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前一周,56岁的讲师沈坚还在上课。
2026年11月5日,同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确认,沈坚因病去世。接近沈坚的人士说,死因是脑出血,抢救持续到凌晨三点二十分。没有预兆,没有漫长的告别。一周前他站在讲台上,声音和过去十几年里每一个学期一样,讲C语言,讲指针,讲那些在AI时代看起来越来越“不划算”的基本功。
一个教了十几年书的大学老师死了,身份是讲师。仅此而已。不过“讲师”这两个字放在沈坚身上,像一根扎了很多年的刺,活着的时候没人拔,死了之后所有人都在看。
在同济计算机系,沈坚是一个不需要头衔就能被认出来的人。学生管他叫“渣哥”。这个绰号不带恶意,更像一种江湖切口,属于那门叫“高程”的课,即《高级语言程序设计》。几乎所有同济信息类的学生都要在大一和这门课搏斗,而沈坚是这门课的课程负责人,是那个定规矩的人。
规矩很硬。几百上千人挤在一个大群里,助教来自大二到的大四,回答问题的第一句话经常是“请认真阅读”。文档里写过的,不答。别人问过的,让你自己去“爬楼”。有学生抱怨助教不友善,然而沈坚的信号从来清晰:这里不打算给任何人当保姆。
作业更硬。学循环的时候禁止用数组;最初的几章,除了stdio和math,不准引别的头文件。有编程基础的学生觉得痛苦,因为明明可以用更省事的方法解题,可沈坚不允许你用还没讲过的知识绕过正在被训练的基本功。文档作业要你用PPT画一个栈,一步一步推导表达式解析;要你对着IEEE 754标准,一个比特一个比特地手算浮点数。构思这些作业,需要极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且大部分时间落在正式课时之外。
这套教法在学生里留下的东西是分裂的。喜欢他的人说他是“一股清流”,“真正把自己的心交给教学和学生”。受不了的人觉得作业量是一种不必要的压迫,并由此上升到对他个人品性的攻击。每年都有人向学院投诉要求减负,也有人选择抄袭或代写。沈坚的处理方式是公开的:群里公告作业完全一致的两个人,主动承认可以不被挂科,被查出来就挂。
一个把教学做到这个份上的人,终其职业生涯,身份始终是“讲师”。
知乎上有一条2018年的帖子,一个学生写道:“我上了沈坚老师的课,就猜他是讲师职称。上学院网站搜了一下,果然是的。”这句话不乏调侃意味,但一针见血。它说出了一个在大学里人人知道却很少被摆到台面上来的事实:课堂上的质量,和职称系统里的刻度,往往运行的并不是同一套计量单位。
国内高校的职称晋升,核心通货从来不是“课讲得多好”。论文、项目、经费、帽子,这些才是硬指标。教学是“软指标”,是门槛,是良心活,问题是很少成为上升的阶梯。一个讲师要变成副教授,需要的是足够数量的SCI、足够级别的课题、足够额度的到账经费。把几百个本科生教到能徒手拆解指针和内存,教到能在CCSP竞赛里拿团体第九、学生个人金奖,这些东西在课堂里重如千钧,在职称评审表上轻如鸿毛。
沈坚的同系老同学在悼念文章里写了一句大实话:“毋庸置疑,沈坚是淡泊名利的,他的执着的确不是为了职称和利益。不分昼夜引领着学生手搓编程,顶着诸多抱怨,坚持着。他为了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执念,坚持到摧垮自己,有点像苦行僧。”
“苦行僧”这个词,放在2026年的大学语境里,有一种不合时宜的重量。
就在沈坚去世前的2026年7月31日,同济大学人事处发布《关于开展 2026 年度全校专业技术职务评聘及考核续聘工作的通知》,明确全校专业技术岗位不再签订长期聘任协议,所有教师,包括已获长聘身份的资深教授,也将每3年考核一次。外界解读为“全员非升即走”,校内教师的反应却相对平静,原因在于聘期考核在同济已经实行多年,这次只是把“老规矩”明文公开了。
真正被“非升即走”架在火上烤的,是2019年以后进入预聘体系的年轻人。6年内升不上长聘岗位,不再续聘。而像沈坚这样早年入校、纳入原有体系的老讲师,理论上有一条更平缓的通道:从讲师到副教授,再到教授,除非发生重大过错,不会因为一次考核不达标就被扫地出门。但“不会被扫地出门”和“能上去”,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一个56岁的讲师,在一套以科研产出为绝对主导的晋升逻辑里待了半辈子,他的“讲师”身份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沉默的答案。
沈坚不是没有能力离开这个位置。他的同学说,他“站得高想得远”,经历了计算机从冷门到鼎盛再到疯狂的全过程,他完全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他的儿子也在顶尖大学读计算机。他比谁都清楚,在AI爆破的年头,外面的人愿意为什么样的技能付钱。但他选择留在“高程”的课堂上,带一届又一届十八九岁的孩子“手搓”代码,用最笨的办法把基本功夯进他们的骨头里。
这当然可以被读作一种个人选择,一种清高,一种对职称系统的不屑。不过把一个人半辈子的坚持全部归给“淡泊名利”,又太轻巧了。系统的问题在于,它让“把课教好”这件事,在制度层面变成了一条走不通的路。一个教师如果在教学上投入了全部,他在科研指标上就注定匮乏;而匮乏的科研指标,又反过来把他钉在讲师的位置上。你不能说系统没有给他留门,遗憾的是那扇门通向的方向,和他每天在做的事情,是拧着的。
沈坚的老同学说,他像一个大侠,“挥挥手,连声再见都不说”。大侠是江湖里的说法。江湖讲究的是手艺和道义,不是职称和编制。在课堂上,沈坚确实像一个手艺人,固执地守着“古法编程”,守着那些在人工智能时代看起来笨拙而漫长的训练。他教的东西,在招聘市场上也许不能立刻变现,好在他相信那些东西是底子,底子不牢,上面盖什么都会塌。
沈坚去世后,学生在博客里回忆“高程”的细节,回忆那些PPT里一步一步画出来的栈,那些禁止使用数组的循环题,那些“请认真阅读”的冰冷回复。这些记忆琐碎、具体,没有任何宏大叙事的光环。令人欣慰的是,它们拼在一起,是一个大学老师留在世界上真正的东西。不是论文列表,不是项目编号,不是职称证书上的那几个字。是一届又一届学生脑子里被硬生生凿出来的那点基本功,是他们在某个深夜写代码时突然想起来“渣哥当年说过”的某一句话。
2020年,沈坚拿过同济大学教师教学创新大赛的二等奖和“教学设计创新奖”。那大概是这套系统在他身上盖过的最接近“承认”的一个章。可比赛是比赛,评审是评审。比赛完了,他回到“高程”的群里,继续当他的“渣哥”,继续回复那些没有认真阅读文档的提问,继续在每个学期开始时面对几百张新的面孔。
去世前一周,沈坚还在上课。没有人看出异常。一个56岁的讲师,站在讲台上,把该讲的讲完,该改的作业改完,遗憾的是,沈坚这一次没有坚持住,然后在一个凌晨因为脑出血被送进医院,抢救到三点二十分。
沈坚终其教学生涯的身份是“讲师”。然而那些他教过的、正在写代码的、在量化私募里做事的、在某个实验室里进行程序调试的年轻人,大概没有几个人会在填表的时候想起他的职称。他们想起的是那门课,那个群,那个不准你用数组的循环题,和那个嘴上不饶人、却把服务器和聚餐都替你安排好的“渣哥”。
系统用论文和项目丈量一个教师的价值。沈坚用别的东西丈量了自己的一生。这两把尺子,从来没有对齐过。
56岁的沈坚走了,尺子还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