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分析师维斯蒂格曾断言:“中国就算有更大的市场、更充足的人才和资金储备,想要追上我们的尖端技术也需要5年的时间。”他敢给出这个期限,底气来自阿斯麦多年攒下的技术壁垒。要看清这道壁垒有多高,得先看它最核心的那项技术。

极紫外光刻是一种新的芯片制造技术,乍听之下近乎科幻。目前全球只有阿斯麦这一家公司真正掌握了它。芯片本质上是蚀刻在硅片上的大量电路,同样大小的芯片上电路越多,性能就越强。在芯片发展史的大部分时间里,电路越做越小,芯片也越来越强。

后来这一进程明显放缓,整个行业一度像是走进了死胡同,直到阿斯麦在这项技术上取得突破,局面才被打开。新一代机器能在一块芯片上蚀刻数以百亿计的电路,但机器本身极其娇贵,哪怕一粒极小的灰尘都可能毁掉它。

阿斯麦在圣地亚哥的实验室是一间正在使用的洁净室,平时几乎不对外开放,曾经一年多没有让任何记者进去。外人进入之前要经过一整套除尘程序,连鞋子都要放进专门的机器里清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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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技术源头看,极紫外光刻的早期研究其实是由美国推动的,美国在实验室里证明了下一代技术可行。接下来的难题是把研究成果和原型机变成能赚钱的商用设备,这项任务最后交给了荷兰的阿斯麦。

荷兰财经记者马克·海因克长期研究阿斯麦,还写过一本关于这家公司的书。在他看来,回头再看,这项技术本可以留在美国,美国在光刻领域算是“失手了”。

据他介绍,当时确实有美国政界人士希望由本国企业把这种机器推向市场,但美国国内找不到合适的选择。那时光刻机行业的主要厂商是阿斯麦和日本的佳能、尼康,而美国把日本视为芯片领域的主要竞争对手,两家日本公司因此被排除在外,最后只剩下阿斯麦。阿斯麦此前也一直在做极紫外技术研究,并在本世纪初接下了开发商用机器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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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原型机只证明了这个思路可行,用它蚀刻一片晶圆可能要花整整一天,而真正有商业价值的机器每小时要处理数百片晶圆,否则就不划算。芯片行业的经济账就是这么残酷:机器必须日复一日地运转,不能频繁出故障、出差错。最前沿的科学和最苛刻的经济要求,都得在同一台机器上实现。

起初,阿斯麦相当有把握,认为科学和经济两方面的问题都能解决。机器内部有一个喷嘴,不断喷出熔融的锡液滴,打上光看,这串液滴就像一根细细的银色蛛丝。光是这根“蛛丝”就花了好几年才做出来,工程师们要想出巧妙的办法让喷嘴振动,确保每一滴的大小和形状完全相同。这样的工程难题有成百上千个,往往解决一个,另一个又冒出来。

到最初定下的2006年期限时,阿斯麦造出了机器,但速度太慢,故障也太多。阿斯麦对整个行业、客户和投资者说,再给一年时间,此后这句话年年都在说。到2011年,佳能和尼康已经放弃了极紫外技术,阿斯麦的一些高管也开始考虑要不要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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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问英特尔等芯片制造商,是否确定还要这种机器,因为它还需要更多时间和更多投入,也许干脆就此叫停。芯片制造商们的回答很坚决:一定要。因为没有这种机器,芯片进步就会放缓,他们也不知道还能怎样造出更快的芯片。

于是阿斯麦坚持了下来,并在2017年取得成功。最终成品的核心部件之一是等离子体腔,一个汽车大小的不锈钢球体。锡液滴就在球体内与巨型激光相遇,爆炸产生的等离子体温度比太阳表面高40倍。

正因为有这样的积累,维斯蒂格才给出了“5年”的判断。不过阿斯麦的掌舵人并不看好封锁。2024年7月,阿斯麦总裁和首席执行官接受德国《商报》采访时表示,管制只会两败俱伤,一些国家生产洗衣机、汽车所需的芯片已经变得紧缺。富凯直言,这样的做法“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国产光刻机也在加速追赶。上海微电子几年前只能生产90纳米光刻机,如今28纳米已不是难题。新的激光技术能让光刻机体积缩小30%、耗电量减少50%。阿斯麦是靠年复一年的坚持才熬出成果,中国只要稳步走下去,突破可能比预测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