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新华社关于厦门特大走私案的报道、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相关专题、中国新闻网远华案系列报道、《中国经济周刊》“远华案十年”、公开司法审判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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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8月19日,天刚蒙蒙亮,厦门海关大楼门口的车位就被占满。
来的人没有拎公文包,手里拿着封条、纸箱和封口胶。
当天上午,一摞摞进出口单证被搬出来,电脑主机拆下登记贴签,一间间办公室陆续上锁。
楼里上班的人站在走廊静静看着,没人出声。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是整栋楼话语权最重的地方。
被带走的人里,有在厦门海关任职四年多的杨前线。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件事:经常有人往他办公室送水果礼盒,他既不收,也不转手送人,就放在原处,一直放到果皮发黑、汁水渗出来,再让人拿走。
红包更是直接退回,一分不留。
逢年过节各方送来的礼品,他一概拒收。
在外人眼里,这样的人,很难被商人用钱财撬开。
可最后攻破他防线的,并不是现金。
1993年底,厦门海关老负责人到龄退休,岗位空缺。
福建晋江商人赖昌星,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早已在香港注册公司,他主动找到杨前线,表示愿意拿出几十万元,用来帮他疏通关系争取这个位置。
那年赖昌星三十五六岁,圆脸微胖,当地人都叫他“阿肥星”,笑起来眼角皱成一团。
两年之后,也就是1995年1月,杨前线坐上厦门海关负责人的位置,是当时全国海关系统里年纪较轻的负责人之一。
同年,一个名叫周兵的女人走进了他的生活。
有报道记载,周兵是杭州人,曾经从事民航乘务工作,个子高挑,说话温和,见惯了头等舱里出手阔绰的客人。
从1995年到1999年,前后四年时间,赖昌星投入在周兵身上的钱款,有据可查的有一千四百多万元。
这笔钱不走杨前线本人账户,全部划入周兵名下。
标题里的1993年,是这盘布局落下第一颗棋子的时间; 真正把人安排到位,是两年之后。
在这两年的空档里,赖昌星一步步铺垫,慢慢摸清杨前线的喜好。
一盒放到变质的水果,就是整个故事的起点。
【一】一盒放到发烂的水果
厦门海关大楼里,不少人都对杨前线的办公桌留有印象。
杨前线生于1955年,家境普通,一路读书、工作,稳步晋升。
1994年5月,他开始主持厦门海关日常工作; 1995年1月正式就任,这一年他四十岁。
位置坐稳之后,找上门的人越来越多。
本地企业、口岸商贸公司、做进出口生意的商人,逢年过节总想着送点东西联络,水果礼盒是最常见的选择,包装体面,不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杨前线的处理方式一直没变:不收、不开封,也不转送给其他人。
曾经在他手下工作过的工作人员接受采访时提到,杨前线看着随和,骨子里挑剔,不管是人还是礼品,不会随便接纳。
水果放到腐烂,红包原样退回,在外人眼里,他在男女之事上也很谨慎。
赖昌星和杨前线相识的时间很早,1989年,赖昌星还在石狮做服装、电子产品生意,顺带经营小饭馆,两人就搭上了线。
那时候赖昌星名气不大,杨前线也还没有走到这个位置,来往不多,但彼此留下了联系方式。
做生意的人,最擅长寻找人心缝隙。
赖昌星后来和旁人聊天时提过,不怕一个人有原则,就怕这个人没有爱好。
原则是高墙,爱好就是墙上的门。
赖昌星花了好几年,慢慢摸透杨前线的特点:他不轻易直接收现金,看不上小额礼品,但是喜欢豪车,看重体面,偏爱新奇物件,也享受被人尊重、被捧着的感觉。
1993年底机会来了,海关老负责人退休,多人竞争这个岗位。
赖昌星找到杨前线,主动提出可以拿出几十万元,用作活动经费,帮他争取这个位置。
根据报道记录,杨前线当时的感受很复杂,觉得一个商人贸然插手岗位竞争这件事有点荒唐,但心里又暗自受用。
荒唐的是商人敢出钱运作公职岗位; 受用的是,有人愿意为他投入这么多,代表他在别人眼里分量很重。
这一丝受用,就是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赖昌星没有就此停下,紧接着又提出,杨前线外出办事一直用公车,多有不便,可以送一辆轿车,供他业余时间使用。
一辆价值六十三万余元的凌志400轿车,送到了杨前线手上。
送完车之后,赖昌星又投其所好。
杨前线喜欢猎奇稀罕物件,赖昌星花费七十七点七万元,买来一张华南虎虎皮,告诉杨前线这个东西可以保平安。
车、虎皮,加上许诺用来运作岗位的经费,三件事下来,赖昌星基本摸清了杨前线的软肋。
后来有人总结赖昌星拉拢人的套路,叫“七子”:票子、女子、位子、房子、车子、本子、孩子。
本子指护照,孩子指帮忙安排子女出国读书,七样手段,总有一样能找到突破口。
到这一步,杨前线的防线已经不再坚不可摧。
他不收水果红包,只是这类东西不合他的胃口; 换成豪车、珍稀藏品,再加上帮他争取职位的许诺,他就接下了。
但财物只能换来一时的便利,很难让一个手握实权的人长期死心塌地配合。
赖昌星想要的,不只是收下礼物,而是关键时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要稳住这层关系,还需要别的纽带。
【二】杭州来的女人
1995年,杨前线正式坐稳岗位,也就在这一年,赖昌星安排周兵来到他身边。
周兵是杭州人,之前在民航做乘务。
这份工作让她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懂得察言观色,说话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保持沉默,这份得体不是短时间可以刻意装出来的。
赖昌星给周兵安排的方式很巧妙。
在香港的远华公司给她挂了一个职位,不用打卡上班,不用处理日常业务,按月发放薪水,单笔发放金额经常十几万港币,有时候一次转账就是一百万、两百万港币。
这些细节,是办案人员在专题节目里披露的。
挂名领薪,最大的作用是给这笔钱找一个合理外壳,对外可以解释成工资收入,钱财来路看着体面不少。
居住的地方也安排妥当,厦门富豪花园一套价值一百三十多万元的别墅,由赖昌星出钱装修,交给周兵使用; 同时在香港也安排住处,两地往返,坐飞机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
关于四年里给到周兵的钱款,公开报道有两个口径:一处记载赖昌星赠予一千多万港币;另一处记录远华公司转给周兵、有据可查的钱款为一千四百多万元人民币。
统计口径不一样,但都能证明资金持续流动,并且留下转账记录。
九十年代这笔钱数额巨大。
赖昌星在拉拢关系上向来舍得,有统计显示,他会拿出走私收益的一半甚至七成用来铺路打点。
在他眼里,钱是工具,用来绑定关系,在关键人身上打上印记。
周兵和车、虎皮的意义完全不同。
车子会老化,虎皮会陈旧,人却可以长期陪伴,产生情感牵绊。
后续资料记载,周兵为杨前线生下一个儿子。
孩子出生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性质彻底改变。
一开始还可以说是往来,有了孩子,就变成难以切割的羁绊。
赖昌星自始至终没有催促杨前线,不会刚安排好人、装好房子、转完钱,马上就来索要便利。
他把人安顿好,房子装好,钱按时到位,之后很少主动开口提要求。
这一步,也是最难防备的。
【三】温水是怎么把一壶水煮开的
九十年代厦门,上档次的三星级酒店数量不多,圈子很小,进出的大多是熟人。
杨前线和周兵见面,不方便在酒店,很容易被熟人撞见。
卷宗记录里有一个细节:杨前线主动提出,需要一处隐蔽的见面地点。
酒店人多眼杂,风险太高。
他提出需求的时候,赖昌星早就准备好了富豪花园那套别墅。
顺序很关键:不是赖昌星强行塞给他住处,是杨前线自己产生需求,赖昌星提前备好。
后续的一切,顺着这个节奏慢慢推进。
杨前线从来没有直接从赖昌星手里接过现金,也没有写下任何收条。
所有资金走周兵账户,房产落在周兵这边,孩子的开支也由赖昌星一方承担。
杨前线自己收下的,只有那辆车和虎皮,其余所有利益,都绕开了他本人。
这种模式,给了他自我说服的空间。
他可以在心里给自己找说辞:我没有收钱,只是和周兵交往;这些钱是给周兵的,不是给我的。
从1995年到1999年,三年多时间,表面上杨前线和以前没有两样。
按时上班、开会,有人送来水果红包,依旧原样退回。
只有极少数人清楚,他的休息时间会去别墅,手机里存着专属号码,还有一个不能公开的孩子。
赖昌星的诉求,也一点点升级。
刚开始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大家认识; 之后是请帮忙关照; 到最后,直接一句话:这批货手续齐全,不要卡。
三句话,一层比一层重。
第一句只是人情,第二句是请托,第三句,是要求把守关的闸门松开一道缝。
这道口子一旦松开,就很难复原。
【四】闸门是怎么一寸一寸松开的
厦门海关的核心工作,就是管控口岸进出。
船舶靠岸,集装箱落地,报关单、舱单、发票、许可证逐项核对,信息一致才能放行,对不上就扣下核查,核心就是查验。
赖昌星想要货物顺利通关,最核心的不是拿到明确放行指令,而是让查验环节“没人认真去查”。
案卷材料里记录了赖昌星的思路:他不要求杨前线直接下指令放行,只要求杨前线装作不知情。
一线查验岗位,他另外出钱打通。
只要杨前线不去过问、不安排严查,这条走私通道就能运转。
这个思路风险更低。
书面批示、电话明确指令,都会留下证据; 但“装作不知道”,很难留下直接证据。
1995年之后,远华的货物开始大规模从厦门口岸通关。
赖昌星自己的公司没有进出口资质,他找多家拥有正规外贸资质的国有外贸公司合作,借用他们的名义报关,货物通关之后再分成。
合作模式不算新奇,惊人的是规模。
主要走私手法有两种,都被专案组查实。
第一种是假转口,多用于香烟。
香烟运到厦门,申报成过境转口货物,先存入保税区。
等到存放期限临近,申报出口,出口的集装箱里面只装廉价杂物,空壳报关离境,真正的香烟早就从保税区偷偷运到国内市场销售。
第二种是伪报品名,多用于汽车。
汽车关税很高,申报的时候改成低税率化工原料,一个集装箱的差价就能达到几十万。
专案组核实,远华通过这种方式走私汽车三千五百八十八辆,涉案金额十七亿元,偷逃税款十亿元。
除此之外,还有直接闯关,不报关直接卸货的操作。
这些事情,靠赖昌星一个人做不成。
他前后招揽了十八名从海关离职的人员,这批人熟悉海关全部流程,清楚各个岗位的漏洞,知道哪里容易卡货、报关材料怎么修改、哪些环节可以简化。
懂业务的人负责操作,手握管理权的人选择不去深究,监管的围墙只剩下一层外壳。
1996至1999年,厦门口岸走私量持续暴涨。
成品油通过这种方式大量流入,四年累计391万吨,总量超过同期厦门关区正规进口成品油。
香烟、汽车、植物油、化工原料、纺织原料,一船接着一船、一箱接着一箱源源不断进来。
体量这么大,海关内部不可能没人察觉。
基层人员发现异常上报,得到的答复往往是单证齐全,按规定放行。
这些看起来齐全的单据,是提前伪造、配套好的整套材料。
外贸合同、销售单据、委托文件、缴税记录、检验资料一应俱全,看着和正规贸易没有区别。
一套套看似合规的单证,就是杨前线被控放纵走私的事实基础。
此时的杨前线,依旧在办公室拒收水果红包,维持着原本的形象。
但是他手里掌握的监管权力,已经为远华的走私生意敞开了好几年通道。
而当1999年4月,一封七十四页的举报信被送到北京的收发室时,没有人会想到,几个月后会有三百名武警包围这座海关大楼; 更没有人会想到,专案组翻开卷宗最先核对的,就是那张一千四百万元的资金流水单,还有办公室里那一盒盒曾经放到腐烂的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