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四年的夏天,一张高考成绩单把我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我这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她那边,是通往北大的康庄大道。

我以为我俩的故事,就像那年夏天的汽水,气儿一跑完,就只剩下寡淡的糖水。

我收拾好铺盖,准备去南方当个没人认识的苦哈哈。

可就在我滚蛋前夜,她托人捎来一张纸条,上面就一句话,像个钩子,把我从深沟里又给拽了出来,也把我拽进了另一个更让我喘不过气的世界...

1994年的七月,我们县城像个巨大的蒸笼。

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发软,能粘掉人半个鞋底。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慌。

高考成绩就贴在县一中的大红榜上,红纸黑字,像阎王爷的生死簿。

我叫李响,这是我第二次站在这张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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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榜尾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上找。手心里的汗把裤子都溻湿了一块。

没有。还是没有。直到眼睛都看花了,我才认命。我的名字,根本没在这张红纸上。

我第二次落榜了。

回家的路,我走了快一个钟头。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知了的叫声,一遍一遍,跟念经一样。

推开家门,我爸正坐在饭桌边,手里捏着一份《参考消息》,眼皮都没抬。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我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又……没考上?”她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我点了下头。

我爸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拍在桌上。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废物!你就是个废物!我这张老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两次!两次!你还想考到什么时候?!”

他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我没躲,也没擦。

我妈赶紧上来拉他,“你小点声,让邻居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李家的种,就是个考不上大学的废物!我怕人知道?”我爸的吼声在小屋里回荡。

我就那么站着,像个木头桩子。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那声音又脆又响,透着一股子拦不住的喜庆。

我爸的火气像是被这阵鞭炮声给点燃了,他更气了,“听听!听听人家!周家那闺女!全县第一!北大!人家那才叫争气!你呢?你再看看你!”

周晓月。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没理我爸的咆哮,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周晓月家就在我们家斜对面的巷子里。她家门口围满了人,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像下了场红色的雪。

我能看见周晓月的爸爸,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中学教导主任,此刻正咧着嘴,给每一个来道贺的人发烟。

人群里,周晓月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那儿,像一朵不沾尘土的栀子花。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朝我家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把窗帘放下了。

心口堵得厉害。

我和周晓月,从小学就是同学。高中三年,我们是前后桌。她总是在做题,安安静静的。我呢,爱闹,上课老跟后排的扯淡。

但下晚自习,我们总是一起回家。那条不长的路,在昏黄的路灯下,我们能走很久。她跟我讲数学题的解法,我跟她吹牛,说将来要开个全国最大的工厂。

她总是歪着头听,眼睛亮亮的。

她说:“李响,你一定行的。”

那时候,我觉得天底下没有我李响办不成的事。

可现在,她要去北大了,我却成了我爸嘴里的废物。

我们之间,隔了一条银河。

周晓月的升学宴办得风光热闹,县里的头头脑脑都去了。

我没去。

我托同学给她带了个红包,里面塞了五十块钱,那是我攒了小半年的零花钱。

我开始躲着她。她家门口那条路,我绕着走。我知道,我们完了。

我一个高考都考不上的落榜生,怎么配得上北大的天之骄女?那些路灯下的约定,那些少年心事,都该被这个夏天蒸发干净。

我爸看我一天到晚在家待着,不是躺着就是坐着,跟个活死人一样,气不打一处来。

“你打算就这么烂在家里?滚出去!找个活干!去南边打工!别在我眼前晃悠!”

我想,走就走。离开这个地方,对谁都好。

我联系了一个在广东打工的远房表哥,让他帮我留意个厂子。我妈偷偷给我塞了两百块钱,一边塞一边掉眼泪,“响啊,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我收拾了一个破旧的蛇皮袋,里面就两件换洗的衣服。我没告诉周晓月我要走。我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是我妈。

“响,楼下有个小孩找你,说是周晓月让他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趿拉着拖鞋下楼,一个我不认识的小男孩,递给我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很干净。上面没有写字。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手有点抖。我以为这是告别信,或者,是分手信。虽然我们从没正式说过在一起,但在我心里,早就认定了。

我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卡片,不是信纸。上面是周晓月娟秀的字迹,跟她的人一样,清清爽爽。

卡片上没有我想象中的长篇大论,没有“祝你前程似锦”,也没有“我们不合适”。

只有一句话。

“李响,你愿意来北京陪我四年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袋。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那行字在黑暗里,好像在发光。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陪她四年?

怎么陪?以什么身份?

我一个废物,去北京,能干什么?

可我心里,那个已经死掉的李响,好像又活了过来。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那张卡片,跟我爸妈摊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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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不去广东了,我去北京。”

我爸正喝着稀饭,一听这话,筷子“啪”地就摔碗里了。“你去北京干什么?你有亲戚还是有门路?北京的饭那么好吃?”

我把卡片递过去。

我爸扫了一眼,冷笑一声,“陪她?你怎么陪?你是要去北大当保安,还是去给她提鞋?李响,你能不能要点脸?人家是天上的凤凰,你是什么?你是地上的泥鳅!你去了,就是自取其辱!”

“我乐意!”我梗着脖子吼了一句。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跟我爸说话。

“你……”我爸气得脸都紫了,扬手就要打我。

我妈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老李!你让他去吧!孩子心里苦,你就让他去闯一闯,总比在家里烂着强!”

那天,家里吵得天翻地覆。最后,我爸摔门而出,一整天没回来。

我妈背着我爸,又从床底下的小铁盒里,拿了三百块钱给我。加上她之前给的,一共五百。她把钱用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我内衣的口袋里,缝了起来。

“到了北京,先找个地方住下。别跟晓月闹别扭,人家是好姑娘。”她眼睛红红的。

我揣着这五百块钱,还有那张写着一句话的卡片,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

那是我第一次坐这么久火车。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空气中混合着汗味、泡面味还有厕所的骚味。我被挤在一个角落里,蛇皮袋放在脚下,一动不敢动。

火车“哐当哐大”地响了一天一夜。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既兴奋又害怕。

周晓月,我来了。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来了。

北京站的人潮,差点把我冲散架。我背着蛇皮袋,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人群里转了半天,才找到出站口。

周晓月就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后面。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牛仔裤,白球鞋。剪了短发,看起来比在县城里更精神。她在人群里张望,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李响!”她冲我招手。

那一刻,火车上的疲惫和惶恐一扫而空。我三步并作两步挤到她面前。

“我来了。”我咧着嘴傻笑。

“累坏了吧?”她伸手想帮我拿蛇皮袋,被我躲开了。

“不沉。”

我们坐公交车去北大。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这就是北京,周晓月以后要待四年的地方。

北大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气派。那个挂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校门,看得我有点恍惚。我感觉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周晓月带我穿过校园,她说她已经找好了房子,就在学校附近。

房子在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大杂院里,是院里人家自己盖的二层小楼,隔出来的一间。

小得可怜,就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屋里黑乎乎的,一股子潮湿发霉的味道。

“就这儿?”我有点失望。

“先将就一下,这里便宜。”周晓月说,“我把我省下来的生活费都拿来给你交房租了。”

我心里一酸,“我明天就去找活干。”

现实比我想象的更硬。北京太大了,工作不好找。我没学历,没技术。

一开始,我跟着一个老乡去了个建筑工地,扛水泥,搬砖。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手上磨得全是泡。

干了半个月,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不想周晓月来看我的时候,我浑身都是水泥灰。

后来,我听说中关村那边卖电脑的缺人,我就跑了过去。

九四年的中关村,还不是后来的高科技园区,就是一条乱糟糟的电子街。到处都是拉客的“倒爷”和摆摊的小老板。

我找了个装电脑的铺子,给老板打杂。扫地,搬货,后来老板看我手脚还算麻利,就让我学着装机。

每天,我在那个充满焊锡味和嘈杂人声的铺子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晚上回到那个发霉的小屋,倒头就睡。

我和周晓月的见面时间越来越少。

她在北大,有上不完的课,参加不完的社团活动,图书馆的灯总是为她亮着。她的世界是崭新的,是充满知识和理想的。

我的世界,只有主板、CPU、内存条,还有老板的吆喝声。

我们开始没有共同语言了。

有时候她来我住的地方,给我带点吃的。她跟我说,今天听了一个关于康德的讲座,很有意思。

我不知道康德是谁。我只能跟她说,今天我装了五台电脑,有一台的点不亮,搞了半天原来是内存条没插紧。

她静静地听着,然后说:“那你也挺厉害的。”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那种感觉,就像我们中间隔了一层毛玻璃。我们能看到彼此的轮廓,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自卑像藤蔓一样,在我心里疯狂地长。

有一次,我发了工资,去北大找她。想带她去下个馆子。我在她们宿舍楼下等。

看着那些穿着干净、充满自信的大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我下意识地把沾着机油和灰尘的手插进了兜里。

她和几个同学一起下来了。其中有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一件耐克T恤,看起来特别精神。

“晓月,这是你朋友?”那男生问,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

“嗯,这是我老乡,李响。”周晓月介绍道。

“你好,我叫王博,晓月的同学。”他朝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在他干净的手上握了一下。我感觉自己的手又脏又糙。

王博是北京本地人,说话带着一股天生的优越感。

他和周晓月聊着什么学生会的活动,聊着一个我听不懂的英文名字的教授。我站在旁边,像个傻子。

我突然不想去下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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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月,我铺子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了。”我找了个借口。

“哎,李响……”她想留我。

我没回头,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了北大。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周晓月是白天鹅,而我,就是那只给她看门的癞蛤蟆。

那之后,我更不敢去找她了。

矛盾终于还是爆发了。

那是个周六,王博弄到了两张很火的香港电影的票,约周晓月去看。周晓月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一起去。

我那天正好不忙,就去了。

电影院里黑乎乎的。王博和周晓月,还有她的另一个女同学,坐在那儿,看得津津有味。我坐在最边上。我一天没吃饭,饿得胃里直烧。电影里演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电影散场,灯一亮,王博兴致勃勃地说:“走,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西餐厅,味道特正,我请客。”

西餐厅。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皱巴巴的几十块钱,是我下个星期的饭钱。

一想到要坐在那种亮堂堂的地方,用刀叉吃饭,旁边还坐着王博,我就浑身不自在。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

“那个……我就不去了。”我声音很低,“我晚上还得回铺子加班。”

“别啊李响,一起去呗,难得聚一次。”周晓月拉我的胳膊。

“真有事。”我甩开她的手,话说得有点硬。

我没看他们的表情,转身就走。

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自己脸上滚烫。我像个丧家之犬,在长安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高楼的霓虹灯那么亮,却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为什么要来北京?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她和她的新朋友们,看我有多落魄,多可笑吗?

心里的那根刺,越扎越深。

我开始胡思乱想。我觉得周晓月叫我来北京,就是一时冲动。

她刚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需要一个熟悉的人做心理依靠。现在,她适应了,有新同学,新朋友了,我这个老乡,就成了她的包袱。

她对我好,可能只是出于同情和愧疚。

这种想法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理智。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敏感。周晓月再来找我,我也爱答不理。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累。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冬天。我攒了快两个月的钱,狠了狠心,在西单买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

三百多块,花了我大半积蓄。我觉得穿上这个,自己看起来能体面一点,不那么像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那个周六,我特意洗了个澡,换上新夹克,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我觉得自己看起来还不错。

我跑到北大,想给周晓月一个惊喜,约她去吃那家我上次没敢进的西餐厅。

我站在她们宿舍楼下那棵熟悉的白杨树下,心里盘算着等下见到她要说什么。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周晓月下来了。她旁边,还跟着王博。

然后,我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面前。在九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里,这东西比什么都显眼。

王博很自然地拉开车门,周晓月对他笑了笑,弯腰坐了进去。车子很快就开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穿着那件崭新的皮夹克,傻愣愣地站在寒风里。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我花光积蓄买来的“体面”,在那辆桑塔纳面前,被碾得粉碎。

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辛苦,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阴暗的小屋的。我把那件皮夹克脱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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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晓月回来了。她给我打了电话,说她今天跟同学去香山了,问我吃饭没有。

我声音冰冷地说:“你来我这儿一趟。”

我们在我住处附近的小树林里见了面。冬天的树林,光秃秃的,跟我的心一样。

她一走近,我就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不属于我的香水味。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玩得挺开心啊?坐着小轿车,兜着风,是不是觉得特威风?”我开口就是嘲讽。

周晓月愣了一下,“李响,你怎么了?那是王博借他亲戚的车,大家一起去的。”

“大家?我怎么没看见大家?我就看见你俩了!”

我冲她吼道,“周晓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可笑?一个修电脑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每天累死累活,想着怎么能多挣点钱,能配得上你一点,你呢?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好,转头就去坐别人的小轿车!”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把积压了几个月的所有委屈、愤怒和不甘,全都吼了出来。

“你当初为什么要叫我来北京?!就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看,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吗?!是为了在你那些有钱的、有文化的同学面前,炫耀你还有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穷光蛋备胎吗?!你可怜我?还是想耍我?!”

我说完,死死地盯着她。我等着她解释,或者,等着她承认。

周晓月被我的话刺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路灯的光从稀疏的树杈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我看到有眼泪从她眼睛里滚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干枯的落叶上。

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辩解。

只是一把拉开自己书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封信,信纸被揉得皱皱巴巴,像是被看过无数遍。

她把那封信,猛地一下拍在我胸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着我哭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