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二了,老伴走了五年,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人到了这个岁数,什么都看淡了,
唯独一样东西,我越来越觉得金贵——自己的窝。
老伴刚走那会儿,亲戚朋友都劝我搬去跟儿子住,
儿子也孝顺,专门回来接我,说爸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我当时差点就答应了,行李都收拾好了,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突然就迈不动腿了,
这房子是我跟老伴四十岁那年咬牙买下来的,六十多平,老小区,
没电梯,墙皮都开始往下掉了,
可我一想到要离开这儿,心里就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喘不上气,
我跟儿子说,再等等吧,爸再住一阵。
这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我有个老哥们儿,姓刘,比我大三岁,前年把老房子卖了,搬去闺女家住了,
闺女女婿都是体面人,对他也客气,专门给他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屋子,
头两个月他打电话给我,说挺好,有人做饭,有人说话,
第三个月再打,语气就不对了,
他说闺女家的沙发他不敢随便坐,怕给人家弄脏了;
电视看到九点就得关,因为女婿要加班用书房,声音大了不行;
最难受的是早上,他习惯五点起,起来了又不敢弄出动静,
就在自己屋里干坐着,等人家七点起床了才敢出去倒水喝。
他跟我说,老陈啊,我在自己家想什么时候上厕所就什么时候上厕所,
想光膀子就光膀子,现在倒好,放个屁都得憋着,
我听着想笑,可挂了电话心里挺不是滋味。
去年冬天他搬回来了,
租了个一居室,比原来那套小了一半,租金还不便宜。
我去看他,他正蹲在地上收拾纸箱子,说这儿挺好,房东不管他抽烟,
楼下有家小馆子他天天去吃早点,老板都认识他了,
我看他那个小屋子,乱是乱了点,可他那张脸上松快了不少。
其实儿女不是不孝顺,
我儿媳妇每礼拜都给我送菜来,逢年过节红包没少过,
可孝顺这东西,隔着层肚皮呢。
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孩子要管,有房贷要还,
你住进去,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得一直绷着,
你咳嗽一声,他们就得琢磨是不是该带你上医院;
你多吃两筷子菜,他们就得想是不是平时没给你吃好,
这种日子,过一天两天行,过一年两年,谁都累。
我自己在这儿就不一样了,
早上五点半起来,烧壶水,泡杯茶,把收音机拧开听会儿评书。
想吃面就煮面,想吃粥就熬粥,
楼下修鞋的老赵、收废品的老孙,见了我都打招呼。
谁家做了好吃的,还给我端一碗来,
上个月我发烧,三天没出门,对门小两口觉着不对劲,
敲门进来一看,赶紧给我买的药。这种人情,是住闺女家换不来的。
说句难听的,人老了,手里得攥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看病的钱,一样是自己的房本。
钱是底气,房是退路。
你有了这两样,儿女孝顺是锦上添花,不孝顺你也不至于没着没落,
你要是把房卖了搬过去,那就是把退路给断了,
断了的退路,再想接上可就难了。
我老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陈,这房子你可别卖,
她那会儿已经说不太利索了,就这几个字,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现在我明白了,她比我看得远。
所以我想跟老伙计们说一句:能自己过就自己过。
房子旧点小点没关系,冬天暖气不热就多穿件棉袄,爬楼费劲就少下楼几趟,
这些罪都能受,唯独没了自己的窝,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才是真的熬人,
儿女再好,那是人家的家。自己的家再破,那是自己的根。根扎住了,人才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