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门口,林岚接起陌生电话,对面静了几秒,才传来一声迟疑的“妈”。她握着装青菜的袋子,没敢立刻答应。
“我在你对面。”年轻人说。林岚抬头,看见路灯下有人举起手机,另一只手提着一袋橘子。
他比记忆里高出许多,肩膀也宽了。林岚认出他鼻梁上那道浅疤,那是陈远小时候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留下的。
她刚迈步,周平便紧捏她的手,摇了摇头。陈远隔着人流喊:“爸等不了多久。”
林岚停住,朝电话里问:“你是想见我,还是要带我回去?”
陈远的手慢慢放下。“先见一面。爸住院了,我想当面跟你说。”他说完又看向她身边的周平,像是没想到她会有人陪着。
周平没有松手。“你上次去看他们,回来吐了一整夜。”他的声音很低,林岚却听得清楚。
那是离婚初期第二次探望。她站在旧家楼下,连门都没进,回程的车票被汗浸软了。周平认识她时,这些事还会在夜里把她惊醒。
“我记得。”林岚说。她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轻轻抽回手指,“你在这附近等我。我需要亲耳听完。”
周平望了一眼陈远:“我在饭馆外面。你要走,给我发一个字,我就过来。”
“不用在门口守着。”林岚说,“街角那家面馆还开着,你去吃点东西。我会告诉你我在哪儿。”周平点了头,仍站在原地等她先选好地方。
林岚走过斑马线,没有去接陈远递来的橘子。“前面有家家常菜馆,我选地方。今晚只谈一次,我不跟任何人上车。”
“好。”陈远答得很快,随即伸手来接她的购物袋,“这挺沉的,我帮你拿。”
林岚把袋口攥紧。“我自己拿。”她看着他的鼻梁,想叫他的名字,又怕那两个字一出口,就得顺着他设好的路往下走。
陈远收回手,拎起橘子跟在她旁边。他说父亲一个月前脑卒中,住院后已经能说话,走路却离不开人扶。
“医院有人照顾吗?”林岚问。
“这阵子我们轮着来。”陈远顿了一下,“可出院以后怎么办,谁也定不下来。爸一直说你做事稳,有你在就不会乱。”
林岚停在店门前。“你打电话前,跟他商量过?”
“他知道我要找你。”陈远避开她的目光,“号码是我翻旧本子找到的,试了好几次才打通。”
他说得像做成了一件难事。林岚想问那本子里有没有她寄来的东西,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先推开饭馆的玻璃门。
店里还有两桌客人。林岚选了靠过道的四人桌,能看见收银台和门,坐下后给周平发了店名。
陈远把橘子放在空椅上,又要接她手里的菜。林岚将购物袋搁在自己脚边,问:“除了你,还有谁要跟我谈?”
陈远看了一眼手机。“宁宁和小禾也来了。我怕在电话里说,你不会答应见他们。”
林岚刚要开口,玻璃门再次响了。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姑娘拖着行李袋进来,身后跟着个背书包的少年。
姑娘停在桌边,先看了看那袋青菜。“原来你真来买菜了。”她的语气平平,手却把行李袋往桌下推得很深。
少年叫了声“妈”,声音轻得几乎被店里的电视盖住。他的眼睛仍像小时候那样,笑起来会先弯右边。
林岚看向陈远:“你答应只见一面,没告诉我是三个人。”
“他们也想见你。”陈远说,“我们是一家人,这事不能只由我说。”
“那也该由他们自己决定来不来。”林岚望向少年,“小禾,你是自己想来的吗?”
陈禾握着书包带,点头点到一半,又看了陈远一眼。“我想见你。”他坐下时,把书包紧紧抱在膝上。
陈宁拉开椅子,没有坐。“你们在路上说了半天,还要再查一遍谁想来?”
林岚没有接她的刺。她叫服务员送四杯热水,自己仍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既然来了,先坐。你们各自想说什么,我都会听。”
陈远把菜单递给她,手指压住价目表。“你先点。爸那边有时间,我们吃完过去也赶得及。”
“我没有答应过去。”林岚把菜单推回桌心,“病历可以在这里看。今晚谈完,我自己回家。”
陈宁终于坐下,椅脚在地上划出短促的一声。陈远低头给服务员点菜,没再提车,却把手机屏幕朝上放着,隔一会儿就看一眼。
林岚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陈远已像个习惯发号施令的大人,陈宁把双手藏在袖口里,陈禾则把书包放在两膝之间,仿佛随时要起身。
她把那袋没人接的橘子移到桌边,留出放病历的空处。“先说清楚你们今天怎么来的,再说你们希望我做什么。”
菜刚上桌,陈远便从背包里取出病历。林岚翻到出院评估那页,看见陈建国右侧肢体活动受限,康复训练和日常起居都需要人协助。
“医生说以后得有人长期陪着。”陈远把纸页按平,“医院这几天催我们定去处。爸想回家,不肯住机构。”
“你们现在怎么安排?”林岚问。
“我夜里陪,白天宁宁去。”陈远说,“小禾放学早,能接一段。我下周得去外地报到,宁宁师傅也开始催排班。”
林岚看向陈禾。少年低头剥橘子,指甲掐进皮里,半天没剥开。
桌下露出行李袋的一截拉链。林岚以为是陈宁的,便问她:“你今晚要去哪儿?”
陈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冷笑了一声。“给你准备的。毛巾、牙刷、换洗衣服,都是新的。怕你嫌旧家的东西脏。”
林岚把脚往后收了收。“谁决定我今晚留宿?”
“我们商量过。”陈远说,“先住两晚,看看爸能不能适应。你要什么东西,我再去买。”
“我没参加商量。”陈禾忽然说。陈宁在桌下碰了碰他的鞋,他立刻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林岚没有去拉那只袋子。她把面前的三只空碗分别推到孩子面前:“那就现在重新说。先别替别人回答,一个人说自己的安排。”
陈远皱眉:“事情都赶到一起了,逐个说会耽误——”
“我已经听见你说的安排。”林岚说,“先听小禾。”
陈禾抬头,像是在确认她真要等。他说这周有两天没去学校,随后改口:“上周也有。老师问了,我说家里有人生病。”
“到底缺了几天?”林岚问。
“六天。”陈禾把橘子放在碗里,“有时我夜里在医院,早上赶不上车。有时宁宁要去店里,我就在家里等爸的事安排好。”
“你不是说学校都请过假?”陈远转向他。
“我说老师知道家里有事。”陈禾的声音更低,“没说老师同意我一直不去。”
陈宁端起水杯,又放下。“他课能补。我师傅那边是按天记的,漏了也补不回来。”
“所以你们让他先缺课?”林岚问。
“那还能怎么办?”陈宁盯着她,“有人回家吃晚饭,有人得在病房外面等着叫名字。你现在问得倒细。”
林岚没有说自己的日子过得怎样,也没有把周平搬出来解释。她把碗往陈宁面前又推近一点:“你的学徒工作,现在缺了多少天?”
“三天。明天再不去,师傅就要换人。”陈宁答完,像恼自己说得太快,拿起筷子把一块豆腐拨碎。
“你想继续做吗?”
“当然想。”陈宁的目光仍落在碗里,“我练了快一年,剪得还不够好,也不想从头找地方。”
陈远说:“我知道她想做,所以才来找你。你先把爸接过去一阵,她就能回店里。”
“爸想回的是旧家。”陈宁抬头,“你们刚才讲的不是把他接去她家。”
陈远抿住嘴。林岚翻回病历,确认护理建议的日期,才合上文件:“你们的安排我听清了。轮到我,就只剩桌下这袋行李?”
“你说得跟你是外人一样。”陈宁说。
林岚看着她:“我是你们的母亲。这三件事里,我能先帮小禾回学校;我不会因为这句话,就答应搬回去照顾你们父亲。”
陈远把椅子往前挪。“爸住院一个月,你一次都没来看。现在他躺在那里,你还是只肯谈小禾?”
“我今天才知道他住院。”林岚说,“你打给我的第一通电话,是今晚在菜市场打的。”
陈远愣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我以为爸已经告诉你了。”
“他没有。”林岚将病历推还给他,“你跟他之间要核实的事,不能当成我已经做过的选择。”
陈宁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那小禾怎么办?你说能帮,具体怎么帮?别让他明天再坐一整天车,最后还是回去轮班。”
林岚转向陈禾:“学校能住宿吗?”
“有宿舍,班里有人住。”陈禾说,“可现在学期过半,床位不一定有。还有住宿费和生活用品。”
“费用我直接交学校,需要的东西我带你买。”林岚说,“先问班主任有没有床位,再谈怎么去,不让你白跑。”
陈禾迅速看向陈远。“爸那边要是不同意呢?”
“你还没成年,办理住宿要联系监护人。”林岚说,“我会给他打电话。答应了再办;不答应,也请老师一起说清缺课的后果。”
陈远低声说:“爸不会乐意。他一直觉得小禾住外面没人管。”
“那你今晚先把六天缺课告诉他。”林岚说,“别只告诉他我不去。”
陈远拿着手机走到店外打电话。隔着玻璃,林岚看见他几次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等对面说完又重新贴回去。
陈宁把桌下的行李袋拉出来,放在自己椅旁。“你不用带走。我明天拿去退。”
“谢谢你准备。”林岚说,“只是往后这种事,先问我。”
陈宁没有应声。陈禾小心地问,住宿的钱是不是很多;林岚告诉他先查学校的标准,今晚不凭猜测决定。
陈远回来时,面色发沉。“爸说,住宿的事明天让老师打给他。他愿意听老师说,但今晚不签什么字。”
“够了。”林岚看了一眼时间,“小禾,把班主任的电话给我。现在还不算晚,我先问床位。”
陈禾把号码念给她,念第二遍时声音稳了些。林岚拨通电话,说明自己是陈禾的母亲,想在第二天到校谈他连续缺课和住宿的事。
班主任听完,约她早上到办公室,手边还有一个空床位,可以先为陈禾留到中午。林岚重复了一遍时间,让陈禾自己记在手机里。
电话挂断,陈远说他可以开车送。林岚看了看孩子们:“明天在学校门口见。我和小禾坐公交过去,你们按自己的安排来。”
第二天早上,陈禾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公交站。他背着昨天那只书包,另一只手拎着小塑料袋,里面只有牙刷、充电线和两件衣服。
“我没把被子带出来。”他说,“万一学校没有床,也好拿回去。”
“床位留到中午。”林岚看见他眼下发青,“先去见老师。需要什么,我们照单买。”
车上有穿同款校服的学生。陈禾坐在靠窗的位置,车每到一站,他便抬头看站牌,像怕这条熟悉的路忽然变了。
林岚问他这六天有没有收到老师发的作业。陈禾说同桌拍过照片,他做了几页,夜里太困时就把本子压在医院的椅子上睡着了。
“等会儿你自己跟老师说。”林岚说,“我可以陪着,但缺课怎么发生的,要让老师听见你的话。”
陈禾捏着书包带:“哥昨天没骂我。他说早知道是六天,就该早点想办法。”
“你怕他怪你?”
“他一直有事要跑。我说没关系,他就真的去跑了。”陈禾望向窗外,“我也不知道怎么再叫住他。”
学校门口,陈宁靠在树下,手里提着一袋干净衣服。她把袋子塞给弟弟:“校服也在里面,别在寝室翻不到又来找我。”
“你今天不去店里?”陈禾问。
“下午去。”陈宁说,“先看你有没有地方睡。”
三人进了办公室。班主任把缺课记录放到陈禾面前,没有责备,先问他昨天晚上睡了多久,又问他愿不愿意住校。
“愿意。”陈禾答得很快,随后看了眼林岚,“要是太贵,我也能走读。”
班主任说这学期还有空床,费用由学校按剩余月份收取,生活用品可自备。林岚请她把清单和缴费方式发来,问清楚监护人需要怎样确认。
“昨晚我跟他父亲通了话。”班主任说,“今天早上又谈过。他同意陈禾住校,也同意由你办理。我们把需要的确认留在学校记录里。”
陈宁听到“同意”两字,肩膀才松了一点。陈禾却仍追着问:“要是我周末不回去,还要多交钱吗?”
“先按学校规定来。”林岚把清单递给他,“你选需要的,不用为了省一床被子回病房睡。”
陈禾抿着嘴,认真看每一项。班主任带他去选床位,他走进寝室时先数空柜子,又问靠门的床是不是比里面那张便宜。
“床位费用一样。”老师说。陈禾最后选了靠窗的下铺,因为那里晚上写字能借到一点走廊的光。
林岚按清单付清陈禾当学期住宿和必要生活用品的费用,共三千元。缴费凭证发到她手机上,她没有交给陈远,也没有让陈禾拿去给谁报账。
陈宁看见金额,低声问:“这笔钱你跟爸说过没有?”
“这是小禾住校和上学要用的。”林岚说,“他知道小禾住校;钱怎么付,由我负责。”
陈宁想说什么,最终只把衣服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按校服和便服分好。她动作利落,连裤脚都拍平了。
陈禾铺床时总把被角折得太厚,塞不进床沿。林岚扶住另一边,让他自己重折了一次。被子平整落下,他才像终于有了力气,坐在床沿试了试。
“晚自习九点十分下。”陈禾主动说,“回寝室后还能用一会儿手机。你要是发消息,我那时候能看见。”
林岚在手机里记下时间:“我不要求你每天回。想说话时,就在那个时间告诉我。”
陈禾点头,把书本放进柜子。班主任来叫他回班里补课,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的那只橘子拿走。
“昨天忘了吃。”他解释,随后对陈宁说,“姐,下午你去店里吧。我放学不用你接。”
陈宁看着他跑下楼,直到脚步声听不见,才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师傅的来电,问她下周排班今天能不能定。
“家里已经有安排了。”陈宁对电话那头说,“您先把我原来的班留着,下午我到店里跟您谈。”
她挂断电话,立刻给陈远发消息。林岚瞥见她打了“明天我去接爸出院”,又删掉,改成一句“你问过医院的安排了吗”。
“你刚才跟师傅说家里有安排。”林岚问,“那个安排包括你下午回店里吗?”
“下午当然去。”陈宁把手机揣回口袋,“以后呢?哥下周走,小禾住校,爸不能自己洗澡吃饭。你昨晚说不回去,今天也没变。”
林岚没有否认。“没变。我会陪你们查他出院后能用的照护办法,费用和手续该由谁承担,也一起弄清楚。”
“查完要是爸都不肯呢?”陈宁问。她没有像昨晚那样挖苦,只是把带空的塑料袋攥成一团。
“那就让他亲口说他拒绝什么。”林岚说,“你的排班不能在没问过你的情况下,变成替他填空的地方。”
陈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陈远的回复这时到了:医院还没确定出院日期,他下午去问康复机构,也会把结果发给她们。
“至少他去问了。”陈宁把手机屏幕给林岚看,随即收起来,“我得走了,师傅不喜欢人迟到。”
两人一起走到校门口。陈宁搭上公交,隔着车窗抬手指了指教学楼,像在确认林岚知道陈禾留在了哪里。
林岚也抬了抬手。车开走后,她给周平发消息,说陈禾已住进宿舍,自己晚些回去;随后沿着校门外的人行道走,等陈远把医院的消息发来。
林岚走出学校那条街时,陈远的消息到了。医院说陈建国还要继续观察,暂时定不了出院日;附近两家康复机构,他已约了第二天去看。
消息末尾还有一句:“爸问,小禾是不是你接走的。”林岚停在路边,回他:“小禾住进学校了。班主任已和他通话,费用由我支付。”
陈远很快打来电话。他说父亲听见住校就发火,反复问林岚是不是要把三个孩子都从家里带走。
“小禾是去上课。”林岚说,“他不该为了照顾一个成年人,连续六天不到学校。”
“我已经跟爸说了。”陈远吸了口气,“他问你为什么连家门都不肯进。我昨晚也想问,没找到机会。”
林岚看见公交车驶过,车窗映出她站在路边的影子。她说:“有些事,不能只靠我在电话里讲。你和宁宁愿意听,我把留下的材料带来。”
“什么材料?”
“那时候报过警,也去过医院。”林岚说,“材料只能说明当日发生过什么,剩下的我会自己说。”
陈远沉默了一阵,约她第二天上午在学校附近见。林岚提醒他先问陈宁愿不愿意来,不要再替妹妹答应。
回到家,周平正在厨房洗米。他看见林岚空着手,问那袋菜去了哪里。她这才想起菜还放在饭馆;
第二天一早,陈远曾发消息说替她取了,忙着去医院,她也忘了再问。
“小禾住下了。”林岚坐到餐桌边,“陈远开始找康复机构。他问我为什么不回旧家,我答应给他看当年的材料。”
周平关了水龙头,过来坐下。“你以前只给我看过就诊记录。那些照片,你每次拿出来,晚上都睡不好。”
“我知道。”林岚说,“这次是我决定给孩子们看。他们有权知道我为什么怕那扇门,但照片说不了离婚以后的事。”
周平没有再劝她收起来。他问她要不要自己陪同,林岚说在附近等消息就好,这一回她想让孩子们直接问她。
夜里,她从柜子底层取出一个纸袋。里面的报警回执、同日就诊记录和伤情照片,她按日期夹在一起,没有放进后来汇款的凭据。
周平给她倒了杯水,见她的手停在照片上,便把台灯转向别处。林岚没有遮住照片,只说:“明天,我自己拿给他们看。”
第二天,陈远发来地点,是学校附近一家小店的楼上包间。林岚到时,陈宁已经坐在窗边,身上还穿着理发店的工作服。
“师傅让我中午回去。”陈宁说,“你说有东西给我们看,我就请了半天假。小禾在学校,他不知道我们来。”
林岚把纸袋放在桌上。“你们想看可以自己翻。不想看,我也会把那天的事讲清楚。”
陈宁先伸手,却只抽出最上面的回执。陈远挪过来,两人一起看见九年九个月前的日期、报案地点和记录的简要经过。
陈远问:“你那天真去了派出所?爸说你是跟他吵完,自己拿着行李走的。”
“我那天报了警,之后去医院处理伤。”林岚把同日就诊记录放到旁边,“这些纸只能说明那天的事。后来那些年,我会自己说。”
陈宁把记录读到一半,移开了眼。她盯着桌上杯子的水线,问:“那时候我在哪儿?”
“你和小禾在隔壁屋里。陈远回来得晚,进门后把你们带去邻居家。”林岚看向儿子,“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
陈远没有答。他拿起照片,先对着日期看,又回头核对回执,三份材料在桌上排成一列。
照片里的伤在林岚肩颈和手臂。陈远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有无别的字;背面只有拍摄日期,他又将照片翻回去。
“我记得那晚有人在楼道喊。”他说,“爸说是你要带我们走,邻居拦着你。我只记得我推开门时,你在叫救命。”
陈宁把工作服袖口拉到手背,终于重新看向照片。她问林岚:“你为什么离婚时不带我们?”
“那时我没有稳定住处,刚找到邻市一间短租屋。”林岚说,“我怕继续争执,他会追着我们闹。你们跟着他,至少学校和住处不会立刻换。”
“你问过我们吗?”陈宁说。
“没有。我那时没能跟你们坐下好好谈。”林岚把手放在纸袋边,没有伸过去碰女儿,“这是我作的决定,不能说成你们自己选了留下。”
陈远仍在看日期。“我一直以为,你先决定不要我们,爸才气成那样。”
“他伤我,不是因为我后来离开。”林岚说,“我离开,是因为我不能再住在那里。”
楼下传来收碗的碰撞声。陈远把照片放回桌面,放得很轻。他抬头看母亲:“你当年该走。”
林岚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谢谢。陈宁转开脸,用指尖抹了抹杯底溅出的水,也没有再说她该回旧家。
陈远说自己约的机构下午能看第一家,原本想让林岚跟着去,说她看过病历,知道该问什么。林岚提醒他,病人的意愿和照护条件,应由他和医院、机构谈清。
“我会去。”陈远把机构地址收进手机,“宁宁回店里。看完我把能不能收、要等多久告诉你们,不用谁先停工。”
陈宁起身把照片和记录按原顺序放回纸袋。她问:“你留着这些,是怕爸再找来?”
“起初是。”林岚说,“后来收在柜子里,有时连我自己也不想碰。今天拿来,是因为你们问了,我愿意答。”
陈远提起纸袋,想替她拿下楼,手停在半空,又放回桌上。他指了指那袋从饭馆取回的橘子:“菜没保住,橘子还在我车上。我一会儿拿给你。”
“留给小禾吧。”林岚说。三人下楼时,谁也没有去剥桌角那只店家送来的橘子;陈宁赶公交回店,陈远则去看康复机构。
陈宁的公交刚走,陈远便在路口叫住林岚。他把装橘子的袋子递给她,说这不是替父亲带的,是自己在菜市场买来,原本想让她见到熟悉的东西,肯多留一会儿。
林岚接过一只,剩下的让他带给陈禾。“你下午还有约,别因为我误了时间。”
陈远没有立刻上车。“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离开了。可你走后去过学校,这件事我记得。那张纸条,我也记得。”
林岚握着橘子:“你看见了?”
“你夹在校门口门卫那儿,写了新住址和电话。那年我刚上初中。”陈远说,“爸告诉我你又有了自己的家,以后按月给钱就够了。”
他把车钥匙转了一圈,又停住。“我觉得你不肯回来,只留下一个号码,是怕别人说你没管过我们。我把纸条撕了。”
林岚看着他,问:“纸条是你从门卫手里拿走的?”
“是。门卫叫我去领,说你等到上课铃响才走。我回教室后撕的,没给宁宁和小禾看。”
陈远说完,像等着她发火。林岚却先想起自己站在校门外那天,确实看见一个穿校服的背影跑进楼里,没有认出那是他。
“你那时是个孩子。”她说,“别人怎么解释我的离开,你会信,会生气,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后来的所有事。”
“可我撕了你留下的号码。”陈远说,“后来你再没往学校来,我就觉得自己猜对了。”
“你撕纸条是一件事。”林岚说,“我后来没有继续来,是另一件事。那是我这个大人的选择,不能全算到你头上。”
陈远抬头,第一次没有急着替全家找一个答案。他说机构约在两点,若她愿意,晚上再谈。林岚答应,不让他为这场谈话耽误康复机构的预约。
下午,陈宁在店里给练习头模分发片。师傅见她刀口偏了,让她先停手喝水。她翻出陈远发来的消息,才知道那张纸条曾到过哥哥手里。
她回了四个字:“晚上一起谈。”随后把手机扣在工作台上,重新梳开那束头发。
傍晚,三人在店旁的小面馆见面。陈远先说两家康复机构的情况:一家有空位,要求医院评估后才能接;另一家暂时排队,能安排上门看护作过渡。
“爸听见机构就说不去。”陈远说,“我请医生明天当面跟他谈。先把选择摆给他,不能只剩宁宁停工这一条。”
陈宁夹起一筷子面,没有吃。“你们今天在楼上说完当年,该说后来那些年了。小时候我不懂照片,等人这件事我懂。”
林岚放下筷子。“你说。”
“我十四岁生日,在门口等到商场关门。”陈宁说,“爸说你给账户打了钱,没说会来,是我自己以为你会记得。我有礼物,是同学送的;可我想见的是你。”
她说得不快,仍有一句哽在喉咙里。“可你后来为什么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