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婚后第三年,姜澜舟拿着一纸返城通知推开门,把那张盖了红章的纸搁在炕沿上,说省城有一套带暖气的红砖房,冬天不用再靠炕取暖,以后再不用半夜爬起来添柴。

我看着那张纸,没说话。那时候我嫁给他才刚满三年,对这个男人的了解,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他是城里来的知青,读过书,说话做事都和村里的男人不一样,可他从来不多说,尤其是关于城里那套房子的事,问他,他也只是"嗯"一声,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我信了他。带着两身换洗衣裳和一对新搪瓷缸,坐了整整十九个小时的火车跟他进城。

火车上他话不多,偶尔看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窗外。我那时不懂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的神情有些不对,像是藏着什么事没说,可我又说不清楚究竟哪里不对,便也没追问。

直到红砖楼出现在窗外,他的脸色才一点点沉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到了那栋楼前,他握着钥匙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是腿脚麻了,开口催他,他却忽然把钥匙放进我手心,说这是我往后要住的地方,该由我来开。

我被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也没多想,提起网兜走上台阶,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

门开的那一刻,我手里的网兜骤然脱落,两只搪瓷缸撞过门槛,咣当咣当地滚到地上,姜澜舟在身后连叫了我两声,我却连头都没能回。

我只往屋里看了一眼,喉咙就像被人掐住,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那一刻我才猛地想起,他与我同房的那些夜里,总是用力狠狠往深处顶,不知疲倦,我曾以为那不过是他的癖好,只是闷声受着,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

可推开那扇门之后,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癖好,他那样做,是有原因的,而那个原因,藏在那间屋子里,藏了整整三年。

这件事,要从一九七二年秋天,姜澜舟第一次踏进黄泥湾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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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裴绒雪是黄泥湾裴家的老三,往上数,她娘生了两个哥哥,往下数,还跟着一个拖鼻涕的小妹。

家里孩子多,地里的粮食年年不够分,裴绒雪从七岁起就跟着娘下地薅草,十二岁能独自挑满一担水走两里山路,十六岁已经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挣的工分不比男人少。

她生得不算出挑,眉毛粗,眼睛却亮,笑起来两腮各有一个浅窝,说话声音干脆,从来不拖泥带水。

村里的老太太们私下议论,说裴老三这丫头命硬,属那种能当半边天的,将来嫁出去,婆家得烧高香。

可裴绒雪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多挣几个工分,让娘少挨大哥媳妇的白眼。

姜澜舟来黄泥湾是一九七二年的秋天,省城下来的知青,一共五个人,他是里头年纪最大的,二十三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也不紧不慢,和村里的男人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大队长把这五个人分进各家住,姜澜舟分到了裴家隔壁的周老汉家。

裴绒雪第一次和他说话,是因为一只鸡。

那是他来的第三天,裴家的母鸡不知怎么钻进了周老汉家的院子,把人家知青住的东厢房窗台踩得一塌糊涂,还把一本翻开的书啄了个稀烂。

裴绒雪追着鸡跑进院子,一把逮住,正要走,听见背后有人开口。

"同志,请等一下。"

她回头,看见姜澜舟站在东厢门口,手里捏着那本残破的书,神情平静,看不出生气,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她。

"书是你的?"裴绒雪夹紧那只咯咯乱叫的鸡,扬起下巴,"多少钱一本,我赔你。"

姜澜舟低头看了看书,翻了两页,"不用赔钱,这本我带了两册。"

"那你啄坏的窗台泥呢?"

"我自己补。"

裴绒雪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强硬话,对着这个不软不硬的回答,愣了一下,随后扭头走了,连道谢都没说。

她娘后来问她,说那城里来的小伙子长什么样,好不好说话。

裴绒雪把鸡往笼子里一塞,"能说话,不烦人。"

她娘叹了口气,"这年头能不烦人就算本事了。"

02

姜澜舟在黄泥湾待下来,比谁都能吃苦,这话是大队长说的,当着全队社员的面说的,说他这个省城来的后生不娇气,挑粪、割麦、脱土坯,没一样推辞。

几个月下来,原本白净的脸晒成了小麦色,手上也起了茧,不仔细看,和村里的小伙子差不多。

但裴绒雪觉得他终归还是不一样。

不一样在什么地方,她说不太清楚,只是有一回秋收,大伙儿歇晌,坐在地头啃红薯,有人说起报纸上的事,说某地又开了批斗大会,说得眉飞色舞。

姜澜舟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划了一阵,把那些线条全用脚抹平了。

裴绒雪坐在他斜对面,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没有声张。

她家的东墙和周老汉家的西墙挨着,墙皮薄,夜里安静,有时候能听见隔壁的动静。

有几回她半夜起来添柴,听见那边有极轻的翻书声,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后来悄无声息,像是人睡着了,书落在胸口。

她每次听见这个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莫名安静一下。

秋末的一个傍晚,她在井台打水,姜澜舟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辘轳把,不声不响地帮她把水打上来。

"你会打水?"裴绒雪有些意外,这活计看着简单,没干过的人容易把桶打翻。

"来的第一个月跟周大爷学的。"姜澜舟把两桶水稳稳地提起来,"你先走,我给你送到门口。"

"不用,我自己提得动。"裴绒雪伸手去抢。

"我知道你提得动。"姜澜舟没有松手,转头看她一眼,"但我正好顺路。"

裴绒雪没再抢,跟在他旁边走了半条街,到了裴家门口,她接过水桶,随口问了句,"你家在省城,父母还在?"

姜澜舟顿了顿,"在。"

"那他们不挂念你?"

"挂念。"他说完,停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不过人在这儿,也没什么法子。"

裴绒雪没再追问,端着水桶进门,快到院子里的时候,突然停住,回头冲他说,"明天秋收最后一块地,你那镰刀口子崩了,拿来,我爹那儿有磨刀石,给你磨一下。"

她没等他回答,提着水进门了。

第二天天不亮,她爹的磨刀石旁边多了一把镰刀,磨完的时候,姜澜舟已经站在院门口,接过镰刀,对着晨光把刀口转了一圈,然后抬头看她。

"裴绒雪同志,谢谢。"

她生平第一次被人叫"同志",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却没笑出声,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去吧,误了工分扣你的不扣我的。"

03

两个人真正说上话,是从磨刀石之后开始的,零零散散,一句两句,说的都是眼前的事——地里缺水了,渠口堵了,哪块地明天该翻了。

说不上亲近,可也不生分,村里的人看在眼里,开始起哄,说裴老三和城里来的知青处上对象了。

裴绒雪听见这话,当场就瞪回去,"谁处对象了?乱嚼什么舌根子。"

说归说,她娘把她叫进里屋,拉着她的手问,"那姜知青,你相中了没有?"

"娘,你说什么呢。"

"我说正经话。"她娘把声音压低,"你看他这个人怎么样?"

裴绒雪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还行,不懒,不欺负人,嘴也不碎。"

她娘叹口气,"就是不知道人家城里有没有说好的。"

这话像根刺,悄悄扎进来,裴绒雪当时没说什么,可那天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城里来的,读过书,家里又在省城,这样的人,要么早就有了对象,要么等回城再找,哪里会看上她一个泥腿子。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第二天照常上工。

真正让村里人议论起来的,是腊月里的一场大雪。

那天雪下得急,收工的路上,积雪没了小腿,裴绒雪的棉鞋底子薄,走到一半,右脚踩进了一个被雪盖住的土坑,整个人往侧面摔出去,手腕撑在地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姜澜舟走在她前面,回头看见,几步跨过来,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她咬牙要自己撑起来,他已经俯身,把她连人带棉袄一起拉起来,手劲很稳,她站直了,他却没有立刻松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肿了,回去敷一下。"

"没事。"裴绒雪想抽回手,他手上微微一紧。

"不严重,但得处理。"他说,"周大爷那儿有跌打药,我去拿。"

"用不着——"

"裴绒雪。"

他少有地直接叫她名字,声音不高,却把她后半截话截住了。他看着她,神情一贯的平静,眼镜镜片上落了雪水,睫毛上也有,他眨了一下眼,"就一会儿,你先别走。"

她站在风雪里,看着他大步往周老汉家走,突然觉得脸上比手腕还烫。

跌打药是他亲自敷上去的,蹲在她面前,动作小心翼翼,敷完用布条缠好,抬头问,"还疼吗?"

"不疼了。"裴绒雪往旁边挪了一步,"行了,谢谢你。"

"不客气。"他起身,把药瓶收好,停了一下,"下次走那条路,记得用棍子探一下,那片坑多。"

"我走了十几年了,知道。"

"今天不就没注意到。"

裴绒雪没话说了,拎着东西走了,走出去二十步,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回头,姜澜舟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跟着我干什么?"

"顺路。"

"你住的是那边。"裴绒雪指了指相反方向。

姜澜舟没有辩驳,停了一下,"那就不顺路,但我送你。"

她站在风雪里,望着这个戴眼镜的男人,他站得很直,雪落在肩上,积了一层,他也不去拍,就这样站着等她回话,像是这辈子有的是时间等。

那个冬天,裴绒雪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和她以为的不一样。

04

这门亲事是大队长保的媒,七三年春节前,大队长把姜澜舟叫到屋里谈了半个下午,出来的时候,捎了话给裴家,说姜知青人品可靠,愿意在黄泥湾长待,想求裴家老三。

裴绒雪娘当天晚上把她叫进里屋,问,"你自己什么意思?"

裴绒雪坐在炕沿上,把手搁在膝盖上,"他跟你们说什么了?"

"大队长说,姜知青自己开的口,说若是你愿意,他就正式上门提亲。"她娘盯着她,"这话是他主动说的,不是我们求的。"

屋子里烧着炕,热气蒸腾,裴绒雪盯着墙上的年画看了半天,才开口,"他跟你们说过省城那边的事吗?"

"说了,说家里有套房子,他父亲是厂里的干部,这次下乡是响应号召,往后政策若是变了,或许有机会回城。"

"或许。"裴绒雪重复了这个词,"娘,或许是几成的把握?"

她娘叹了口气,"闺女,这年头谁敢说几成把握,你大哥找媳妇的时候,你大嫂娘家还说往后日子会更好过,结果呢?"

这话堵住了裴绒雪半肚子的话。

她大哥媳妇是邻村的,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两床新棉被,第一年就把那被面扯了一半补了裤子,这就是往后更好过的日子。

她想了三天,第三天早上,她端着一碗豆腐出门,直接走到周老汉家院门口,把门拍开,冲着里面喊,"姜澜舟,出来。"

他掀开门帘出来,看见她,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碗,没有开口。

"大队长传的话,你自己的意思?"裴绒雪扬起下巴,直接问。

"是我自己的意思。"他回答得很快,干脆,没有犹豫。

裴绒雪把豆腐递过去,"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那先吃。"

她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裴绒雪,你没有说你的意思。"

她站住,背对着他,停了一会儿,"我把豆腐端来了,你自己想。"

她走了,没有回头,耳朵却竖着,一直到走出周老汉家的院门,才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姜澜舟笑出声。

提亲是正月里的事,姜澜舟托大队长出面,提了两斤白糖、一块蓝底碎花布料和四个鸡蛋,这在黄泥湾算是像样的聘礼了,裴家两个哥哥一开始还嫌人家是外来的,根不深,可看见白糖,话少了一半。

婚事定在同年的秋天。

从订婚到成婚,这半年里,裴绒雪和姜澜舟来往多了起来。

有时是他来帮裴家修屋顶,有时是她给他送刚蒸出来的杂粮馒头,说的话慢慢多了,从庄稼说到村里的事,从村里的事说到外头的世道,他读报纸,讲给她听,她说不懂,他就换个说法再讲一遍,从不不耐烦。

有一回她问他,"你说上头要扎根农村,你是真扎根,还是等政策变?"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政策什么时候变,但我知道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会老老实实过。"

"那要是政策变了呢?"

他看着她,眼睛在镜片后头,认真而平静,"若是变了,我带你一起走。"

这话裴绒雪没有接,低头整理手里的杂草,把这句话默默收进心里,压在最深处,没有拿出来细想,也没有忘。

05

成婚是在七三年九月,借了生产队的大屋摆了两桌,吃的是自家地里的菜、周老汉贡献的一只老母鸡,以及大队长媳妇送来的一罐猪油。

姜澜舟换了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把头发用水抿了一下,站在裴家院门口等她,见她出来,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好像在确认自己够不够体面。

裴绒雪那天穿了她娘压箱底的一块红布裁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腮的浅窝因为有点紧张,倒显得比平时深。

她娘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低声说,"嫁过去要懂事,省城的规矩和咱这儿不一样,遇事别犟,先忍着。"

裴绒雪轻声说,"娘,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娘拍了拍她的手,"但他家里的人你没见过,省城的事你也不懂,遇事多想想。"

婚后两人住在大队分的一间土坯屋里,两张旧凳子拼起来的桌子,一铺炕,一盏煤油灯,窗纸去年冬天破了一个角,用报纸糊上,糊的是当年的《人民日报》,风一吹,纸边翘起来,哗啦哗啦地响。

第一夜,煤油灯灭了,屋里黑透,我盯着看不见的屋顶,听见他在旁边翻了个身,悄悄把呼吸放轻。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你睡了吗?"

"没。"

"冷不冷?"

"不冷。"

又沉默了一阵,他说,"裴绒雪,往后有什么委屈,跟我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悄悄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压在了心底。

婚后的日子是实打实的穷,可穷得不难捱,姜澜舟能干,不挑食,不嫌弃,锅里只有红薯叶子,他就就着咸菜吃完,碗都刮得干净,从不多说一句。

就是有一件事,让我始终琢磨不透。

婚后没多久,我发现他每次同房,总是用力往深处顶,不知疲倦,力道又深又执着,不像是随意为之。

头一回我以为是新婚,后来次数多了,我开始觉得奇怪,可这种事开不了口,只能闷声受着,把这个疑惑压在最深处,没敢问过他一次。

我娘来看我,我憋着没提,只说日子过得还行。她看了我一眼,叹口气,"男人的事,别较劲,过日子要紧。"

我点点头,把那个一直压着我的疑惑又往深处压了压。

06

七五年冬天,大队里的广播喇叭修好了,重新开始每天早晨念通知,姜澜舟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停下手里的事,安静地听完,然后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我注意到,他每次听完广播,当天晚上吃饭就少,话也少,锅里的红薯他只动了两筷子便搁下了。

有一回我问,"听广播了,心里不痛快?"

他摇摇头,"没有。"

"那你饭怎么吃了半碗?"

他停了一下,把碗里剩的吃完,"吃完了。"

我知道他不想说,也没逼,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像一块石头压在那儿,不疼,可沉。

七六年入了冬,风比往年猛,黄泥湾家家户户早早就把门缝用旧棉絮堵上了。

我那阵子身上不大舒服,总是犯困,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我娘来看了一次,拉着我的手把了半天,起身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只叮嘱我别去挑水,重的东西让姜澜舟去搬。

没过几天,我早起去灶间生火,蹲下来拨柴灰,突然胃里一阵翻涌,往门外冲出去,在院墙根吐了个稀里哗啦。

姜澜舟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扶着院墙,脸色青白,他走过来把我扶住,低声问,"哪里不舒服?"

我摆摆手,喘了口气,"没事,可能昨天红薯吃多了。"

他没有说话,扶着我回屋,让我坐在炕上,自己去倒了碗热水来,"喝一口,慢慢喝。"

他蹲在我面前,低声说,"你上次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我捧着碗愣了一会儿,心里默算了一下,算完,手微微一颤,热水差点洒出来。

我娘来了,把了脉,出门的时候眼睛红着,到院子里冲姜澜舟说,"你要当爹了。"

这话在冬天早晨的冷风里飘出去。我坐在屋里,隔着窗纸,看见姜澜舟站在院子里,愣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双手里,整个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孩子是翌年夏天生的,生了个儿子,哭声响亮。姜澜舟在屋外等了半夜,听见哭声,把门槛踩了两个来回,才被我娘放进来,他进了屋,先看我,"你怎么样?"

"还活着。"我虚了一夜,声音沙哑,"儿子,你看看。"

他才低头去看孩子,沉默了好一阵,伸出手,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的拳头用食指碰了碰,孩子的手指反射性地一抓,把他食指攥住,他愣了一下,眼睛红了。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一幕,把嘴抿紧,眼角却湿了。

七八年初,外头的风向开始变,大队的广播里念的通知和从前不一样了,姜澜舟开始频繁往公社跑,说是有政策上的事要问。

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晚,我把饭热了两回,他进门的时候,外头月亮已经升高了,他把棉帽摘下来,坐在灶间的凳子上,半晌没有开口。

我把热好的饭端过来,搁在他面前,"吃吧,都热糊了。"

他端起碗,吃了两口,放下,"绒雪,我跟你说件事。"

"说吧。"

"知青可能要返城了。"他抬头看我,"还没有最终的消息,但大概是要的。"

我站在灶间,炉子里的火光把我半张脸照得发红,安静地听他说,没有打断。

"省城那边,家里有套房子,带暖气,冬天不用烧炕。"他停顿了一下,"我想带你和孩子一起去。"

"你定了?"

"还没最终定,但我想先问你。"他直接看着我,"你愿不愿意去?"

灶间里只有火的噼啪声。我想了很久,才开口,"我去。"

他呼出一口气,低下头,把那碗热糊了的饭重新吃完,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七九年春,返城的通知真的下来了,红章盖得端正,白纸黑字,就是引子里说的那一幕。

收拾行李那天,我娘来送,抱着孙子哭了一场,拉着我的手叮嘱了一箩筐,说到城里不比乡下,要懂事,要能忍,要把日子过好。

我应着,把孩子托给她先带着,等我们在城里安顿好了,再接他过去。娘红着眼睛点头,把孙子抱紧了,往后退了两步,不再说话。

上了火车,我靠着车窗,对面的姜澜舟手肘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抬起头,正好和我的视线对上,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掌心把那口旧木箱的铜锁扣摁了又摁。

我没有开口问他,只是把视线移回窗外,看着窗外的庄稼地一块块往后退,退成平原,退成连绵的楼房,红砖的、青砖的,混在一起,越来越密。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的普通话播报让我觉得一切都陌生。出了站,他叫了一辆三轮车,把地址报过去,蹬起来往街道里走。

三轮车停在一栋红砖楼前。

三层,楼道口挂着一盏黄灯,砖缝里有几根枯草,楼道边停着两辆旧自行车。这就是他说的红砖楼,带暖气的,省城的,他父亲单位分的。

我站在楼前,抬头往上看,一扇一扇的窗户,玻璃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小声问他哪一间是我们的。

他没有指,只是弯腰把一路松掉的箱绳重新系好,起身的时候脸色比在火车上还白。

我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怀疑他一夜没睡着了凉,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却比我还冷。

"澜舟,你若不想今天进门,咱们先去招待所住一晚,钱还够。"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几下,随后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铜钥匙,那钥匙被手心焐得温热,他没有自己开门,而是放进我掌心,把我的手指一根根合上。

"这是你往后要住的地方,该由你来开。"

我被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方才那点隐隐的不安也散了些。

我提起网兜,走上两级台阶,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有些涩,拧到第二下才传来轻轻一声响。

姜澜舟站在我身后,没有催。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门缝上,嘴唇抿得没有一点血色,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我以为他只是多年没有回家,心里头激动,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随后握住门把,把那扇深褐色的木门推开。

看清屋内情形的那一刻,我手里的网兜骤然脱落。两只印着红喜字的搪瓷缸撞过门槛,一只滚到姜澜舟脚边,另一只在地板上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在身后连叫了我两声。

我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屋内,嘴唇张开了几次,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