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艺嘉走的那天,我蹲在灶前给她煮了六个鸡蛋。
她没接,拎着帆布包跨出堂屋门槛,辫梢都没甩一下。
土路上灰扬起来,我站院子里看着那背影越走越小,手里鸡蛋还烫着。
村里人嚼舌根,说何林让人白睡了几年。
我不吭声,照常去农机站修柴油机。
她走后第四十天,公社的大卡车轰隆隆停在我家门口,周书记跳下来,拍着我肩膀说了句话,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01
宋艺嘉来红旗大队那天,我记得清楚。
十月底,地里的棒子刚掰完,秸秆还戳着没拉走。
周长河领个女人从公社方向走过来,那女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褂子,脚上是黑布鞋,手里拎个帆布包,包带子磨得起毛了。
走近了我才看清她脸,白净,眉眼细,看着不像庄稼人。
周长河喊我,何林,把你隔壁那间空屋拾掇出来,给宋老师住。
我正蹲院里修喷雾器,手上全是机油,应了一声。
那间空屋堆着破犁铧旧筐头,我花了半天清出来,又拿石灰水把墙刷了一遍。
宋艺嘉站门口看我干活,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
我说屋里灰大,你在外头等着。
她说不要紧,声音轻,跟蚊子哼哼似的,但吐字清楚。
屋顶漏雨,我爬上去补了几片瓦。
下来的时候她递了条毛巾过来。
我接过来擦手,闻见一股皂角味,跟村里女人用的不一样。
我说行了,能住人了。
她说了句谢谢,语气客客气气的,像对外人。
当天晚上村里就传开了,说来了个犯错误的女教师,省城来的,她爹是反动学术权威。
我蹲灶前烧火,听隔壁王玉晶隔着墙跟人嘀咕,说长河这是弄了个麻烦回来。
我没搭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第二天一早我去农机站上工,路过大队小学,看见宋艺嘉已经在教室里了。
窗户开着,她在里头擦黑板,动作慢条斯理的。
底下坐着七八个孩子,穿得破破烂烂,仰着头看她。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好看,横平竖直的。
没几天工夫,公社的抽水机趴了窝。
那台铁疙瘩是七十马力柴油机带的水泵,趴窝了全公社的冬灌就得停。
冯石头带着我去了现场,捣鼓了半天,我摸出门道,是油泵柱塞卡了。
连夜拆开清洗,又拿细砂纸磨了磨,装回去一摇,突突突响起来了。
周裕第二天来验收,围着抽水机转了两圈,问我叫什么名。我说叫何林。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但看我的眼神比看旁人多了几分。
那阵子宋艺嘉跟村里人没什么来往。
她白天上课,晚上在屋里批作业看书。
煤油灯亮到挺晚,我从隔壁能看见光从门缝透出来。
有一回我起来撒尿,看她窗户还亮着,就敲了敲门,说煤油不够用就说一声,我那儿还有半壶。
她隔着门应了句好,没开门。
村里人开始给她派活。
掰棒子的时候让她跟着下地,她掰得慢,手上磨出了泡,也不吭声。
王玉晶在地头跟人说,城里人就是娇气。
宋艺嘉听见了,直起腰来看她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的,王玉晶倒先别过脸去了。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女人不是个软柿子。
十一月中旬,天冷了。
我给隔壁送了捆柴火过去,她正屋里补一件褂子,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说你还会这个。
她头也没抬,说不会,学着补。
我站门口,看她把线头咬断了,打了个结。
那褂子是她自己的,肘子上磨了个洞。
她忽然问我,何林,你念过几年书。我说念到高小,后来爹娘没了,就回来挣工分了。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发现门槛上放着一本旧书,封皮上写着《农机修理常识》,边角卷得不像样了。
翻开第一页,里头夹了张纸条,写了四个字:闲了看看。
字是她的,我认得。
那本书我揣在工具包里,闲了就翻两页。有些字不认识,我就攒着,攒够五六个去问她。她倒也不烦,拿铅笔在纸上给我写出来,还注上拼音。
腊月里公社又下来任务,让各大队报一个农机手去县里培训半个月。
冯石头跟周长河说让何林去。
周长河说何林是临时工,报上去怕批不下来。
冯石头骂了句娘,说临时工咋了,临时工修的机器比正式工都多。
最后还是报了。批没批下来不知道,但冯石头把表递上去了。这事我没太往心里去,培训不培训的,我该修机器还修机器。
有天傍晚我从农机站回来,看见宋艺嘉蹲在井台边上洗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冻得通红。
我走过去把桶提起来,说你回去烧点热水再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不用,习惯了。
我没松手,把桶提到她屋门口放下了。
她跟过来,站门槛里头,我站门槛外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她说了句,何林,你这个人,心肠倒是热。
我搓了搓手上的机油,说嗨,顺手的事。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叫住我,问我能不能帮她去公社邮局寄封信。
我说行啊,明儿就去。
她说那麻烦你了,回头把信封递给我,贴好了邮票的。
我接过来,看见收信人写的是省城某某大学宋文远收。
我没多问,揣进兜里就走了。
第二天去邮局把信寄了,回来跟她说了一声。
她正蹲门口拿小刀削铅笔,听了之后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头一回见她笑,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还是沉沉的。
没过几天周长河来找我,说何林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二十八。
他说该说媳妇了。
我挠挠头说谁看得上我啊。
周长河叼着烟卷,眯着眼说,我替你琢磨了一个。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等反应过来,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02
周长河跟我挑明的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好。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宋艺嘉这个人,成分有问题,她爹还在省城挨审查。
你把她娶了,她算你家属,在队里好待。
你也不算亏,人家是正经师范毕业的,模样也周正。
你何林二十八了,再拖下去,连二婚的都轮不着你。
我翻来覆去琢磨,这话里有几分是为我好,有几分是给大队解决麻烦,我掰扯不清。
但有一点我明白,周长河说的是实话。
就我这条件,三间土坯房,爹娘没了,临时工的饭碗端得晃晃悠悠,谁家姑娘愿意跟。
第二天我扛着锄头下地,远远看见宋艺嘉带着学生在路边捡粪。
她戴着个白线手套,弯着腰,辫子从肩膀滑下来。
有个学生捡了半筐,举着让她看,她弯下腰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我站地头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是冯石头推了我一把。
老冯师傅退休前那阵子天天在农机站坐着,我干活他就在旁边抽烟。
那天我把这事跟他念叨了,他吐了口烟说,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别委屈了人家。
人家落了难,你这时候伸手,那是积德。
要是心里头不情愿,趁早拉倒。
我想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我去找周长河,说行,我应了。周长河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说那我去说。
他怎么跟宋艺嘉说的我不知道。
反正过了两天,宋艺嘉来敲我的门,手里端着一碗腌萝卜。
她说周长河都跟她讲了。
我站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倒是平静,说何林,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爹的问题一天不解决,我就一天回不了城。
跟你过日子,我不会耍心眼,但我也说不准以后。
我说我明白,不勉强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碗递过来,说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吧。转身走了。
婚礼定在腊月十八。
没办几桌,就请了周长河、冯石头,还有农机站两个同事。
宋艺嘉穿了件干净的蓝布罩衫,头上别了个发卡。
我换了身新做的灰棉袄,是周长河媳妇帮着张罗的。
酒席摆在堂屋里,冯石头举着杯子说了几句吉利话。
宋艺嘉坐我旁边,该倒酒倒酒,该敬茶敬茶,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可我看得出来,她那笑没到眼睛里。
晚上客人散了,她打了盆热水让我洗脸,自己拿了个盆在灶间洗。等我进屋,她已经把被子叠成两摞了,一摞靠墙,一摞在外头,中间隔了一拳宽。
她说,何林,我睡觉不老实,怕踢着你。
我说行,你睡里头吧,暖和。
吹了灯,两个人各躺各的。土墙外头刮着北风,嗖嗖的。我闭着眼,听见她翻了个身,过了会儿又翻回去。我没动,假装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说了句,何林,你冷不冷。我说不冷。她没再说话。
天亮的时候我醒来,发现她那床被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尺。她人缩在墙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她管做饭,我管挑水劈柴。
粮食是队里分的,菜是自己种的,她做得清淡,少油少盐。
头一回吃她做的面条,我扒拉了两口,说淡了。
她愣了一下,说那我下回多搁点盐。
第二回吃,咸了。
我瞅了她一眼,她自己也尝了一口,皱起眉头。
我忍不住笑了,说要不还是我来做吧。
她端着碗,脸有点红,说那你做。
后来灶上的事就归我了。她负责洗碗刷锅,碗洗得倒是干净,码得整整齐齐。
腊月二十九,队里分了几斤猪肉。
我剁了馅包饺子,她过来帮忙。
她包得慢,褶子捏得歪歪扭扭。
我瞅了一眼,说你这包的像啥。
她说像饺子啊。
我说像馄饨。
她抿着嘴,拿沾了面的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轻得很,跟蚊子叮似的。
吃饺子的时候她问我,何林,你以前相过亲没有。我说相过两回。她问咋没成。我说人家嫌我穷。她没接话,低头吃了两个饺子,说了句,我不嫌。
我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正拿筷子扒拉碗里的饺子,像没事人一样。
年后开学,她接着教书。
我每天去农机站,闲了就看那本《农机修理常识》。
她有空了就拿铅笔给我画图讲解。
有一回她讲齿轮传动,画了半天我还没明白,她把铅笔一放,说何林你这脑子,修机器的时候咋那么灵光。
我说那不一样,机器能摸,这些圈圈道道摸不着。
她叹了口气,又把铅笔拿起来,说再讲一遍,你听着。
开春的时候出了一档子事。
有个学生家长喝多了酒,跑到学校闹,说宋艺嘉成分不好,教坏他娃。
我正好去学校送修好的课桌,听见教室里吵吵嚷嚷的,进去一看,那家长正拿手指头戳宋艺嘉的肩膀。
我把课桌往地上一放,走过去说,手拿开。
那家长回头看我,说何林你少管闲事。我说她是我媳妇,你说是不是闲事。那人愣了一下,酒醒了一半,嘟嘟囔囔地走了。
宋艺嘉站讲台边上,嘴唇抿得紧紧的。
学生都走了,教室里就剩我俩。
她忽然说,你刚才不该动手。
我说我没动手。
她说,你差点动手。
我说,那下次注意。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但没哭。把课本收拾好,说了句回家吧。
路上她走前头,我跟后头。走了半截,她脚步慢下来,等我走到并排,胳膊碰了碰我的胳膊,轻轻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睡觉,她没再把被子叠成两摞。两床被子并排放着,中间还是留了道缝,但窄了。
03
开了春,地里的活多起来。
宋艺嘉除了上课,也得下地帮忙。
她干活慢,但肯学,没几天就把点种、踩格子这些活摸熟了。
村里女人在地头歇气的时候嗑瓜子唠家常,她插不上嘴,就坐田埂上看书。
王玉晶跟人说,瞧那做派,还是没把自己当庄稼人。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跟宋艺嘉提。
她其实心里有数,有一回吃饭的时候说,何林,你们村里人是不是都看我不顺眼。
我说没有的事,你别多想。
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说,王玉晶昨天借了我半碗白面,还回来的时候掺了棒子面。
我噎了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陈述事实。我说那我明天去问问。她说不用,我以后不借了。
过了几天,林秀英回村了。她年前嫁到了邻村,男人姓张,在农机站干活,跟我打过几回照面。林秀英回娘家看她爹妈,在村口碰见我,站住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何林,你瘦了。
我说有吗,没觉得。
她抿嘴笑了笑,说娶了城里媳妇,是不是吃不上热乎饭。
我说你这话说的,我媳妇做饭好吃着呢。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扭着腰走了。
这话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宋艺嘉耳朵里了。
当天晚上吃饭,她多炒了一盘鸡蛋,还搁了葱花。
我受宠若惊,说今儿啥日子。
她说没啥日子,你吃你的。
我吃着吃着,她忽然冒出一句,林秀英长得挺好看的。
我差点让鸡蛋黄噎住,说啊?
她说我今天在井台看见她了,是挺好看的。
我说我没注意。
她说你天天在农机站,她男人也在那儿,你俩碰不着?
我把筷子放下,说宋艺嘉,你有话直说。她端着碗,眼皮都没抬,说没话,吃饭。
那盘鸡蛋后来剩了一半。
其实林秀英的男人张振豪跟我关系不赖。
小伙子比我小两岁,干活麻利,就是嘴碎。
有一回在农机站歇晌,他凑过来跟我说,何哥,我媳妇说你以前跟她相过?
我说没有的事,一个村的,说过几句话。
他嘿嘿笑了,说我就问问,你别多心。
我说我不多心,你也别瞎琢磨。他拍了我肩膀一下,说何哥你是个实在人。
可这话传话的,最后传到宋艺嘉那儿就成了另一个版本。
有天晚上她批完作业,忽然说,何林,你跟林秀英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没怎么回事,她男人跟我一块干活,瞎聊呗。
她说那她怎么老打听你的事。
我放下手里的书,说宋艺嘉,我要跟她有事,能娶你吗。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过了半晌,她拿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脚,说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哪个意思。
她把作业本合上,起身去灶间烧水了。
四月初,县里下来通知,说农机站要派人去地区培训。
冯石头又把我报上去了。
这次批下来了,但名额只有一个,站里另一个正式工也想去。
那人姓刘,是县里某领导的远房侄子。
冯石头跟上面争了两回,没争过。
我倒是没太在意,不去就不去。
宋艺嘉知道了这事,晚上坐灯下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在看书,凑过去一看,她面前摊着张纸,上面写了半页字。
我说写啥呢。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说没啥,给家里写信。
我也没追问。
第二天她下课回来,跟我说,何林,你去把冯师傅请来吃饭。我说请人家干啥。她说你请就是了,我烙饼。
冯石头来了,宋艺嘉炒了四个菜,还烫了一壶酒。
老冯喝得高兴,话就多起来,说何林手艺好,就是吃亏在没有正式编制,这年头光有手艺不顶用,得有门路。
宋艺嘉端着酒杯说,冯师傅,何林年轻不懂事,您多提点。
冯石头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退休之前,怎么着也得给何林弄个指标。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宋艺嘉这话说得比我会。她平时不爱应酬,可该张嘴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她收拾碗筷,我蹲灶前烧水。
她忽然说,何林,你那个培训,往后还有机会。
我说嗯,不急。
她把碗摞好了,说,你手艺在身,早晚用得着。
我抬头看她。
煤油灯底下,她侧脸被光照得黄黄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
我说宋艺嘉,你跟着我,后悔不。
她手上一顿,没回头,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我就问问。
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说,睡吧,明儿还早起。
夜里躺下,她那边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我闭着眼没动。过了会儿,她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很快又缩回去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说话,把手搭在她被子上。她没躲。
04
五月里,县农机站出了件大事。
一台从东德进口的联合收割机趴窝了,那玩意儿全县就两台,春耕指望着它。
站里几个老师傅轮番上阵,拆了装装了拆,愣是没找到毛病。
县里急了,从地区请了专家来,专家看了两天,说是液压系统的问题,但具体哪个件坏了,他也拿不准。
冯石头那天晚上跑到我家,拍着门板喊何林你跟我走一趟。我披上衣裳出来,宋艺嘉在屋里喊,多穿件褂子,夜里凉。
我跟老冯骑自行车到了县站,围着那台铁疙瘩转了半宿。
洋机器跟国产的不一样,管路细,零件密。
我拿手电筒照着,一寸一寸地摸,摸到后半夜,发现有个液压阀的密封圈老化开裂了,位置刁钻,藏在两根管子夹缝里,不拆开根本看不见。
天亮的时候我把密封圈换了,机器一发动,轰隆隆响起来了。
县站站长握着我的手直摇,说小伙子你给咱们解决了大问题。
我说碰巧了。
他问我在哪个单位,我说红旗大队农机站,临时工。
他愣了一下,说临时工?
我说对,临时工。
冯石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站长没再说什么,让人给我下了碗面条,搁了两个荷包蛋。我吃完骑车回去,路上困得差点栽进沟里。
这事我回家跟宋艺嘉提了一嘴,说修好了台洋机器。
她正在批作业,头也没抬,说,厉害。
我说你都不问是啥机器。
她抬起头,拿铅笔指了指我,说,不管啥机器,你修好了就厉害。
我嘿嘿笑了两声,蹲地上修锄头把。
过了大概半个月,冯石头来找我,说县里让报一份材料,关于我的。
我说啥材料。
他说就是基本情况,年龄籍贯干了几年活之类的。
我说报那干啥。
他说你别管,我替你填。
我没当回事。
六月初,林秀英的男人张振豪在农机站跟我说,何哥,听说县里要建个大修厂?
我说没听说啊。
他说他有个亲戚在县里上班,透的风,说要把几个公社的农机修理工拢到一块儿。
我说那敢情好。
他压低声音说,你上次修那洋机器的事,县里有人记着呢。
我说你别瞎传。
他嘿嘿一笑,说何哥你这人就是太老实。
这话我也没往心里去。
可宋艺嘉好像上了心。
那阵子她往公社邮局跑得勤了,隔三差五就寄信。
我问她给谁写,她说给她爹。
我说你爹不是还在审查吗。
她说现在允许通信了。
六月下旬有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看见她坐院子里发呆,手里攥着一封信。我说咋了。她把信递给我,说,我爹的问题快解决了。
我接过来看了,信上写得挺含糊,但意思明白,宋文远的问题重新审查了,有平反的苗头。
我把信还给她,说那是好事啊。
她没说话,把信折好,揣进兜里。
那天晚上吃饭,她破天荒给我倒了杯酒。我说啥意思。她说没啥意思,就是想给你倒一杯。
我喝了一口,看她脸色不太对,说你有话就说。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说,何林,我爹要是平反了,我可能得回城一趟。
我说那你就回呗。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要是回去了,可能就不回来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声响。
我把酒杯放下,说宋艺嘉,当初咱俩结婚的时候你就说了,你爹的问题一天不解决,你一天回不了城。现在问题要解决了,你回去,应该的。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说,你回去安顿好了,给我来个信。别的不用多说。
她低下头,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没往嘴里送。过了好一会儿,说了句,何林,你这个人,太实在了。
我说实在不好吗。
她没回答。
那顿饭吃得闷。晚上躺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没睡着,但都没说话。后半夜她忽然开口,说何林,我要是走了,你咋办。
我说我该咋办咋办,修我的机器。
她说,你再找一个。
我说你还没走呢,就给我安排上了。
她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阵,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伸手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
攥得挺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我没动,就那么让她攥着,一直到天蒙蒙亮,她手才松开。
第二天起来,谁也没提夜里的事。她照常去上课,我照常去农机站。
可我心里明白,有些事,拖不过去了。
05
七月中旬,宋艺嘉接到了正式通知。
她爹宋文远的问题查清了,恢复工作,补发工资。
通知是公社转过来的,周长河亲自送到我家,脸上挂着笑,说宋老师,恭喜啊。
宋艺嘉接过通知看了两遍,说了句谢谢周叔。周长河又冲我说,何林,你媳妇要回城了,你啥打算。我说看她呗。周长河咂了咂嘴,没再说啥。
宋艺嘉那几天开始收拾东西。
她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装得下。
她把书一本一本码好,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我蹲门口看她收拾,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天下午我从农机站提前回来,走到院门口,听见屋里有抽鼻子的声音。
我脚步顿住了,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她坐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封信,肩膀一抽一抽的。
信纸边上露出半截,是她爹的笔迹。
我没推门,退了两步,故意把脚步踩重了,喊了声我回来了。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响。我推门进去,她正拿袖子擦脸,信已经收起来了。我说晚上吃啥。她说你想吃啥。我说面条吧。她说行。
那天晚上她擀的面条,切得细细的,搁了葱花和香油。我吃了两大碗。她坐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动筷子。我说你咋不吃。她说我不饿,你吃你的。
吃完我刷碗,她坐灶前烤火。七月的天,灶膛里还生着火,热得人冒汗。她也不嫌热,就那么坐着,拿火钳拨弄着炭灰。
我说宋艺嘉,回城的事,你定好日子了没有。
她说下礼拜一。
我说那快了。
她嗯了一声。
沉默了好一阵,她忽然说,何林,咱俩结婚这几年,你恨不恨我。
我说恨你干啥。
她说我对你不好。
我把碗摞好了,擦了擦手,说,也没多不好。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我说没有。她说,你别骗我,我又不傻。
我蹲下来,跟她面对面。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我说宋艺嘉,当初周长河找我谈的时候我就说了,不勉强你。
这几年你跟我过日子,做饭洗衣裳,该干的都干了。
你心里头不痛快,我知道,可我也没法子。
你爹那边平反了,你该回去。
我不拦你。
她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咬着嘴唇掉眼泪。
我伸手想拍拍她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何林,你跟我一块回城吧。
我愣住了。
她说,我爹那边能安排工作,你手艺好,到省城找个修理厂不难。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说宋艺嘉,你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可怜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手抽回来,说,你要是可怜我,那就算了。我何林虽然穷,还不至于要人可怜。
她急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啥意思。你回城是奔好日子去的,带上我算咋回事。你爹刚平反,你弄个农村女婿回去,你爹脸上挂得住?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说行了,这事不提了。你回你的城,我过我的日子。
那天晚上她没回屋睡,在灶间铺了张席子。
我躺屋里床上,盯着房梁看了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灶间有动静,起来一看,她把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归置得整整齐齐,水缸挑满了,柴火劈好码在墙角。
她蹲院子里洗我的工装,搓得满手都是肥皂沫。
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别洗了,那衣裳本来就要换。
她没抬头,说马上就好。
礼拜天下午,林秀英来村里了。
她回娘家拿东西,在井台碰见宋艺嘉。
我后来听王玉晶说的,两个人在井台边上说了几句话。
林秀英问宋艺嘉是不是要回城了,宋艺嘉说是。
林秀英说那你走了,何林咋办。
宋艺嘉说他自己有主意。
林秀英笑了一声,说,也是,何林这人实在,当初你要是不要,有的是人稀罕。
宋艺嘉没接话,拎着水桶走了。
王玉晶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挤眉弄眼的,说何林你听见没,林秀英还惦记你呢。
我说你少扯闲篇。
她说你别不识好歹,宋老师走了,林秀英那边男人也没了,这不正好。
我瞪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说我说着玩的。
晚上回家,宋艺嘉在灯下写信。我坐过去,说今儿井台边上林秀英跟你说啥了。
她笔停了一下,说没说什么。
我说你照实说。
她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我。说何林,她说的对,你这个人,谁嫁了都不亏。我耽误你几年。
我说你别说这话。
她说你让我说完。我宋艺嘉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你何林,我服。你心正,手巧,能扛事。是我配不上你。
我嗓子眼发堵,说不出话来。
她把信纸拿起来,说,这封信我写了三回了,每次都写不下去。
这一回我写完了,你听着。
她念了一遍,大意是说她回城后安顿下来,如果何林愿意,她想办法给他找个工作,再续夫妻情分。
我听完没吭声。
她问,行不行。
我说,你先回城,安顿好了再说。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把信折起来塞进帆布包,说了句,那行,我等你回话。
06
礼拜一早上,天阴着。宋艺嘉拎着帆布包站堂屋门口,我蹲灶前给她煮鸡蛋。水开了,我把鸡蛋搁进去,数了六个。锅盖盖上,火苗舔着锅底。
她站门口说,别煮了,火车不等人。
我说快好了,你等会儿。
她没再催。过了一会儿,鸡蛋捞出来了,我拿凉水冰了冰,拿布包着递给她。她没接,说路上不方便。
我说拿着,饿了吃。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鸡蛋,嘴唇抿了抿,接过去揣进包里了。
然后她拎起包,跨出门槛,顺着土路往东走。
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蓝布褂子的下摆被风吹得贴住了腿。
我站院子里看她走。
土路上起了灰,她的黑布鞋踩过去,鞋底带起一小溜黄尘。
那背影越走越小,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回头,但她只是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接着走了。
我手里的鸡蛋还烫着,后来凉透了我也没吃。
当天下午村里就传遍了,说宋艺嘉回城了,何林让人甩了。
王玉晶跑到我家门口,探着头往里瞅,说何林,你媳妇呢。
我说回城了。
她啧了两声,说哎哟,这可咋整。
我说该咋整咋整。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煮了把挂面,搁了点盐,连葱花都没切。吃着吃着觉得不对味,把碗放下了。
夜里躺在床上,她那床被子还在,叠得方方正正,靠墙放着。
我没动它,也没往那边挪。
翻了个身,脸朝墙,墙上还有她用图钉按的一张画,画的是个拖拉机,歪歪扭扭的,底下写了行小字:何林修机器,宋老师画。
我伸手把画揭下来,夹进了那本《农机修理常识》里头。
日子照过。
我每天去农机站干活,修柴油机、补轮胎、磨犁铧。
站里人都知道宋艺嘉走了,但没人当面提。
只有张振豪有一回凑过来,说何哥,我媳妇说让你想开点。
我说我想得挺开。
其实我心里头有个疙瘩。
她说回去安顿好了来信,我就等着。
一天两天没信,一个礼拜两个礼拜也没信。
我开始琢磨,是不是路上出啥事了,还是她爹那边变卦了。
第三个礼拜,信没来,人也没来。
村里闲话更多了。
周长河找我喝了顿酒,喝到半截说,何林,不行再找一个。
我说不急。
他拿筷子点着我说,你就死心眼。
我没跟他争。
到了第四十天头上,晌午头,我刚从地里回来,坐门槛上歇凉。
远远听见轰隆隆的响动,抬头一看,公社方向开过来一辆大卡车,车头上扎着红绸子,土路上扬起老高的灰。
卡车开到我家门口停住了。
驾驶室里跳下来周裕,后头车斗里还坐着七八个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便服的。
周裕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说何林,可算找着你了。
我站起来,说周书记你这是干啥。
周裕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说县里要建农机大修厂,缺个懂技术的当厂长。
冯石头退休前把你报上去了,县里暗中考了你三回,这回定下来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上面写着调令,底下盖着县里的红戳。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王玉晶挤在最前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林秀英不知道啥时候也来了,站人群后头,直愣愣地看着我。
周裕说,何林,给句痛快话。
我攥着那张调令,忽然想起宋艺嘉走的那天早上,她站门口说火车不等人。
我煮的鸡蛋她揣走了,后来吃没吃我不知道。
她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把调令折好揣进兜里,说,周书记,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