个碗算什么’。我手划了道口子,你看见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爹妈在场,你一根手指头戳到我脸上。你让我往后怎么想。今天你为高远摔碗,明天你为高远还打算干什么?”
他一屁股坐回沙发,半天说:“那协议我不能签。签了往后在家我说不上话。”
“你本来也没替我说上过话。”
他走的时候牛奶没拿。小满追到门口喊了声爸爸,他回头看了一眼,眼圈红着,什么也没说,下楼走了。
07
魏高峻回去跟他爹妈一说,家里炸了锅。
周六上午,我正在我妈家阳台上晾小满的校服。
楼下传来电动车刹车声,还有拐棍杵地的动静。
我从窗户往下看,公公魏德本拄着拐棍走在头里,婆婆蒋秀芝跟在后面,魏高峻落在最后,低着头。
上楼的时候那拐棍一声一声敲在水泥台阶上,闷闷的。
我没躲。让孙桂兰过来陪我,又给方律师打了个电话。
我妈开的门。公公一进门拐棍就往地上杵:“叫雨薇出来!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说走就走,拿离婚吓唬谁!”
我走到客厅站着,没让他们坐。孙桂兰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掏出手机按了录音。
婆婆先开腔,软刀子:“雨薇啊,有啥话不能好好说,闹到律师那儿去,街坊邻居知道了笑话谁。”
“妈,摔碗那天我怎么没见你拦着。”
“一个碗嘛,值当记仇?”
“那是碗的事吗?你儿子把碗摔到我脚底下的。”
公公不耐烦了,拐棍往地板上重重一顿:“别扯那些没用的!房子的事,贷款的事,你说不办就不办了?我老魏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儿媳妇做主了?”
“爸,房子是我爸妈出钱买的。”
“你爸妈出钱?当初要不是我们高峻点头,你一个外地女人能在城里站住脚?你打听打听去,那年头外地人买房多费劲,不是看在高家的面子上,人家卖你?”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房子当初是单位房改,我排队排来的,跟魏高峻八竿子打不着。可我没跟他争这个。
我慢慢开口:“爸,你这话说得寒碜。”
“寒碜?我还没说你呢。高峻跟了你八年,工资往家里交,孩子你带着,你给高家做了什么?”
孙桂兰在旁边轻轻咳了一下。我看了她一眼,她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了递。我懂她的意思。
“爸,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房子的事我不让步。你们要是来劝我回去好好过日子,我听着。要是来说房子的事,那没得谈。”
婆婆坐到我妈那张沙发上抹眼泪。公公见她哭,火更大,拐棍朝着我这边戳过来:“你信不信我今天就坐这儿不走了!”
魏高峻在旁边一把拉住他爹,脸上挂不住:“爸,行了行了,走吧。”
“走什么走!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这媳妇你还要不要?不要拉倒,小满我们魏家的孙子,不能跟着她走!”
小满本来在里屋写作业,听见这句,门开了条缝。
我走过去把门推开,让小满出来。孩子站到我身边,手揪着我衣角。我低头说:“小满,告诉爷爷,你跟谁过?”
小满仰着头看了他爷爷一眼,又看他爸,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