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802块钱转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还弹着一条银行短信,我盯着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以为自己眼花。

八百零二。不是八千二,不是八万二,是八百零二。

我躺在月子中心的床上,刚喂完孩子,刀口还一阵一阵地抽着疼。我婆婆在电话那头说,我这儿最近手头紧,你先拿着花,别嫌少。我说行,妈,够用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反过来扣在床头柜上,没哭,也没跟我老公说。我就是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三年前大姑姐坐月子那天的事。

那天是2019年11月,天刚有点凉。我婆婆当着全家人的面,手机银行转账,输密码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抖。三十八万八。她转完还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说,我闺女这一辈子就生这一回孩子,这钱得花在刀刃上。

大姑姐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妈你对我太好了。

我坐在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我刚跟老公结婚不到半年,还没怀上。我心里想的是,老太太攒了一辈子钱,爱给谁花给谁花,跟我没关系。我又不是她闺女。

可这话搁在心里,搁了三年,搁到我自己的孩子躺在我身边吃奶的时候,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我老公姓陈,叫陈建国,在区里的水务公司上班,一个月到手五千六。我在一家连锁药店做店长,休产假之前每个月能拿四千二。我俩结婚的时候首付是两家凑的,我爸妈拿了十八万,他妈拿了十五万,剩下的是我俩攒的。房子不大,八十九平,在城南那片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每天爬上爬下就当锻炼。

我婆婆姓周,周秀兰,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纺织厂做质检。公公走得早,走的那年大姑姐刚上高一,陈建国才上小学五年级。婆婆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没再嫁,这点我一直挺敬重她。

大姑姐叫陈建红,比建国大六岁,嫁在本地,老公做点小生意,家里条件不算差,但也没到大富大贵的地步。

2019年她生孩子,婆婆给三十八万八这事,在我们家那边传得挺广。街坊邻居说起来都是,哎呀周阿姨对闺女真好。也有人说,老太太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我觉得人家亲妈给亲闺女钱,天经地义。

可今年四月,我生了。

孩子是剖腹产,七斤二两,男孩。陈建国在产房外面哭得跟什么似的,我后来看护士拍的照片,他蹲在墙角,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坐月子这事,我本来没打算去月子中心。我想的是让我妈来照顾一个月,我妈也答应了。可我妈三月的时候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说必须卧床静养,连弯腰都不行。我弟在外地,弟媳妇刚生了二胎,也顾不上。

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说闺女,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你说啥呢,你好好躺着,我有办法。

我婆婆那边,我让陈建国提前打过招呼。他说妈,小丽快生了,到时候你能不能过来帮衬几天。

婆婆在电话里说,行啊,到时候看吧,我腰也不好,我尽量。

到了我住院那天,婆婆来了一趟医院,拎了一箱纯牛奶和一兜苹果。坐了一个多小时,看了看孩子,说长得像建国小时候。然后就走了,说家里还炖着汤。

出院那天,陈建国给他妈打电话,说我这边出院了,是去月子中心还是怎么弄。婆婆说,我这儿这几天不舒服,膝盖疼,下楼都费劲,要不你们自己想想办法。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我说行,那就去月子中心吧,钱我自己出。

他小声说,我手里还有八千多。我说你留着吧,你那个车该换刹车片了。

我自己卡里有四万多块钱,是我去年一年攒的。月子中心选了个中档的,二十八天,两万六,含月子餐和宝宝护理。交了定金那天,我心里其实有点堵,但也没说什么。

我是剖完第四天住进去的。当天晚上,我婆婆给我转了那八百零二块。

转账备注写了四个字:买点吃的。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八百零二,买点吃的。我住院的时候隔壁床的大姐说她婆婆给了两万,我当时还想,人跟人不能比。现在我明白了,确实不能比。

三十八万八和八百零二,中间差的不是钱,是很多东西。

我没跟陈建国闹。他这个人老实,两头受气惯了,他妈说什么他就听着。我要是闹了,他夹在中间更难受。

但我心里记着这笔账。

不是记恨,就是牢牢记住了。

月子中心的第二周,有天下午我喂完奶睡不着,就翻了翻手机里以前存的东西。我翻到一张照片,是2019年冬天拍的,那时候大姑姐还在月子里,我跟陈建国去她家看她。照片里我婆婆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水,大姑姐靠着床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都是笑。

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那个保温桶我认得,是婆婆家的老物件,银色的,盖子有点歪。

我当时就想起来一个事。

大姑姐坐月子那阵子,婆婆说是天天去她家做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多才回来,一连去了四十多天。我跟陈建国回去吃饭,婆婆都不在家,陈建国自己煮了碗方便面,还给我加了个荷包蛋。

他一边吃一边说,我妈去我姐那儿了,我姐这回遭了不少罪,孩子胎位不正,生了两天两夜。

我记得那天方便面煮得有点软,鸡蛋倒是溏心的。陈建国吃得稀里呼噜,吃完把碗一推,说,也不知道我姐那边咋样了。

那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亲闺女遭了罪,当妈的去伺候,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现在轮到我了。

我也是剖腹产。我刀口也疼。我乳房胀得像石头,孩子吸不出来,我半夜坐在床上掉眼泪,护士进来帮我揉,揉得我龇牙咧嘴。这些时候,婆婆在哪呢。

她在家里。

她说膝盖疼。

我有天晚上跟陈建国视频,他下班了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客厅吃外卖。桌上摆了三个外卖盒,一个红烧茄子,一个宫保鸡丁,一盒米饭。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今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你那边咋样。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挺好的。

我说哦。

他又说,我妈说她膝盖好点了,等你好点的时候来看看孩子。

我说行。

挂了视频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消防喷头看了很久。我跟自己说,别多想,老人身体不好,不来就不来。但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你忘了吗,她给你大姑姐连做了四十多天的饭。

这口气我咽下去了,没跟任何人提。

到了月子中心第二十二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腰好点了,能下地走走了,问我在月子中心住得惯不惯。我说挺好的,每天六顿饭,孩子有人带,我就负责喂奶和睡觉。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婆婆去看你了吗。

我说来过一次,送了一箱奶。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闺女,你别心里去。各有各的缘法。

我说妈我真没往心里去。

我妈说,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

我没接这个话。我说妈你好好养着,等我出了月子带孩子回去看你。

我还有个事没跟我妈说。那八百零二块钱,我留着没花,一直放在微信零钱里。我每天看一眼,提醒自己别忘。

月子中心有个阿姨,专门负责送月子餐的,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四十多岁,人很爱说话。有天她给我送饭,看见我手机上孩子他爸发来的消息,随口问了一句,你婆婆没来伺候啊。

我说她身体不好。

刘姐哦了一声,一边摆碗筷一边说,现在的婆婆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上一个伺候的那个产妇,她婆婆才叫绝,从儿媳妇怀孕到生完,一次面没露过。后来出了满月,她婆婆来了,拿了两千块钱红包,还到处跟人说她对儿媳妇多好。

我听了笑了笑,说,那她儿媳妇啥反应。

刘姐说,能啥反应,面上过得去呗,心里肯定记着呢。

我心里动了一下。我问刘姐,你说这心里的账,能记多久。

刘姐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说,记到不需要记的那天为止呗。

这话我当时没太明白,后来才慢慢品出味道来。

出了月子中心回家那天,是五月十二号。我妈来了,虽然腰还没好利索,但能慢慢走动了,帮着我抱抱孩子、换个尿布。我婆婆也来了一趟,是孩子满月的第二天。

她带了两身小孩衣服,说是早市上买的,纯棉的。一件是浅蓝色,一件是米白色,标签还没剪,我扫了一眼价格,二十五一件。

我接过来,说谢谢妈。

她伸手抱了抱孩子,抱了不到两分钟就放下了,说胳膊没劲。然后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小丽啊,妈这阵子确实身体不行,没能好好照顾你,你别有什么想法。

我说妈我没想法,你身体要紧。

她说那就好,家和万事兴。

她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喝了半杯水,然后就走了。走之前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红包,塞到孩子的小被子里,说给孩子的。

等她走了我打开一看,六百块。

八百零二加六百,正好一千四出头。

大姑姐当初是三十八万八。

我把这个数算清楚之后,反而平静了。就像考试之前你心里没底,等分数出来,虽然不高,但好歹知道是多少了,就不惦记了。

从五月到八月,日子就是那么过的。我产假四个半月,每天喂奶、换尿布、哄睡、洗衣服。陈建国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多到家,回来帮着做顿饭、洗个碗、给孩子洗个澡。我妈隔三差五来搭把手。

我婆婆基本上没怎么来过。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孩子怎么养的,胖了没有。

陈建国有时候跟我说,我妈问咱们中秋回不回去过。我说回呗,该回回。

中秋节前一周,陈建国说他妈打电话来,说今年中秋在她们家过,让我们都回去,还特意说了,让建红也回来,一家人团圆团圆。

我说行,我准备点东西。

我提前买了两盒月饼,一箱奶,又给婆婆买了件秋天的外套,二百多块钱。陈建国说别买太贵的,我说就这个价,不贵。

中秋那天是九月十号。

我们上午十点多到的婆婆家。大姑姐比我早到,她老公出差没回来,她带着孩子来的。她儿子今年三岁多,满屋乱跑。

我进门的时候,婆婆在厨房忙活,大姑姐在客厅嗑瓜子。她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站起来接了一把,说哎哟小宝贝来了,舅妈抱抱。她抱了两下就还给我了,说这孩子真沉。

我把东西放下,进厨房问婆婆用不用帮忙。婆婆说你坐着吧,我自己来就行。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婆婆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有虾。大姑姐在饭桌上说她儿子上幼儿园的事,说那个私立园一个月三千二,她有点舍不得,但公立的排不上号。

婆婆听了,一边给孩子剥虾一边说,该上就上,不够了妈给你补。

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慢慢嚼。陈建国在旁边跟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说什么。我压根也没想说什么。

吃完午饭,下午两点多,大姑姐说她孩子要睡午觉,先走了。

我们留下来又坐了一会儿。三点半左右,陈建国去阳台接了个工作电话。客厅里就剩我和婆婆,还有睡着了的我儿子。

婆婆在收拾桌子上的瓜子皮,收着收着,突然跟我说,小丽,你们单位中秋发东西了没。

我说发了,两桶油,一箱苹果,还有两袋米。

婆婆说,那还行。

她又问,你们药店有没有啥内部价,我想买点钙片。

我说有,回头我给你带两瓶。

她说好。

我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正打算说回去了。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一下,是药店同事群的消息。我点开看了一眼,是店长发的中秋福利发放清单,让大家核对一下自己的,有漏的找她。

我划了两下,看到我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中秋福利一千二,已发。

正要把手机锁屏,我看见名单最后面有一行字,是店长备注的:以上为公司在职员工中秋福利明细,另有合作单位代发部分见附件。

我没在意,手一滑,把附件点开了。

附件是个表格,我看了两行,愣住了。

上面列的是我们店跟几家社区合作的中秋慰问名单,都是些困难户、孤寡老人。这本来也没什么,可我往下扫的时候,看到一个名字。

周秀兰。地址是三棉新村十四号楼三单元四零一。

我婆婆住的就是三棉新村十四号楼三单元四零一。

我再一看标准:慰问金八百元,慰问品一桶油一袋米。

我脑子嗡了一下。

八百块。跟那八百零二差两块。

我往下翻,看到经办人签字那一栏,是店长的名字。备注写着:该户为我店员工陈建国母亲,经本人多次沟通,老人主动提出将慰问名额让给同楼张桂芬老人,故本月暂不发放,下月补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我婆婆本来有一份八百块的慰问金,她给让出去了。让给同楼的张桂芬了。

那我就明白了。她那八百零二,是她自己从兜里掏的,不是单位发的。她手头可能真没多少钱。

可我又一想,那三十八万八呢。

要是她真有三十八万八给大姑姐,怎么会连八百二都要凑个零头。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婆婆还在收拾桌子,她的背有点驼,收拾瓜子皮的时候手指头不太利索,有几粒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捡了两下没够着,蹲下来慢慢扒拉到手心里。

我说,妈,我来吧。

她说不用不用,你坐着。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我看了一眼,是我妈打来的。我接了,我妈说她腰这两天又有点疼,让我明天别带孩子过去了,她歇两天。

我说行,妈你别乱动。

婆婆听见了,问了一句,你妈腰还没好啊。

我说没有,老毛病了,慢慢养。

婆婆嗯了一声,把垃圾倒进厨房的桶里,出来又坐回沙发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说,小丽,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我说,妈,我没这么想。

她说,你嘴上没说,心里肯定有。我给建红拿了那些钱,你生孩子我啥也没给,你心里不可能没想法。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说,那钱不是白给的。

我看着她的脸,等她说下去。

她说,建红她老公那年做生意赔了,欠了人家三十七万,人家堵到家里要账,说再不还就把店砸了。建红挺着大肚子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利索。那三十八万八,我凑了凑,把老底子都掏出来了,三十六万打给了要账的,剩下两万八给了建红,让她坐月子请个月嫂。

我听完,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婆婆又说,这事我跟建国说了,他没跟你说?

我说没有。

她愣了一下,说,这个建国,怎么啥都不跟你说。

我坐在那里,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心里翻腾了好几下。

原来那三十八万八是救急的。

原来不是给大姑姐坐月子的红包。

可我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冒上来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让我这三年心里憋着这口气,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好像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她说,这种丢人的事,我们知道就行了,张扬出去干啥。建红那人你也知道,死要面子,要是让街坊邻居知道她家那年差点破产,她过不去这个坎。

我嗯了一声。

她接着说,我这边给建红把钱掏空了,手头就剩了两三千块钱,每个月养老金两千出头,够吃饭。你生孩子那会儿,我是真想给你多拿点,可我翻遍了银行卡,凑了八百零二,那两块钱是零头,我没舍得不给,就一块转给你了。那阵我膝盖是真疼,上楼下楼都得扶着墙。

我听到这里,喉咙有点紧。

但我嘴上还是只说了句,妈,我知道了。

她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后来陈建国打完电话进来,我们收拾东西回家了。路上他问我说,我妈跟你说啥了。我说说了点建红的事。他哦了一声,说,我早想跟你说,我妈不让,说怕你多想。

我说我不多想。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这事要是到这里就完了,那也就是个误会解开的故事。

可没有。

九月底,我们药店做中秋节的社区慰问回访。店长让我跟她一起去三棉新村送剩下的慰问品,因为那片的老人多,她又知道我婆婆住那儿,说正好顺路。

到了十四号楼,我们挨家挨户送。送到三楼张桂芬家门口,我敲了门。张桂芬老太太开门,七十多岁,一个人住,腿脚不好,我们给她送了米和油。

她接过去,连声道谢,又拉着店长的手说话,说你们单位那个小陈的妈真是个好人啊,年年把慰问让给我,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店长笑着说应该的。

张桂芬又说,她今年更不容易,儿媳妇生孩子,她要去伺候,又怕我没人管,特意托了隔壁李婶每天来给我送顿饭。她自己白天去医院,晚上回来再过来看我一眼。你说这七十来岁的人了,两头跑,膝盖都肿了,我看着都心疼。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签字笔停在半空。

天天去医院。

我婆婆天天去医院。

可我在医院那几天,她就来过一次,拎了一箱奶。

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没转明白。

回药店的路上,我没忍住,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我问他,你妈在我生孩子那几天,是不是天天来医院。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说,来了。

我说那我怎么没见过她。

他说她没进病房。她每天下午三点多到,在产科走廊尽头那个长椅上坐着,坐一个多小时就走。她跟护士打听你的情况,知道你和孩子都好,她就不进去了。

我问为什么。

他声音低下来,说,我妈说,她啥也没给你准备,进去不知道该说啥。她说她怕你看见她空着手来,心里更难受。

我举着手机,站在三棉新村门口的马路边上,半天没说话。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说,小丽,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嘴硬,心里有啥话都说不出来。她跟我说,她对不起你,她那阵子实在拿不出钱来,连月子中心都没好意思问一句,因为她知道问了也帮不上。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说我妈不让我说,她说等你们日子过顺了,再说不迟。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很久。

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姐按了一下喇叭,从我身边绕过去。

后来十月二号,我们又回了婆婆家一趟。那天大姑姐也在。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的时候,从橱柜里翻出来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个银锁,挺旧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我问婆婆这是啥。

婆婆看了一眼,说,那是建国小时候戴的。本来说给你家孩子戴,我一直没收拾出来。

我说哦。

她停了一下,又说,其实收拾出来了,在我柜子里搁着呢,就是没好意思拿给你。我寻思着,两百块钱的东西,比不上人家外婆给的金镯子,拿不出手。

我把银锁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陈建国的名字,还有出生年月。

我说,妈,这个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把银锁擦干净,揣进兜里。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抱着孩子坐在婆婆家的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茶几上那个玻璃烟灰缸里。烟灰缸擦得很亮,里面没有烟灰,倒扣着三颗糖,橘子味的。

婆婆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件小孩毛衣,米黄色的,领口织了花边。

她说这是她夏天拆了三件旧毛衣重新织的,针脚不太齐整,让我别嫌弃。

我把毛衣拿过来看了看,领口确实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手劲不太均匀,有几处还织错了。

我说妈,这挺好看的。

她笑了笑,笑得挺不好意思的,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产科走廊尽头那张长椅上,她坐着的时候心里在想啥。她大可以推门进来,大可以跟我说一句妈没钱,大可以什么都不给就空着手来,我也不会把她撵出去。

可她就是没进来。

她坐在走廊那头,听护士说一切正常,就自己坐公交车回去了。

那个银锁我拿回来了,没给孩子戴。我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那件毛衣搁在一块。毛衣码数买大了,孩子得明年才能穿。

八百零二那笔钱,我到现在也没花。

那些零碎的账我算了又算,还是没算清。三十八万八和八百零二搁在一起,怎么摆都不平。可你要说她是坏人,我张不开这个嘴。

她到底算不算偏心,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们家里老人有没有过这种,嘴上啥都不说、背地里又做了点什么的事?换作是你,这口气你咽得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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