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茶,最可怕的地方,不在茶里有毒,而在茶桌对面坐着谷正文。
王碧奎那天走进谷家时,未必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桌上有茶具,壶里有热水,话头却不是家常。
谷正文把姿态放得很低,说自己是吴石旧部,受过吴石关照,如今老长官出了事,他想帮忙。
她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吴石是什么人,王碧奎当然知道。
一九四九年八月十六日清晨,吴石带着她和年幼的一双儿女,从福州乘军用飞机飞往台湾。
那时他已经五十五岁,公开身份是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
这个位置太高。
高到他每天接触的不是普通军务,而是台湾防务、兵力部署、海空态势。
也高到他一旦出事,身后就没有退路。
到台湾后,吴家安在台北。
王碧奎做的,还是一个妻子做的事:料理孩子,收拾屋子,端茶倒水,等丈夫回家。
吴石回到家,常常还要进书房。
桌上摊着地图,手边是文件。他看得很久,有时一夜灯不灭。
她不多问。
这是夫妻之间的信任,也是她后来最痛的一处。
吴石早已在暗中同中共地下组织联系。
他凭借自己在国民党军事机关中的身份,搜集并传递重要军事情报。
外人看见的,是一位国民党高级将领。
暗处真正走路的,是一个把命押出去的人。
可台湾岛上,一张网也在收紧。
一九五〇年一月,蔡孝乾被捕叛变。
谷正文从相关线索里,看到“吴次长”三个字。
三个字。
刀口就转过来了。
但吴石身份太高,不能只凭这点就动手。
谷正文要证据。
他很快查到另一条线:朱枫。
朱枫从香港赴台,负责同吴石联系。她化名来往,为的是把情报带出去。
后来,她又牵出一张离台证件。
这张证件的办理,绕过了几个人:朱枫托王碧奎,王碧奎又找到吴石原来的副官聂曦。
王碧奎大概只把它当成帮熟人办事。
她不知道,这件小事,已经被保密局盯住了。
谷正文没有马上撕破脸。
他先把王碧奎请去。
茶端上来,话也端上来。
他说自己想替吴石减轻罪责,说她不是军人,有些事由她说出来,反而能救老长官。
这话不凶。
正因为不凶,才狠。
王碧奎坐在那张茶桌边,听着“老部下”的口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丈夫回来。
她说出了吴石见过朱枫的事。
在她嘴里,那也许只是一位“陈太太”来过家中。
在谷正文那里,这句话一下接上了蔡孝乾、朱枫、通行证、吴石。
茶还在桌上。
线已经合上。
二月底至三月初,保密局人员突袭吴宅。
屋里被翻得凌乱,抽屉、文件、书架,全成了搜查对象。
吴石被捕。
王碧奎这才明白,自己喝下的不是茶,是谷正文摆好的一局。
吴石被押走后,案子再没有回头路。
朱枫在舟山被捕,押回台湾后遭严刑拷打,始终没有屈服。
陈宝仓、聂曦也相继牵入案中。
吴石在狱中同样遭受酷刑。
他没有供出更多同志。
人被关住了,口没有开。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日,台北马场町刑场。
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四人被押赴刑场。
吴石临刑前留下绝笔:
“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那一年,他五十六岁。
王碧奎后来活了很久。
可一个人活得久,不等于能从往事里走出来。
她记得的,未必是所有军事机密,也未必是那些复杂的人名和案卷。
她最绕不开的,可能就是谷家那张茶桌。
茶杯递到手里时,她只是一个想救丈夫的妻子。
茶杯放下后,她的一句话,被敌人拿去补上了案子的缺口。
马场町的枪声响过,吴石倒下。
那杯茶,凉了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