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天刚擦黑,周勇把最后一车废铁卸在董强的磅房门口。

董强拿手电照了照,拿脚踢了踢车斗底下那捆麻袋包着的货,报了个底价。

周勇蹲地上摸烟,点了三回才点着,过磅单上的数跟心里那本账对不上。

董强把他拽到磅房后头,压低嗓子问:“老周,这捆东西哪来的?”周勇捏烟的手一紧。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董强接下来那句话,跟他儿子有关。

他愣在那儿,烟灰掉棉裤上都没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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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十五,物业维修班的老徐把一张通知拍在周勇面前。

纸是打印的,盖着社区红戳,说春节后小区统一拆除后院私搭乱建,各家正月十五前自行清理,过期直接上铲车。

周勇盯着“自行清理”四个字看了半天,把通知折了两折揣进棉袄兜里,接着修他的楼道灯。

下班回家他没直接进屋,绕到楼后看了一眼。

铁皮棚子底下那堆东西码得齐整,钢管、角铁、旧暖气片、半截铁门框,最底下拿麻袋裹着些不规则的铁疙瘩,外面又拿铁丝缠了几道。

十年了,从钢厂下岗那年起,一车一车攒起来的。

王彩霞正蹲在后院门口,把腌菜坛子往墙根挪,腾地方。见周勇过来,直起腰拿围裙擦手。

“通知看了?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徐说铲车都雇好了。”

周勇嗯了一声,弯腰把脚边一截角铁踢回堆里。

“你倒是给个准话,到底卖不卖?占着地方不说,夏天招耗子冬天藏猫,叶娥前天还说她家阳台看见耗子顺着你家铁堆跑。”

“耗子哪儿不跑。”

“你就犟吧。”王彩霞把最后一个坛子搬开,“我跟你说老周,这回我不松口了。正月十五之前你不弄走,我喊叶娥找人拉,多少钱都不问,拉走拉倒。”

周勇没接话,开门进屋。

他知道王彩霞这回不是吓唬他,上回这么说还是五年前,那会儿儿子刚搬走,王彩霞气头上说要把他那堆破东西全扔了,后来到底没扔。

可这回通知都贴出来了。

晚上躺床上,王彩霞翻了个身,背对他。

“你是不是得给小川打个电话?卖铁也得有人搭把手,你那腰能搬几趟?”

“不用他。”

“周勇,五年了。你那点气性还没下去?”

周勇闭上眼没吭声。

王彩霞说的五年了,是指儿子拿走那三万块的事。

那年周小川说要跟朋友合伙开汽修店,张口要三万。

周勇不同意,说那朋友不靠谱。

周小川不听,趁他上班找他妈拿了存折,取了三万。

后来店没开起来,朋友没影了,钱也没了。

周勇知道后骂了一顿,话赶话说了句“你以后别登这个门”。

周小川真就搬出去租了房,一住到现在。

“我跟你说句话。”王彩霞声音闷在枕头里,“小川那钱,我总觉得不是全赔了。”

周勇睁开眼:“你什么意思?”

“我猜的。反正我说不上来,我就觉得他不是那种全打水漂的人。你问过他几回?回回一接电话就骂,他能跟你说实话?”

“少替他打马虎眼。”

王彩霞翻回去,不说了。

周勇摸黑坐起来,从床头柜底下翻出个旧本子。

是以前厂里发的生产记录本,他拿来记废铁的斤数,收一车记一笔,日期、斤数、花了多少钱,一笔不落。

最早那页写着:九九年三月,下岗补贴下来,收边角料三百六十斤,花八十。

最后一笔是去年秋天:老赵家拆阳台,给了一条角铁,没花钱。

他拿指头划着那些数字,心里估了个大概。

两千斤出头,按现在的废铁价,怎么也能卖个三千来块。

后院那捆麻袋包着的东西另算,那是九八年厂里破产清算抵欠薪分的,一捆合金刀头,老师傅说懂行的知道值点钱。

他一直没敢动,也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东西来路虽然合规,但说不清楚,搁那儿反倒心安。

王彩霞的呼吸渐渐匀了。周勇把本子塞回去,躺下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叶娥来串门了。

02

叶娥端着一搪瓷盆炸丸子,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老周!听说要拆后院了?你那堆宝贝可算要挪窝了。”

周勇坐在门口小马扎上修一个电水壶,头都没抬。王彩霞从厨房出来接过丸子,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油。

“叶姐你帮我劝劝他,死犟死犟的,让他卖个铁跟要他命似的。”

叶娥一屁股坐在周勇对面的废铁堆沿上,也不嫌硌。

“老周,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要卖,我帮你打听好了,北门出去过两个红绿灯,老董废品站,价格比别处公道。董强那人精是精,但不坑秤。”

“我自己会找。”

“你会找个屁。”叶娥嗓门大,整栋楼都能听见,“去年老赵卖铁,被南门那个瘸子坑了二百斤秤,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董好歹是叶娥姐介绍过去的,他不敢胡来。”

王彩霞在旁边帮腔:“就是,叶姐好心帮你跑腿,你连个谢字都没有。”

周勇把手里的电水壶放下,抬头看叶娥。

“他收不收铁皮管子、旧暖气片?”

“收,什么都收。铁皮、角铁、管子,按厚度分价。你那个暖气片是铸铁的吧?铸铁价还高些。”

“麻袋包着的铁疙瘩呢?”

叶娥想了想:“那你得让老董看货,他眼睛毒,看一眼就知道什么料。不过老周,你后院那堆东西里头,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我看你隔阵子就钻进翻腾一回。”

周勇拿扳手拧了个螺丝,没接话。

叶娥跟王彩霞对了个眼神。王彩霞打圆场:“他能藏什么宝贝,一堆破铜烂铁,当命根子似的。”

叶娥走后,周勇钻进后院。

铁皮棚子底下那堆铁疙瘩最上面压着两块旧石棉瓦,掀开之后,麻袋包得严严实实。

他蹲下来拿手捏了捏麻袋角,里面硬邦邦的,棱角硌手。

这捆东西在厂里叫“刀头料”,是机床上换下来的废刀头,合金的,论斤比普通废铁贵不少。

当年厂里拿这个抵欠薪,每人分了百十来斤,别人早卖了换烟酒,就他一直留着。

留着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那会儿刚下岗,手里攥着东西才觉得踏实。

也可能是总觉得这东西来路特殊,万一哪天有人问起来,他得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他把石棉瓦重新盖上,又拿两片旧铁皮压住,拿脚踩了踩,确定看不出异样才回屋。

王彩霞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叶姐跟我说,老董这人有个毛病,来路不明的货他不收。你自己掂量。”

周勇坐在门槛上换鞋,橡胶鞋底蹭着水泥地吱吱响。

“有什么不明的,厂里分的,白纸黑字有账。”

“有账你藏十年?你自己都不信。”

周勇不吭声了。

叶娥回去之后,绕到对门陈大妈家坐了坐。

两人剥着花生,叶娥压低嗓子说了句:“老周那堆铁里肯定有东西,我今儿一提老董,他眼神就不对了。”陈大妈嗑着花生接话:“人家的事你少打听。”叶娥拍拍手上的花生皮:“我这不是替他操心嘛,那倔驴,别让人坑了还帮人数钱。”

腊月十六,周勇给物业请了两天假,说家里有事。老徐也没多问,维修班本来冬天活就少。

周勇在家把三轮车检查了一遍,链条上油,车斗挡板加固。

王彩霞看他那架势,知道这回是真要卖了,心里松了口气,嘴上还不饶人:“早该这样,非得逼到头。”

周勇蹲在院子里给车胎打气,一句话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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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汽修厂这头,周小川中午蹲在门口吃盒饭,赵皓轩端着饭盒凑过来。

“川哥,你爸那堆铁是不是快卖了?我听叶婶昨儿跟我妈说,你家后院要拆了。”

周小川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那你回去搭把手呗。”

“不去。”

“你爸那腰,搬那些大铁疙瘩能行?”

周小川拿筷子扒了两口饭,不吃了。

“他连电话都不给我打,我上赶着去?”

赵皓轩跟他师徒三年,知道这脾气随了谁,也不劝了,换了个话头。

“那三万的事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爸说清楚?就这么一直僵着?”

“说什么?说我朋友卷钱跑了?说我拿剩下的钱买了别的?他听吗?他一张嘴就是骂。”

“你倒是先开口啊,你不说,你爸那边就认准了你全赔了。”

周小川把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

“行了行了,干活去,下午那台朗逸要交车。”

赵皓轩站起来不走,凑近了小声说:“川哥,有句话我憋两年了。你那年让我帮着找的二手配件,那套两千块的,你到底给谁买的?”

周小川手上动作停了停。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没跟你爸说实话。那配件到底……”

“赵皓轩。”周小川转过身来,拿扳手指了指他,“干活去。”

赵皓轩撇撇嘴走了。

周小川一个人蹲在地上拿砂纸磨腻子,磨了两下,手上停了,盯着大门外面马路牙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爸”这个字,拇指按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锁屏揣兜里。

下午下班,周小川骑车路过北门那个废品站,特意放慢看了一眼。

场子里堆着各种铁件,一个瘦男人正拿大剪刀剪铁皮。

周小川没停,骑过去了。

回到出租屋,他给王彩霞打了个电话。

“妈,那铁定了哪天卖?”

王彩霞在那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主动问。

“你爸说腊月十八,借了物业的三轮,一趟趟倒腾。”

“十八,知道了。”

“你回来不?”

“看吧。”

挂了电话,周小川坐在床边,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信封,里头是一份保险单的复印件,投保人写的是他的名字,被保险人写的是他爸。

每年交三千,交五年,今年夏天刚交完最后一笔。

他把复印件塞回去,拿枕头压住,躺下来瞪着天花板。

那三万块钱的事,从他爸的角度看,就是他拿了家里钱出去打了水漂。

可实际上呢,开店那事儿黄了之后,他手里还剩了不到八千。

七千多,还了朋友一部分,剩六千多,听人介绍买了这份养老险。

他爸一辈子没个正经保障,下岗之后社保都是自己咬牙交的,他寻思给老头攒点后路。

可他那会儿刚被他爸骂完“别登这个门”,心里憋着一口气,买保险的事只跟他妈说了,让他妈也别告诉他爸。

他妈问为什么,他说就这脾气,骂完再给他买东西,跟贱得慌似的。

王彩霞替他瞒了五年,每回交保费都心惊胆战,怕周勇翻柜子看见单子。

腊月十七晚上,王彩霞炒了两个菜,还烫了壶黄酒。周勇看了她一眼,知道有事。

“小川今天打电话问哪天卖铁。”

周勇拿筷子夹菜,没接话。

“他还问,你腰行不行,用不用他回来搭把手。”

“你让他问的?”

“我让他问的干什么?他自己问的。”

周勇把酒盅端起来抿了一口,半晌说了句:“不用。”

“你就嘴硬。”

周勇放下酒盅:“他真打电话了?”

“打了。”

周勇低头吃菜。王彩霞看他耳根子有点红,也不戳破。两口子安静地吃了顿饭。

04

腊月十八,四点半,天还黑透了。周勇摸黑起来,轻手轻脚穿衣裳。王彩霞翻了个身:“这么早?”

“趁没人,一趟趟倒腾不挡道。”

他推着三轮车到后院,打开铁皮棚子的灯。

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照着一地废铁,影子拖得老长。

他把东西按大小分好,管子、角铁一车,暖气片一车,零碎铁件一车,最后才是那些铁疙瘩。

三轮车斗小,装不了太多,一趟一趟从后院推到楼门口,再倒到马路边。

每趟二三百斤,推着走出巷子的时候天边刚泛青。

第一车推到马路边,他回来装第二车。楼道口的感应灯灭了他就拿脚跺一下,水泥地咚咚响。

叶娥在楼上听见动静,推窗户探出头。

“老周?这才几点你就折腾?”

“吵着你了?我小点声。”

“得了吧,整栋楼都让你跺醒了。用不用我叫你家小川来?”

“不用。”

叶娥缩回脑袋,过了两分钟又探出来,扔了个手电筒下来。“天没亮透,你拿这个照着点。”

周勇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揣兜里了。

装了拆,拆了装,来回跑了七趟。

最后一车装完,太阳刚出来,照在后院空了大半的地面上,剩下点铁锈渣子和灰土。

周勇站在空地上看了一眼,那捆麻袋包着的刀头料塞在车斗最底下,拿两块暖气片压着,从外头看不出来。

他拿绳子刹了两遍,又用脚跺了跺车斗边。

王彩霞端了碗热汤出来:“吃了再走。”

周勇站着喝了,把碗递回去,打着了火。

三轮摩托突突突响起来,灰蓝色烟从排气管子里喷出来。王彩霞在后面喊:“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周勇摆了摆手,没回头。

路过东街菜市场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周勇慢下来等红灯,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人扭头看他车斗里的货,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过汽修厂那个路口,周勇减了速。

厂子大门半开着,里头亮着灯,隔着铁栅栏能看见一辆车架在举升机上。

一个穿蓝色工服的人正弯腰拿气动扳手卸轮胎,旁边蹲着个年轻小伙递工具。

正是周小川和赵皓轩。

周勇车把往左带了一下,像是要拐进去,又回正了。绿灯一亮,拧了油门走了。

他寻思的是:这堆铁卖了,该怎么跟儿子说。

说卖了两三千,够过个年。

可三万的事他还是绕不过去。

他每回想问,电话一接通,儿子那头就是“爸,又怎么了”,一句话把他堵死。

他也知道是自己不会说话,骂了一辈子,临到想好好问件事,嘴张不开。

到了北门出去第二个红绿灯,废品站的铁皮大门半敞着。董强正拿扫帚扫门口的水泥地,抬头看见三轮车斗里冒尖的铁,扫帚一扔迎上来。

“老周!叶姐说了你要来,我还当得下午呢。来来来,先过磅。”

周勇把车开进去,熄了火。

场子里堆得乱七八糟,废铜烂铁分门别类码着,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机油混着的味儿。

董强指挥他把车倒到磅秤上,拿本子记数字。

“车斗加货,我得减了车的自重啊,你这三轮多重?”

“空车三百八。”

“行,我信你。”

头一车过完磅,董强拿手扒拉了两下:“管子、角铁,薄了点是轻料,暖气片铸铁的算重料。老周你这分类做得不错,省我事了。”

第二车、第三车过完,董强拿手电照了照车斗最底下。

“底下那捆什么?”

“铁疙瘩,当年厂里分剩下的。”

董强拿脚踢了踢,麻袋发出闷响。他没再问,把三车重量加一块,拿计算器摁了半天。

“老周,价格呢,咱们按今天的行情走。轻料八毛,重料一块一,你那捆铁疙瘩我得看货再说。先把明面上的算了,轻料一千四百斤,重料七百斤,零头我给你抹了,一共一千九百六。”

周勇心里算了一下。比他估的三千少了一大截。但他没吭声,问了一句:“那捆呢?”

董强让他把车倒到磅房门口,把货卸下来。

周勇搬那捆麻袋的时候格外小心,拿手托着底,轻轻放地上。

董强蹲下来解开麻袋一角,手电照进去,手伸里面摸了摸,抽出来的时候指头上沾着黑油泥。

他站起来,把周勇拉到磅房后头,压低嗓子。

“老周,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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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勇靠着磅房的石棉瓦墙,手伸兜里摸烟。

“厂里分的,九八年破产清算,欠了半年工资,拿这个抵的欠薪。怎么,不收?”

董强没接烟,两根手指头夹着周勇递过来的烟,在鼻子上闻了闻,别到耳朵上。

“收是能收,但我得知道来路。这是合金刀头吧?机床上用的那种。这玩意儿不算废铁,算旧工具料,正规渠道要来过路票据的。你有吗?”

“二十多年前的东西,厂子都拆没了,哪来的票据。”

“那就麻烦了。”董强蹲下来,把麻袋口重新扎紧,“老周我跟你说实话,这东西我收过。前年有人拿了一包来,我按废铁价收了,转手卖给南边一个搞刀具翻新的,赚了点。结果那人转头被查了,说是从厂里偷出来的,把我供出来。我搭进去两千罚款,东西也没了。”

周勇捏着烟没点。

“你东西是厂里分的,我信。可查的时候人家不认你嘴说,得有手续。我要是收了,哪天有人问起来,我说不清楚。”

“那依你说,这捆东西一分不值?”

“值。按废铁价,合金料密度大,这一捆我掂了掂,少说一百来斤,按一块一算,一百多块。可我只能按废铁收,不能按刀具料走。”

周勇蹲下去,点了烟。吸了两口,呛着了,咳了几声。

“一百多块,我攒了二十多年。”

“那没办法。老周,我劝你一句,这东西别卖了,搁家里放着不碍事。你当个念想也行,给儿孙留个物件也行。真想出手,你去找正经收旧工具的,别在废品站卖。”

周勇把烟抽到一半,摁灭在地上。

“行,这捆我拉回去。明面上的,你给个价。”

“一千九百六,加上那捆按废铁价一百一,总共两千零七十。你要把那捆拉走,我就给你一千九百六。”

“你先前说重料一块一,轻料八毛。暖气片一共多少?”

“七百二十斤,铸铁。”

“铸铁价我问过,一块二。”

“老周咱别抬杠,我秤上没坑你,价格上也别抠了。这样,凑个整,两千。”

周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千就两千。”

董强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余额:“转账还是现金?”

“微信吧。”

董强转了两千过来。

周勇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揣兜里。

两千块,十年攒的废铁,加上那捆合金刀头值不上一百一,还不够他当年下岗补贴的零头。

他开始把那捆麻袋往三轮车斗上搬。董强在旁边搭了把手,抬上去之后拍拍手上的锈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老周,还有个事。”

“嗯?”

“你儿子叫周小川对吧?城东汽修厂那个。”

周勇手上动作一停。

“前年冬天,他来我这儿配过一套二手件,两千块。一套刹车分泵和片,大众车的。他带了个瘦高个来,说是朋友的车。我当时没多想,后来那瘦高个我越看越眼熟,跟你说的那个合伙坑你儿子的,是不是一个人?”

周勇转过身来,盯着董强。

“你说什么?”

“就前年,冬天,腊月里。你儿子来买配件,开着一辆老捷达,那瘦高个跟着一块来的。我问他这配件给什么车用,他说朋友的。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后来有一回跟南门修车的老刘喝酒,老刘说那瘦高个是个骗子,坑了好几个人,还说你儿子也算一个。我就寻思,你儿子怎么还跟坑他的人混一块?”

周勇手扶着车斗,手指头攥紧了斗帮。

“你确定是我儿子?”

“周小川嘛,城东汽修厂的钣金工,我认得。我这儿收的旧件有好的都往他那儿介绍,他手艺不错。”

周勇没接话,跨上车座,打着火。董强在后面喊了一句:“老周!那事儿我就是顺嘴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啊!”

三轮车突突突开出废品站,拐上大路。风迎面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06

周勇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修车摊前面,借人家的气泵把车胎补了补气。修车师傅是个老头,一边打气一边跟他搭话。

“老哥,这铁卖了多少?”

“两千。”

“才两千?光看你这分量,少说两千斤吧。”

“嗯,价格压得低。”

“压价正常。我上回卖了一车,秤上被扣了一百多斤,找谁说理去。”

周勇没接话。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董强那句话。

周小川跟那个坑他的人还有来往?

还一块买配件?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小川的号码,盯着看了一会儿,锁屏了。

他想起五年前那顿架。

周小川说朋友跑了他也没办法,周勇骂他不长脑子,活该。

周小川摔了门走的。

之后逢年过节王彩霞两头传话,周小川也不是不回来看他妈,但每回都趁周勇不在的时候来。

王彩霞说儿子来了,坐一会儿就走,问问你腰怎么样。

周勇每次都是哼一声,不搭茬。

他从来不问儿子钱到底怎么花的。因为他认定那是儿子的错,问多了等于给自己找台阶下。可董强说的这个事,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如果周小川前年还在跟那个瘦高个来往,那三万块的事就比他想得复杂。到底是赔了还是被人继续坑了,还是别的什么情况,他两眼一抹黑。

他又想,周小川一个钣金工,去废品站买二手配件,这本身不稀奇,修车的倒腾旧件很正常。

但带那个瘦高个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说明周小川不光认识那个人,还有联系。

周勇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拧油门往家赶。

到家把车推进后院,王彩霞出来看。

“卖了多少?”

“两千?我没听错吧?你攒了十年就值两千?”

“行市就这样,废铁不值钱。”

王彩霞脸上挂不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周勇心情不好,再多说就得吵。她帮着把车斗里那捆麻袋搬回后院,搁到原处。

“这捆没卖?”

“人家不收,来路说不清。”

“那你当初还非留着。”

周勇没解释,蹲在麻袋跟前,手放在上面,半天没动。

晚上吃饭,王彩霞给他倒了杯酒。

“两千就两千吧,后院清出来了,也算了一桩事。”

周勇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问你个事。”

“你说。”

“小川前年是不是买过一套汽车配件?两千块。”

王彩霞筷子停在半空,眼皮眨了两下。

“你听谁说的?”

“你就说有没有。”

王彩霞把筷子放下,心一横。

“有。他那会儿手里还剩点钱,给一个朋友的车换的件。他说那朋友欠他钱,拿东西抵。”

“哪个朋友?”

“还能哪个,就那个合伙开店的。”

周勇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他还在跟那个人来往?”

“你听我说完。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哪样了?”

王彩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你先吃饭,吃完我跟你细说。”

“你现在说。”

“周勇。”

“说。”

王彩霞深吸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张纸和一个信封。她把塑料袋放到桌上,推到周勇面前。

“你先看这个。”

周勇拿起来一看,是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