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来到,青春的轮子依然在空转。我们无书可念的虚耗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对革命和派仗早已厌倦。自从学校有了革委会,班里也有了新的班委会。班委会组织几次劳动,我悉数记录在日记里(楷体为日记原文)。

1月4日。这几天过的都很没意思。今天下午到西单食品商场卖东西,倒很有意思。我们先在卖处理水果的柜台,赵XX称秤,我算账。顾客一多,我就晕头转向,不是多找了钱,就是少找了钱。多亏顾客还好,都很自觉,很支持我们的工作。当个售货员不是很容易的事,既要不使国家受损失,又要让顾客心里满意。卖处理的香蕉角(原文如此)时,有一个人买的一斤中,大多数个头都很小,我们卖给别人的都比他的大,他很不高兴,要求换一下。我要给他换,而XX偏不给,还跟人家吵了起来,我心里很不高兴。那个人没有办法,就到萧森处排队,但已卖光了。

1月9日。思想空虚,浮躁,无所作为。一九六八年的开始难道就让它这样吗?

1月11日,星期四。

最高指示: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

(我的多篇日记都以毛主席语录开头。那时,写信开头要先“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早请示、晚汇报也开始流行,即早起后、晚睡前对着毛主席像或太阳升起的东方,述说当天要做、已做的事,产生了什么“活思想”,哪些属于私字一闪念。笔者注)

今天我们几个人在部队生活了一天。

早晨,天还没亮,我们就坐上了赴南口的火车。下车后,我们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就逢人打听:4636在哪儿?人们都很熟悉4636,告诉我们方向,不多一会儿就找到了。我们多么想看到文书、四排长等解放军啊!但他们已经走了,而且刚走了一天。(该坦克部队开赴越南战场——笔者注)真不凑巧,我们难过极了。

一分队的解放军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虽然我们和他们并不熟悉。一连文书李志业同志是一个普通的解放军战士,他陪了我们整整一天,还给我们讲了战士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事迹。解放军在“三支两军”工作中克服了重重困难,胜利完成了毛主席交给的光荣任务。

(1967年1月2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根据中央决定,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进行“三支两军”。“三支”即:支持左派、支援工业、支援农业;“两军”为:军管——对一些地区、部门和单位实行军事管制、军训——对学生进行军事训练。笔者注)

他们不怕围攻,不怕挨骂,不怕挨打,几夜睡不上一个觉,踏巨浪、顶恶风,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立下了不朽的功勋。一连一排长说,怎样和工农结合,有些人和工农在一起,但他的思想感情仍然是旧的,是资产阶级的,这说明人的因素主观的因素起着决定的作用,比如:在学校里排长天天打扫教室,擦桌子,这就是人民战士的本色,朴素的品质,但是我们同学呢,一听到要劳动就往家跑,就是两种世界观的反映。他还说,斗私斗在大节上怎么理解呢?一个人,热爱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这就是大节,大节就是一个人的根本立场,要从每一件事情上做,如吃饭的时候,你是先吃窝头呢还是先吃馒头?这就有公与私的斗争。只有在每一件小事上都抓紧破私立公的斗争,你才能保持革命的大节。

我们在晚上看到了指导员,他还是那样红光满面,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要毕业了,一定要把自己的一生交给毛主席来安排,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最艰苦的地方去。(指导员所在的团都开拔了,只有他没有上前线,可能年龄大了吧——笔者注)

晚上,我们紧赶慢赶,向车站奔去。路上,大家都高兴地说,今天虽没看到文书他们,但我们同样受到了深刻的教育,接触了战士,他们的思想境界真高哇!

我至今记得,那天我们在军营里吃到一种菜,味道像咸蛋黄,特别沙,一打听才知道是腌的小土豆!大土豆做菜了,小土豆也没糟蹋,腌成了“蛋黄”!

1月19日。今天下午去肉食品加工厂劳动。这里到处是肉。一头杀死的猪经过许多双手,就变成了可口的肉松、香肠等等。我们都穿上白色工作服,戴上白帽子,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起来。XX像个全聚德的老师傅,XX又矮又胖活像《见习水手回忆录》里的厨子,XXX更可乐了……

干活了!XX她们洗大肠,猪肠子里有屎还有蛔虫,但大家都不嫌脏。我和三个同学负责掐香肠,把肉灌进肠衣里,再结上口。老师傅弄得又好又快,我们老是系不上。用竹棍把弄好的香肠穿成一串,很沉。起初我很不想干,心想,XXX为啥不穿,就剩我一人干?我胳膊骨折刚好,又不好使,越发觉得肠子沉极了,简直拿不动!后来,我去洗肠衣,一直洗到回家。

1月20日。下午到19路公共汽车上宣传市革委会的文件,动员外地人回原单位。目前在北京的好多外地人中有不少坏人,地富反坏右、特(务)、投机倒把分子,他们无不乘机捣乱破坏,我们要搞群众性的宣传活动。

1月21日。天天如此,在公共汽车上宣传,到底有多大效果?我发生了怀疑。同学们热气不高了,不愿意来了。今天就有几个人没来。上级让我们搞八天,明明没有效果,我们也这样干吗?不!

1月21日。今天造反了,再也不干这种白费力气的事了。

……

4月6日。毛主席语录操,是毛泽东思想战胜一切旧思想的伟大成果,是无产阶级革命文艺占领体操阵地的重大胜利。这几天学习语录操,有些累,因此产生了逃跑一闪念,这不仅是小资产阶级的一贯散漫性,更重要的是对毛主席的感情问题。无限忠于毛主席就不怕苦不怕累,一定要带着深厚的阶级感情和极大的革命热情努力学习。学习毛主席语录操就是学习毛泽东思想!

当我们为不知怎样打发时间而苦恼时,各校新的革委会却在忙碌之中。他们在忙三件事,一是就近招收新生入校。二是对学生中的造反派头头实行秋后算账,要么进监狱,要么内部处理。三是抓紧处理积压的老三届学生,让他们赶紧离开学校,给后面的孩子倒出地方。现在想来,文革中的中小学校,就像地震后的堰塞湖。

师大女附中无条件地就近划片招收新生,男女通收,这在建校半个世纪以来, 是破天荒第一次。

1月14日,星期日。今天新生开家长会,我校招新生25个班共1000多人,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修正主义统治女附中十七年,把女附中完完全全变成了贵族学校,为了考取女附中,人们都忙得不亦乐乎,或用功昼夜,或靠父母的“资格”,或偷偷摸摸地走个“后门”,就这样我们这样的学校越来越修,特权思想,白专思想大泛滥,何曾有人关心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在女附中燃烧,她的丧钟敲响了!现在分片招生,许多工人农民的子女能够上我们的学校,我们高兴,他们更是高兴啊!过去连做梦也不会想到子女能上女附中啊!新的女附中一定会在毛泽东思想的照耀下诞生!(这篇日记通篇是文革式语言)

学校为了对新生加强管理,从在校生中选派了很多“辅导员”,去帮助新生班开展入学教育。这些在小学多呆两年的66届高小毕业生,通常就叫“69届”。可怜他们连初中的课本都没见过,转年即被分配到黑龙江各国营农场(当时已改制为生产建设兵团),孩子们平均年龄只有十六岁。比“69届”幸运的是“70届”和“71届”,他们的基础教育虽然只有小学五、四年级水平,可是他们不用上山下乡,全部得以在城市就业。

变成男女合校的北京师大女附中,1972年更名“北京150中学”,隶书于北京市西城区。1978年,在全国教育拨乱反正、重回正轨过程中,“北京150中学”更名“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简称实验中学),回归北京师范大学管辖,再次成为重点中学。

同时,在中学里对造反派头头和“联动”分子的秋后算账也在进行。1月23日,星期二。我在西单看到王宇的声明和28中八一八红卫兵的大字报。66届高中生王宇是28中八一八红卫兵的创始人,该组织是北京的中学里最早组织起来的造反派红卫兵之一,他们反对工作组压制学生运动,反对血统论的阶级歧视,是中学里最早参加“三司”(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简称,司令为北京地质学院大学生朱成昭)的中学红卫兵组织。

王宇是中学“四三派”代表人物之一,家庭出身好,本人一直是优秀学生,却因“反对毛主席”的罪名被打成反革命遭到关押,与他一起遭受厄运的还有该组织另一个头头侯英。我虽不认识王宇,心里也很难过,在日记里几次鸣不平。男六中红卫兵在1966年八月“破四旧”中,以暴力和残忍臭名昭著,因把“红色恐怖万岁”用红字刷写到墙壁上令人不寒而栗,而成为恐怖的红八月象征。因公开反对血统论和血腥暴力而成立的六中红旗,一直受到陈伯达和中央文革小组的支持,但是它的头头康典、李峰也被定为反革命坏头头,开除出六中革委会。我在日记里表示了强烈质疑和不满。

2月19日,显赫一时的中央文革笔杆子戚本禹倒台。2月27日,听说31中(男校)次日要斗争关雨生和叶XX,我大为吃惊。叶XX,小名黑子,他家与我家住一条胡同,他头脑聪明、举止文雅,人很健谈,我常找他妹妹玩,因而也和黑子比较熟。他的罪名是组织了“地下复仇军”,听上去很可怕,可我压根不信,晚上还去他家了解情况。除了他母亲和老保姆“胖妈”外,我还见了平时很少见到的他父亲和姐姐,她姐文革前由女一中保送张家口军事外语学院,街坊四邻都很羡慕。

我校革委会没有对四三派头头实行整肃,但有两位同学被批判斗争。看上去只是个案,与文革初期学生斗学生不同的是,这次由学校领导机构直接批准,由所在班级具体组织,没有暴力折磨和人格羞辱,但是对学生精神的打击却更沉重。一个关于高一三班反动学生XX的决议,在全校传达。XX是干部子女,参加过“联动”,主要言论是“二十年后看高低”,“中央文革正确与否,几十年以后才能证明”,“有种种理论推断,中国必然要出修正主义”等等。

4月2日那天,在实验楼的大阶梯教室召开斗争XX大会。我的日记里写道:今天斗争XX的大会空前好,秩序井然,群情高昂,史无前例。高一三班的一篇稿子,写得很深刻,有科学的分析,有严肃的批判,令人心服口服。对于XX的批判,决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而是要狠批极右的“联动思潮”,批判资产阶级的特权思想,批判修正主义路线,提高我们的觉悟。批斗会上,XX奋力抗争,坚决不肯低头。她被同学从身后架起胳膊,不得不弯腰低头,却一再执拗地仰起脸,与按压她的同学争吵。她是一个五官标致的漂亮姑娘,白皙的脸因愤怒涨得通红。多年前我看到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我的日记还写了初三四班XXX同学,参加了反革命分子李洪(今已不知何人)组织的阴谋小集团《红卫兵批判小组》,以批判《欧阳海之歌》为名,恶毒攻击我国十八年来的各项基本政策,猖狂地侮蔑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这个同学因为佩服小集团的人“有头脑”、“有学问”、“有抱负”、“有苦干精神”而投奔了他们。该同学起初也很“顽固”,不承认错误,据理力争。她出身工人家庭,1968年的工人阶级地位远超“革命干部”,所以她的事没有刻意扩大影响。

当我们即将离开学校,去农村、去边疆扎根革命之际,对学生中的“坏头头”、“反动学生”的清理、拘捕和关押,是文革爆发以来,学生斗学生、工作组整学生、“红五类”斗争“黑五类”、造反派斗争“联动”等一系列自相残杀的最后一幕。上述几位本校、外校学生的遭遇,是文革中千千万万人的命运缩影。受害者与加害者既可以互换,也可以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回想文革初起到现在的两年时间里,每一派造反组织都认为得到了中央文革小组的支持,每一个青少年都以能当毛主席的红卫兵而自豪。结果却是,每一波革命中站在风口浪尖上的青少年,最后都被整得面目全非,伤痕累累。几年后,我们天天敬祝身体健康的副统帅林彪出事,被定为“反党集团”,在全民大批判中下发过一个机密文件,即林立果等人起草的《五七一(据说是武装起义的谐音)工程纪要》,厚厚的一本,我记得其中有一句话,说文化大革命是“绞肉机”,事实证明这个比喻精准到位。

1968年4月27日,就要进行毕业分配了!学校给66届学生办了学习班,要求大家端正态度,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少数人留城进工厂,多数人上山下乡)。5月6日,我按要求写完“本人鉴定”,5月7日报名去北大荒国营农场。志存胸内跃红日,乐在天涯战恶风。我一定不辜负毛主席和共产党对我十七年的培养,决心做一名光荣的北大荒人。

其实,66届初、高中生的毕业分配,早在1967年冬天就开始了,零星的、数额极少的分配,既有北京的保密工厂、首钢公司、纺织厂、服装厂,也有西北的三线工厂。我们班45人,大约有四分之一留在北京进了工厂和服务行业。去北大荒农场的名单是5月29日公布的,我班有15人“上榜”,其中一位同学坚决不去,反复的结果又增加了5人,变成19人,我是其中之一。

我妈让我姐去学校找老师说情,我身体不好,一直免修体育,我胳膊骨折,正在恢复。其实我留城的理由挺正当的,老师立即同意我姐的意见。6月3日是我18岁生日,我在日记里说:“今天我已经18岁了!上午发生了不愉快的事,老师忽然又通知我不去北大荒了,气得我眼泪都掉了下来。经过一番奋斗,又到医院开了介绍信(诊断书),才算解决了。这事太气人了!”别人去医院开诊断书是为躲避去农村,而我却是为去遥远的大东北!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留下,最好的结果是去大集体所有制的“西城区红卫服装厂”,稍好一点的国营工厂,一准没有我的份儿。一想到天天趴在缝纫机上,和一群只知道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娘们儿做同事,我就受不了。如果我不去北大荒,耗到后来一定是去山西、内蒙插队,我挣不上工分养活不了自己怎么办?继父在房管所当壮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母亲为了和他多要几块钱都要吵架,我好意思让他继续供养我吗?去北大荒国营农场,有工资保障,起码可以养活自己。

出发日期定于6月13日。剩下的时间就是迁移户口,收拾行李,与亲朋好友告别。没有什么特别的欣喜,因为就要离开家人到遥远、严寒的边疆,未来一片迷蒙。也没有特别的悲壮,因为是自己选择了北大荒。

1968年6月13日早上,我背着书包去学校,不是去上课,而是去集合,统一坐专列奔赴遥远的北大荒。今天就要和学校道别了,以后不可能再回来,我的心里却没有一点留恋。

早上出门时,我坚决不许母亲和姐姐送我一步。母亲没有办法,只好让步,送到大门口,大我13岁的姐姐却执意要陪我一起去学校。

“天天不上课,学生不像学生,教员不像教员,这世道咋乱成了这样?”母亲经常地唠叨,不停地抱怨,我都认为她是嫌我吃了闲饭。这下您不用抱怨了,我不会吃闲饭了,以后您也看不见我了。我是父母最小的孩子,不到6岁就没了父亲。哥哥姐姐都已成年,母亲带着我艰难地生活,对我的疼爱和呵护近乎专制,让我越来越难以忍受。青春期的逆反心理是那样强烈和不可阻挡,我巴不得到一个母亲找不到的地方,永远不再听她的唠叨和事无巨细的管制。我连头都没回,就大步走了。

9点钟我们准时在学校集合,一批去北大荒的同学是66届初、高中毕业生120名,我们班就占了19名! 10点钟我们将在北京站和全市上千名中学生汇合,乘坐专列去黑龙江。这一天,这一列火车,标志着北京市中学生大规模上山下乡的开始。

接我们的大公共汽车来了,是当时北京城里最好的大轿车,前面的两块风挡玻璃特别大,有点像蜻蜓的大眼睛。同学们唧唧喳喳地拥上汽车,快乐地挤坐在一起,汽车就鱼贯驶出校门。永别了,北京师大女附中,永别了,我们的中学时代!

汽车在西长安街奔跑,经过了西单、六部口、新华门,经过了人民大会堂西侧的石碑胡同口,我的家就住在那条胡同里。坐在最后一排的我,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忽然,我看见了母亲,58岁的母亲坐在胡同口的花岗石灯座上,正茫然四顾,一向腰板挺直的母亲怎么佝偻了?她在那里枯坐多久了?我的眼泪突然涌上来,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急忙回过身来,使劲吞咽着眼泪,不让它流下来,不让同学们看见。

姐姐把我送到学校,就被我忘到一边去了。等大家到了北京站,我发现姐姐和许多为我们送行的亲人们、同学们,像刚刚参加了赛跑,竟也同时到达!站台上人声鼎沸,半年前我曾在这里送走同学小胡萝卜她们,现在更多的亲朋来送更多的我们。火车缓缓移动,直接开往北大荒的北京知青专列,在歌声、笑声、哭声和什么也听不清楚的亲人叮咛中,离开了北京站,离开了北京。这一去,就是几千里,艰辛的人生从此拉开大幕。

记忆里,那时的六月远没有现在这么热。火车出了山海关,天气就更凉快了。一日三餐,是铝饭盒装好的大米饭、红烧肉,以往从不接触的男中、女中的同学,在一个车厢里度过白天又迎来黑夜。所有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激动的,就像是去远游,是一次下乡劳动,大家唧唧喳喳,说不完地说,闹不完地闹。天亮了,谁喊了一声:该起来了,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吧!车厢里有了骚动,学生领队带领大家向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健康。

6月14日,专列到达哈尔滨站,我一眼就看见站台上一大片穿褪色军装的年轻人,不过,他们不是十个月前我见到的耀武扬威的“哈三中红后代”红卫兵,而是带着我们串联的哈军工大学生们,有狗熊、斗批改等14人,我在日记里悉数记下了他们的名字。短暂的会面令人激动,我们从首都来到边疆“屯垦戍边”,他们不久后即将被分配到艰苦的三线军工厂。

6月15日。阴,小雨。自进入东北以后,天气一直阴沉沉的,小雨连绵不断。下午到达迎春车站,人们敲锣打鼓地欢迎我们,雨下个不停。汽车把我们拉向四队驻地,黄土公路颠得厉害,我的脑袋不时地和老表的相撞,我们像被摇的煤球一样,晃来晃去很好玩。总场欢迎我们的人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大心,上面写着“忠”字,我们都觉得很新鲜。晚上很困就睡了,我们住的是新盖的泥房,没有电灯。

第二天晚上,生产队里开大会,欢迎我们,演了很多节目。值得一提的是,欢迎会一开始,首先授予我们三十几名北京知青“忠字牌”,用纸板做的,裱着红电光纸,形状是碗大的心,上面用黄色写着一个忠字。北京不曾见过的忠字牌,居然让边疆的人民发明了!

晚会结束,同学们回到宿舍,把忠字牌从脖子上解下来,扔到一边。我心里对那个心形纸板充满了冷笑和反感,我的同学们也没有谁第二次戴过那个忠字牌。

对于我们来说,文革已经远离。在北大荒战天斗地的生活,即将开始!

作者:冯敬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