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年新开约10万家,到一年关掉近4万家,药店这个曾被看作“稳赚”的行业,正在经历一轮批量关门潮。而在药店之外,这些年不少城市的诊所、牙科门店也越开越密。

门店越密,同质化往往越严重,迟早要比拼真本事。药店的遭遇,可以看作这轮变化中最典型的样本。先看药店当年有多风光。

2019年到2022年,中国实体药店数量从52.4万家增加到62.33万家,三年里新增约10万家。在不少地方,一条一百米长的步行街上就可能挤着四五家药店。

62万家是什么概念?同样在2022年,全国奶茶店约为46万家,药店比奶茶店还多。药店疯狂扩张,原因只有一个: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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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大药房董事长曾说,2016年以前,尤其是2010年以前,整个行业里没有哪一家药店是不赚钱的。如今情况已经大不一样。

根据中康数据的预测,2024年全国零售药店关店数量约为3.9万家,相当于平均每天关掉107家。而且这还没完。

有机构预测,2025年还将有10万家药店倒闭,平均每天关店274家。

头部品牌同样承压:2024年,益丰药房关店1078家,大参林关店733家,一心堂关店358家;国大药房在近两个月内先后注销了5家公司,涉及上百家药店;老百姓大药房仅2025年一季度就关闭了236家门店。那么,药店当初是怎么扩张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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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闭潮又从何而来?近十年里,中国实体药店有过两次扩张爆发期。第一次始于2017年的医药分开改革。

改革前,患者在医院诊断、治疗后如果需要用药,必须到医院药房取药。改革后,诊疗和用药分开,目的是降低医疗费用。

医院按药品通用名开处方,患者可以拿着处方去零售药店买药,还能在药店直接刷医保。这个细节,和后面要讲的问题直接相关。

这项政策让实体药店快速起飞。2017年之前,全国药店每年大约新增1万家;2017年之后,每年至少新增3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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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不少地方取消了药店之间350米或500米的距离限制,同一范围内可以开多家药店,药店开始扎堆布局。第二次大扩张发生在2019年之后,原因是疫情。

那时药店利润惊人:进价12元一支的KN95口罩能卖到128元,平时二三十元一盒的美林布洛芬被炒到2500元。开药店几乎等于捡钱,只要手里有药就不愁卖,货只会被抢光,不会卖不出去。

这一时期,药店扩张还得到政策支持。商务部曾发文提出,要培育形成5到10家超500亿元的专业化、多元化药品零售连锁企业,并推动药品零售连锁率接近70%。

在多重利好下,实体药店迎来井喷,出现了“一条街五家药店”的景象。药品监督管理统计年报显示,全国实体零售药店数量从2019年的52.4万家增长到2022年的62.33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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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很多疾病出现年轻化趋势,药店客群也在扩大。在脊椎疾病患者中,90后、00后已占15%到30%,不少年轻人会去中医馆做推拿、去药店买膏药。

经历十年黄金增长期后,实体药店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过去“躺赚”的药店为什么撑不下去了?原因主要有三个。

第一个原因是骗保风波。药店能刷医保,给了不法分子可乘之机,常见的套路大致有三种。第一种是处方造假。

一些药店有内部处方库,只要录入身份证号或医保号,后台就会自动生成一份由签约医生开具的慢病处方。随后用医保卡结账,再把药品转卖到其他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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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一家药房仅靠8名中老年签约用户,半年内就刷出医保药品30多万元,其中超过八成被装箱转卖。第二种是重复交易。

武汉某大型连锁药店的部分药品在医保系统完成结算后,10分钟内就出现退货记录,而实物药品已被合作中介带走。一款用于慢病管理的高价处方药,两个月内以“刷卡、退款、再刷卡”的方式循环交易14次,导致医保基金支付超过7万元。

有门店人员透露,这是“默认玩法”,只要没出事就不算违规。最恶劣的是第三种:空刷医保。

兰州一家药店单日医保刷卡交易高达196笔,但平均进店人数不到30人。调查发现,这家药店与药品回收团伙存在隐性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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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团伙收集参保人的医保卡,再安排挂账式刷卡。药品其实根本没有交到顾客手里,而是由药店卖给回收团伙,再转卖到非法市场。

仅2025年上半年,全国就排查出医保刷卡异常药店2831家,涉及违规使用资金超过4.9亿元。其中,甘肃、湖北、内蒙古三地通报的重大典型案件占比超过40%。

药店一旦被查实骗保,不仅要退回资金、缴纳罚款,还会被取消医保定点资格,失去最重要的客源和收入来源,许多药店因此直接关门。与此同时,已有省份就自助取药机发布了征求意见稿,拟允许在机器上领取处方药和甲类非处方药。

这对实体药店将是降维打击。药店卖处方药必须配备执业药师,单店月均人力成本接近2万元,还要承担高额租金;而自助取药机一年的运营成本只有几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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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预见,如果取药机的药价与药店持平甚至更低,药店生意会更难做。第二个原因是宰客带来的反噬。

很多人都遇到过这种情况:感冒发烧去药店拿药,店员热心地分析病情、推荐药品,结账时却发现要花几十甚至上百元,比去一趟医院还贵。这不是错觉,有些药店确实在刻意推销高价药。

澎湃新闻记者实测10家药店后发现,仅人工牛黄甲硝唑胶囊一种药就有四五个品牌厂家,价格差距很大。某品牌线上卖8.68元,线下卖32元,差价约23元;另一品牌线上卖22元,线下卖59.9元,差价37.9元。

同一款药,线上线下价格能差到四五倍。药店的解释是,平台对药品有补贴,所以线上更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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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价格差异,不少药店还会“夹带私货”,推荐更贵的保健类产品。肠胃发炎,店员会让你顺便买一盒益生菌,说能促进肠道活力;感冒发烧,又推荐两三百元一盒的维生素,说能好得更快。

真相是,益生菌、胶原蛋白、维生素这类产品的利润率通常在40%到50%,甚至更高,所以店员才会极力推荐。顾客真正需要的,是含有效成分的药片和胶囊,而这些药往往并不贵。

当高价药和推销成了常态,顾客每次都花钱“踩坑”,客流自然越来越少。第三个原因是线上买药崛起。哪里有吐槽,哪里就有生意。

2024年,中国网上药店终端药品销售额达到714.95亿元,创近6年新高,增长率超过17%。多个平台提供30分钟送药服务,从效率上看与线下买药差别不大,甚至还会分走一部分医院客流,因为不少平台已开通线上问诊,看病、开药、配送一条龙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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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致命的是线上医保支付全面打通。截至2025年初,全国已有超过40个城市、接近1万家药店支持线上购药使用医保支付,越来越多人开始在网上下单买药。

《2022线上用药趋势白皮书》显示,Z世代和“新老人”群体的增长率领跑其他人群,成为线上购药的新生力量。他们已经习惯了手机下单、医保支付、送药上门。

当线上买药不仅更便宜,还能刷医保,实体药店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攻破了。看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觉得药店行业要完了,其实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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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中国零售终端药品零售规模为5740亿元,同比增长3.7%。市场需求仍然存在,行业只是在经历痛苦的洗牌和转型。

而接下来的规则,正在让这场洗牌进一步提速。2026年,国家医保部门进一步加强定点零售药店个人账户支付白名单管理和基金监管,商务部等部门也在推动药品零售行业向专业化、集约化、数字化、规范化发展。

方向已经很清楚:卖货的逻辑在退,专业服务的逻辑在进。诊所和牙科也是同样的道理:基层医疗质量要求越来越细,种植牙集采落地后价格明显下降,靠信息差、靠低价引流的老路,空间只会越来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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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些变化放在一起看,2026年监管和行业规范陆续收紧,留给各类门店调整的窗口并不长。不出意外的话,从2027年前后开始,药房、诊所、牙科很可能进入一轮明显的分化期。

这是一种趋势判断,并不意味着这些行业会在2027年整体消失,更谈不上被全面淘汰,更可能发生的是分化:规范、专业、有口碑的留下来,粗放、同质、靠套路的慢慢出局。药店不会消失,但会变得不一样。

靠骗保生存、价格虚高、服务落后的药店终将被淘汰,服务更专业、价格更合理的药店才能活下来。对诊所和牙科来说,道理也相通。

洗牌洗掉的是旧模式,留下来的,才是真正值得信任的店。这或许才是这些行业真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