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人生高光时刻会以如此荒诞的方式急转直下。
那天早晨,我特意熨烫了那套深蓝色西装,挑了条暗红色领带。
镜中的自己,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角细纹里都藏着笃定。
四十六岁,从市局副局长调任省厅处长,这步棋走得稳当又漂亮。
干部大会是首次公开亮相,我几乎能想象那些赞许的目光。
台下坐满各处室同僚,主席台上领导陆续就位。
当主持人走上讲台时,我脸上准备好的得体微笑骤然凝固。
那张脸——沉稳,儒雅,目光扫过会场时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可那分明是魏英逸。
那个二十年前在市局档案室,被我拍着肩膀说“小魏啊,做事要活络点”的年轻科员。
那个我私下评价为“榆木疙瘩,不懂变通,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沉默男人。
此刻他握着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现在开会。”
我挺直的腰背忽然有些僵硬,掌心在裤缝处悄悄蹭了蹭。
却擦不干那股猛然冒出的细密冷汗。
01
送别宴设在市局斜对面的老字号酒楼,包厢里烟气缭绕。
胡博举着酒杯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林局,不,该叫林处了!”
“您这一走,咱们局里可是少了一根顶梁柱啊。”
满桌人哄笑着举杯,我矜持地抿了一口,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胡博是我提起来的,跟了我七八年,说话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
“省厅那可是大平台,”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以您的能力,再过几年……”
后半句他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在空中小幅度地指了指上方。
我笑着摇头,心里却像被熨斗烫过似的舒坦。
二十三年了。
从乡镇办事员到市局副局长,每一步都踏着汗水和算计。
记得刚参加工作那年冬天,我骑着自行车在雪地里跑了三十里路。
就为了给乡长送一份紧急文件,摔了三个跟头,膝盖磕得血肉模糊。
但第二天乡长在会上点名表扬,那是我名字第一次被领导记住。
后来调到市局,从科员到副科长,用了五年。
副科长到科长,又是四年。
副局长那个位置,我盯了整整六年,终于在前任调离后顺利接任。
今年省厅某处空出位置,我活动了大半年,各种关系都走到了。
批复下来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下午,一根接一根抽烟。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就像我这些年耗掉的青春。
可终究是值得的——省厅处长,再往上半步,就是厅级了。
“林处,您这一走,以后得多回来看咱们啊。”胡博又凑过来敬酒。
我拍拍他肩膀:“放心,忘不了你们。”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毕竟这里是我起家的地方。
宴席散时已是晚上九点多,胡博执意送我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犹豫着开口:“林处,省厅那边……水可能比咱们这儿深。”
我笑了:“哪里不是这样?我有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胡博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
回到家,妻子程丽香还没睡,正收拾着行李。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说,“省城房子租好了,两室一厅。”
我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忽然觉得很疲惫。
程丽香坐过来,轻轻给我按着肩膀:“紧张吗?”
“紧张什么?”我闭着眼,“该打点的都打点了,该准备的也准备了。”
“我就是觉得……”她顿了顿,“你这人有时候太要强,省厅不比市局。”
我睁开眼,客厅灯光有些刺目。
“要强怎么了?不要强我能走到今天?”
这话说得有些冲,程丽香不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轻柔了些。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事,那些笑脸,那些冷脸,那些明枪暗箭。
最后都化作一个念头:终于,熬出头了。
02
省城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已经带着凉意。
省厅大楼是栋十二层的灰色建筑,庄重,威严,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我在门卫处登记,保安仔细核对了调令和身份证。
“林处长,请进,人事处在三楼。”
语气客气而疏离,和省城街上行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电梯里遇到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人,彼此点头致意,无人开口。
三楼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人事处的门开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在整理文件。
“您好,我是林兴,今天来报到。”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迅速堆起职业笑容。
“林处长!欢迎欢迎,我是周洪波,人事处的。”
他站起来和我握手,力道适中,时间恰到好处。
“调令和档案都收到了,就等您来呢,”他引我到沙发坐下,“先喝杯茶。”
茶是铁观音,泡得有些浓了。
周洪波一边倒茶一边说:“您分在政策法规处,处长办公室在七楼东侧。”
“咱们厅长去北京开会了,副厅长在,要不我陪您先见见?”
我点头:“麻烦周处了。”
“别客气,叫我洪波就行,”他笑得很谦和,“以后都是同事了。”
副厅长办公室在八楼,比楼下更安静。
周洪波轻轻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副厅长姓赵,五十多岁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在看文件,抬眼看了看我,放下手中的笔。
“赵厅,这是新来的林兴同志。”周洪波介绍道。
我上前一步:“赵厅长好。”
赵副厅长站起身,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和我握手。
“林兴同志,欢迎。你的履历我看过,基层经验丰富。”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三下便松开。
“政策法规处工作很重要,要尽快熟悉。有什么困难可以提。”
话是套话,语气也平淡,但我还是郑重地点头:“一定不负领导期望。”
从副厅长办公室出来,周洪波领我去七楼。
路上遇到几个匆匆走过的人,周洪波一一低声介绍。
“那位是办公室王主任……这位是督查处的……”
被介绍的人或点头,或微笑,脚步却都不停。
政策法规处在七楼东侧,占了半层楼。
处里一共十二个人,见我进来,纷纷站起来。
周洪波拍拍手:“大家静一静,这是咱们新来的林处长。”
我扫视一圈,看到几张年轻的面孔,也有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
“大家好,我是林兴,以后一起工作,请多关照。”
掌声响起来,不热烈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持续了五秒钟。
周洪波又介绍了副处长和几个科长,名字我努力记着。
等周洪波离开,副处长老陈带我进了处长办公室。
房间不小,朝南,阳光洒在深棕色办公桌上。
书柜里空空如也,等待主人填满。
“林处,您先休息,下午我让各科长来汇报工作?”老陈问。
我点点头:“好。对了,处里最近有什么急事吗?”
“有几份文件需要会签,都在您桌上,”老陈指了指,“最上面那份比较急。”
送走老陈,我在椅子上坐下,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能看到省城的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如蚁。
我终于坐进了省厅的办公室,这个我奋斗了二十三年才抵达的地方。
桌上那摞文件整整齐齐,最上面一份是关于某个政策修订的会签单。
我随手翻开,目光扫过需要会签的部门名单。
第三个名字让我的手指顿了顿。
魏英逸。
03
这个名字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我合上文件,起身走到窗前。
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净的抹布。
记忆被这个名字撬开了一条缝,二十年前的画面漏了出来。
那时我在市局办公室当副主任,三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魏英逸刚分来,安排在档案室,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瘦高个子,戴副黑框眼镜,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
档案室老主任退休前找我谈过:“小林,小魏这孩子踏实,就是太闷。”
我当时正忙着给局长写讲话稿,随口应道:“年轻人嘛,多锻炼就好。”
后来有次去档案室查资料,看见魏英逸正在整理一卷泛黄的卷宗。
他戴着手套,用软毛刷轻轻扫去灰尘,动作仔细得像在修复文物。
“小魏,这么认真?”我笑着走过去。
他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林主任,这些老档案有些受潮了。”
“能查到需要的内容就行,不用这么费事,”我拍拍他肩膀,“干活要抓重点。”
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摆弄那些发黄的纸页。
我当时想,这孩子太死板,不懂变通,在机关里吃不开。
后来有一次,局里要搞个宣传展板,需要一些历史照片。
我让魏英逸去找,特意交代:“找些场面大的,领导视察的。”
两天后他抱来一摞照片,我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都是普通干部下乡、群众劳动的场景?”
“林主任,您要的领导视察照片,八十年代后才有系统存档。”
他推了推眼镜:“这些早期的照片,更能体现咱们局的历史传承。”
我有些不悦:“让你找什么就找什么,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
最后我自己去档案室翻了一下午,勉强凑出几张能用的。
从那以后,我对魏英逸的评价就定了型:做事认死理,缺乏灵气。
他在档案室一待就是三年,后来调去了业务科室。
再后来我升了科长,副局长,和他交集越来越少。
偶尔在楼道遇见,他规规矩矩喊一声“林局”,我点点头就过去了。
听说他后来考去了省里某个部门,我也没太在意。
一个不懂变通的科员,能走多远?
“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回忆。
老陈推门进来:“林处,几位科长来了。”
我转身坐回办公椅,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
“请他们进来吧。”
04
熟悉工作比预想中要慢。
处里十二个人,各有各的分工,也各有各的心思。
老陈是副处长,五十二岁,在处里待了十一年。
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滚过三遍才吐出来。
“林处,咱们处主要负责政策研究和法规审核。”
“平时工作量大,但都是案头活,急不来。”
我点点头,翻看着近半年的工作总结。
文字工整,数据详实,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就像一锅炖得烂熟的汤,滋味俱全,却没有烟火气。
下午快下班时,办公室小李送来一份通知。
“林处,明天上午九点,全厅干部大会,在二楼大会议室。”
我接过通知,扫了一眼内容,是关于近期重点工作的部署。
“好,知道了。”
小李离开后,我把通知又看了一遍。
这是我调任后的第一次全厅大会,某种意义上算是正式亮相。
该穿什么?深蓝色西装还是藏青色?
领带选哪条?暗红太显眼,蓝色太普通。
最后我给程丽香发了条信息:“明天开大会,穿哪套西装好?”
很快电话响了,程丽香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么紧张?”
“不是紧张,是重视。”我纠正她。
“深蓝那套吧,衬你那件浅蓝衬衫,领带用那条银灰色斜纹的。”
她顿了顿:“头发记得理一理,胡子刮干净。”
挂了电话,我自嘲地笑了笑。
四十六岁的人了,还像第一次登台表演的孩子。
可这次表演很重要,观众是省厅上下几百号人。
我要展现的是干练,沉稳,有能力但不张扬的形象。
回家路上,我特意去了常去的理发店。
老师傅一边剪一边唠叨:“林局,哦不,林处,您这头发白得越来越多了。”
镜子里的人,鬓角确实已经斑白,眼角皱纹也深了。
但眼睛还亮着,那种经过岁月打磨后沉淀下来的光。
“白就白吧,该老了。”我说。
“哪儿的话,您这才哪到哪,”老师傅剪刀飞舞,“正是干事业的时候。”
这话听着舒坦,我多给了他二十块钱小费。
晚饭时程丽香做了我爱吃的红烧鱼,还开了瓶红酒。
“预祝你明天闪亮登场。”她举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省厅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在熟悉,”我夹了块鱼,“人际关系比市局复杂,但也正常。”
“那个周洪波,人事处的,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挺客气,但客气得有点过头。”
程丽香放下筷子:“你这人就是太直,省城机关不比咱们市里。”
“我知道,”我说,“我又不是第一天在体制内。”
夜里躺在床上,我又想起了那份会签单上的名字。
他现在在哪个部门?应该还是普通干部吧。
毕竟他那样的性格,在省厅这种地方更难出头。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梦里全是明天会场的场景。
我走上台,下面掌声雷动,领导亲切地和我握手……
05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单位。
深蓝色西装熨烫得笔挺,银灰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在办公室又看了一遍近期文件,确保有人问起时能对答如流。
八点四十,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往楼下走,彼此点头,小声交谈。
二楼大会议室门口聚了些人,三三两两说着话。
我走过去,几个面熟的人转过头来。
“林处长来了。”有人打招呼。
我微笑着点头,在签到表上签下名字,字迹稳重有力。
会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椅子是深红色的软垫椅。
前排空着,留给各处室负责人和领导。
我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既不太显眼,又能看清全场。
陆续有人进来,偶尔有人过来握手寒暄。
“林处,听说您刚调来?欢迎欢迎。”
“以后多指教。”
“您在市局可是干出了名的……”
这些话听着熟悉,就像在市局送别宴上听到的翻版。
但语气更克制,笑容更标准,像批量生产的工艺品。
周洪波也来了,在我旁边隔两个位置坐下。
“林处来得真早。”他笑着说。
“第一次参加大会,怕迟到。”我回应。
“其实不用这么紧张,”他压低声音,“这种会每月都有一两次。”
话虽如此,我还是挺直了腰背。
目光扫过会场,大概有两三百人,黑压压一片。
说话声嗡嗡作响,像一大群蜜蜂被困在玻璃罐里。
八点五十五分,前排开始陆续坐满。
我认出几个处长,都是在文件上见过名字的。
副厅长进来了,赵副厅长跟在他身后。
然后是几个巡视员、主任,鱼贯而入,在最前排坐下。
主席台上空着,铺着墨绿色桌布,话筒立在那里。
主持人和主讲人还没到,应该是更大的领导。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跳有些快,我暗自嘲笑自己:又不是毛头小子了。
九点整,会议室侧门开了。
几个人走出来,走向主席台。
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但步履沉稳。
后面跟着的……我的目光凝固了。
那个身影,那个走路的姿势,还有那副眼镜……
他走到主持人的位置,放下手中的文件夹,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
抬头,目光扫过全场。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眩晕感。
台上那张脸,沉稳,儒雅,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白了。
但分明就是魏英逸。
那个我曾经拍着肩膀说“要活络点”的年轻科员。
那个我认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沉默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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