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招终于来了。
就在刚刚,沪深北交易所同步将融资保证金比例下限从100%下调至80%,深交所就创业板做市商制度公开征求意见,中国结算则将部分债券登记结算费用的暂免政策延续至2028年底。据该报道,三件事在同一天落地,被市场概括为稳预期“组合拳”。单看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制度安排;但若将其置于当前A股的处境中审视,这套组合拳所传递的信号,与它能在短期内兑现的效果之间,存在一道需要认真对待的落差。
- 一、三项工具各管什么
先拆解政策本身的实质含义。据该报道,融资保证金比例从100%降至80%,意味着杠杆倍数从1倍升至1.25倍,可融资买入规模理论上提升25%。报道给出的测算路径是:全市场约2.2万亿元存量融资合约适用新比例可释放近3000亿元,叠加增量开仓,合计理论上可带来近4000亿元增量资金。这个数字放在当下确实不算小——据该报道,近一周融资余额已降至21927亿元,为近一年新低,31个申万一级行业全部呈融资净偿还态势,单周净偿还约859亿元。从逆周期调节的框架看,在杠杆资金持续收缩时下调保证金比例,方向上是顺势而为。
但“理论上可释放”与“实际会流入”是两回事。融资保证金比例决定的是投资者融资买入的上限,而非融资买入的意愿。当市场预期偏弱、赚钱效应收缩时,降低开仓成本未必能转化为等量的杠杆需求。2023年8月曾有过一次相同方向的操作,比例同样从100%降至80%,后续融资规模和交易活跃度确有提振,但当时市场并未因这一项政策改变原有运行轨道,短期跳空高开后大约一周便回归原有节奏。据该报道,今年1月反向操作——从80%上调至100%——则确实抑制了融资余额增长和交易活跃度。两相对照可以看出:融资保证金工具在抑制过热时效果相对直接,因为提高成本可以迅速压缩行为空间;而在提振需求时,它的效力更依赖于市场自身是否已经具备加杠杆的意愿。当前的问题恰恰在于,意愿不足是症结,成本偏高只是表象之一。
创业板做市商制度的意图则更为长远。做市商持续提供双边报价,理论上可以增加订单深度、收窄买卖价差,在波动加剧时通过逆向报价起到“缓冲垫”作用。这对创业板尤其具有针对性:创业板汇聚了大量科技创新企业,股价对技术迭代、行业景气和海外波动更为敏感,而中小市值品种流动性相对不足,容易在情绪收缩时出现价格跳空与流动性真空的叠加。做市商制度从机制上填补的正是这一缺口。但同样需要区分制度红利释放的节奏。做市商从征求意见到正式落地、再到券商实质性展业并形成足够的报价深度,是一个以季度甚至更长为单位的过程。它改善的是市场中长期的微观结构,而不是下周或下个月的指数方向。对券商而言,做市业务打开了做市差价与流动性补偿的收入来源,构成经纪、投行、资管之外的增量方向,但短期内对行业利润表的贡献同样有限。
债券登记结算费用的暂免延续,指向的是另一个维度。据该报道,绿色债、科创债、民企债的发行人服务费和结算费继续暂免至2028年底,直接降低的是相关主体的融资成本与投资者的交易成本,服务的是科技创新、绿色低碳和民营经济等重点领域的融资畅通。它对A股的影响不是通过资金直接入市来实现的,而是通过改善实体融资环境、稳定信用预期来间接传导,时间尺度更长,路径也更迂回。
- 二、当前调整的主因不在国内交易制度
把三项政策放回当前市场的真实处境中,才能看清它们各自的分量。11月以来A股面临的调整,主要驱动力并不来自国内流动性或交易制度的约束。多家机构将本轮调整归因于海外流动性预期变化与AI资本开支放缓担忧的共振:美联储加息预期升温压制全球风险偏好,美国AI投资回报的不确定性则直接冲击了A股成长板块的定价锚。据该报道,创业板指在11月16日至20日一周内跌幅显著,融资资金从电子板块单周净偿还超过214亿元,电力设备、机械设备紧随其后。这是一轮以外部风险偏好收缩为触发、以拥挤成长赛道筹码出清为表现形式的结构性调整,而非全面性的流动性枯竭或信用收缩。用降低融资成本的工具去应对风险偏好收缩的问题,方向上存在错位。
- 三、组合拳的真实价值:制度性托底而非脉冲救市
这并不是否认政策的积极意义。恰恰相反,组合拳的价值更在于它确认了政策层面对市场下行风险的关注阈值和响应速度。融资保证金比例下调的逆周期属性是明确的:1月上调以防范过热,11月下调以对冲收缩,工具的中性运用本身就在传递“不会坐视杠杆资金持续坍缩”的信号。创业板做市商制度从征求意见走向落地,则是资本市场微观结构改革的既定步骤,其意义不因短期市场波动而增减。债券降费延续至2028年,提供的是跨周期的稳定政策预期。三者叠加,构成的是一个制度性托底的框架,而非一次性的“救市式”脉冲。
- 四、从政策底到市场底,中间隔着什么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从政策底到市场底,中间隔着什么?历史上A股“政策底”领先“市场底”的时间,短则一个半月,长则半年,2008年、2015年、2018年的间隔分别约为40天、6个月和2.5个月。决定这段时滞长度的,不是政策工具本身的力度,而是政策能否改变主导市场的核心变量。2023年8月的融资保证金下调之所以未能扭转轨道,原因在于当时DDM三要素的边际变化并不积极。当前的核心变量同样在外部:美联储的利率路径与美国AI资本开支的走向,不是国内交易制度调整所能直接影响的。国内政策能够做的,是确保在市场等待这些外部变量明朗的过程中,内部的杠杆结构不出现无序坍塌、流动性不出现自我强化的收缩。从这个意义上说,组合拳的目标或许本就不是“扭转”,而是“托住”——让市场以更平稳的姿态消化外部冲击,而不是在杠杆负反馈中加速寻底。
- 五、对A股的结构含义
对A股而言,这意味着短期内指数层面的方向仍将主要由外部风险偏好的边际变化和成长板块筹码出清的进度决定,组合拳提供的是一种下行保护,而非上行催化。结构上的含义则更值得辨析。融资保证金下调对券商板块构成制度性的业务环境改善,但券商股的表现最终仍取决于市场成交活跃度与自营投资收益率,而非保证金比例本身。创业板做市商制度的推进,对流动性偏弱的中小市值成长品种具有更实质的边际改善,但其效果需要做市商实质展业后才能逐步显现。债券降费则更直接地作用于信用债一级市场的发行成本和二级市场的交易意愿,对权益市场的外溢是间接的。更深一层看,这套组合拳与11月以来密集落地的稳市举措——回购增持再贷款升级为长期制度、互换便利额度扩容——共享同一个逻辑:稳市工具正在从应急干预转向制度化安排。制度化安排的优点是透明、可预期、不依赖单一部门的相机决策;它的“缺点”也在于此——制度不承诺方向,只改变约束条件。市场最终走向何处,仍要回到基本面预期与风险偏好的合力中去。
- 六、结论:底部区域的制度性加固
回到最初的问题:11月22日的“组合拳”对A股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政策层面已经识别到杠杆资金收缩与成长板块流动性压力叠加的风险,并动用了逆周期工具和微观结构改革来对冲。它不意味着市场会因此立即改变运行方向。对于投资者而言,比“报道测算的理论上限近4000亿元”这个数字更重要的,是观察两件事:融资余额在比例正式实施后是否出现实质性的止跌回升,以及创业板做市商落地后中小市值成长股的买卖价差与日内波动是否出现可观测的收窄。前者检验的是杠杆需求的真实弹性,后者检验的是制度红利从纸面走向交易的效率。在这两个信号变得清晰之前,将组合拳理解为“底部区域的制度性加固”,比将其解读为“反转的发令枪”,或许更贴近现实。
本文仅基于公开报道进行政策分析,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