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城市｜从城市到大都市区，看纽约辐射之广和经济结构失衡|新泽西州|曼哈顿区|纽约州|纽约市|经济实力|美国|都市区

没有哪座城市像纽约一样，在近代世界史上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作为美国第一大城市，纽约不仅是美国的经济、文化和金融中心，更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大都市之一。国内外的众多国际大都市区划研究和城市规划研究都以纽约为重要案例进行分析和比较。纽约的行政区划和空间结构具有独特性，理解这些特征对于深入认识纽约的城市发展和功能布局至关重要。

本期解释城市将从纽约的行政区划入手，解析其独特的城市结构和空间布局，探讨纽约作为全球大都市的地位和影响力。

从美国市与县的三种模式看纽约市

美国实行从联邦到州到县的三级行政结构，在美国的行政体系中，县是第三层的行政单位。众所周知，美国有50个州，而每个州又被分为若干个县。当然，有的州根据自己的历史传统或实际情况，并不称为县，比如阿拉斯加州，因为人口稀少，面积又很大，整个州被划分为19个区（boroghs）和11个统计区域（consusarea），这30个单元被认定为县级行政区（countyequivalents）。类似地，路易斯安那州（Louisiana）被划分为64个教区（Parish），由于曾经是法国和西班牙的殖民地，官方上属于罗马天主教地区，行政划分以教区为基础，64个教区也被视为县级行政区。此外，美国联邦政府所在地的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D.C.Washington）也被认定为一个县级行政区。根据统计，截至2024年末，美国共有2999个县和145个等同于县的县级行政区，总计3144个县级单元。

在美国，城市与县的关系一般有三种，一般情况下，“市在县下”；少数情况下，“县市合一”；而“市在县上”（跟中国地级市下设县的情形相似）仅纽约一例。

我们先说说“市在县下”，城市（city）和镇（town）通常位于县（county）的下一层。在一个县内，人口达到一定标准的集聚区域称为城市或市镇，表1列出了美国人口最多的10座城市，比如这里排名第2的洛杉矶市，实际是洛杉矶县下面的一个市，洛杉矶县下面这样的市还有几十个，县下最大也是最中心的市是洛杉矶市。芝加哥市也差不多如此，不过芝加哥市所在的县不叫芝加哥县，而叫库克县（Cookcounty）。至于县内哪些建制性的人口集聚区能够称为城市，这个标准其实各州都不一样，比如阿拉巴马和科罗拉多州把人口达到2000的建制区域称为城市，而亚利桑那州把人口达到1500的建制区域称为城市，阿拉斯加州对城市最低人口没有要求，但需要得到州政府的批准才能成为城市。值得区分的是，2022年12月29日，美国人口普查局公布了美国本土2613个城镇化区域（Urbanareas）,以人口5000人，住房单元2000个作为城镇化区域的标准，每个州都一样。城镇化区域是基于人口密度和建成区形态的统计分类单元，用以确定城市与乡村。而我们所讲的城市和城镇则是一个行政实体，也是一个建制化的治理单元，这样的城市中有可能包含建成区和郊区以及农村地带。虽然如此，但多数城市的建成区都会被纳入城镇化区域中，少部分的城市（人口少、建成区相对分散）行政意义上是城市，但在人口统计、经济统计方面则被划入农村地区。

第二种情形是“县市合一”，我们比较熟悉的是旧金山市（SanFranciscocity），它既是一个市，同时也是一个县。旧金山市和旧金山县的边界完全重合，二者实际上是同一个行政实体。旧金山市的政府同时行使市和县的职能，实际上是一套机构，两块牌子的运作模式。这种“县市合一”模式在美国并不多见，但在一些大城市中确实存在，比如纳什维尔市（Nashvillecity）和孟菲斯市（Memphiscity）等。

第三种情形是“市在县上”，这种模式在美国罕见，实际上只有纽约市（NewYorkCity）采用了这种结构。对于纽约而言，本质上是由纽约州的五个县组成的一个行政区，这五个县分别是布朗克斯县（BronxCounty）、国王县（KingsCounty）、纽约县（New YorkCounty）、王后县（QueensCounty）和里士满县（RichmondCounty），这五个县又对应纽约市的五个区（Borough），分别是布朗克斯区（Bronx）、布鲁克林区（Brooklyn）、曼哈顿区（Manhattan）、王后区（Queens）和斯塔滕岛（StatenIsland）。这五个县合起来构成了纽约市，因此纽约市实际上是一个“市在县上”的城市，这与美国大多数城市“市在县下”的行政结构形成了鲜明对比。纽约市本身并不是一个统计单元，而下面的五个县却是实实在在的统计单元。根据美国经济分析局对于各县的GDP统计，2023年纽约市的纽约县（即曼哈顿区）的GDP为9390亿美元，占纽约市的73%。斯塔滕岛的GDP最低，只有223亿美元，第二低的是布朗克斯区，GDP545.9亿美元，而布鲁克林和王后两个区的GDP相差不大，都在1300亿美元左右，纽约市的GDP按照现价为12857.4亿美元。因此，美国经济看纽约市，而纽约市经济主要看纽约县。

表1 截至2024年7月美国人口最多的10座城市

资料来源：美国人口普查局。

表2 纽约市各县2019-2023年GDP（单位：亿美元）

资料来源：美国经济分析局和纽约州网站。

在纽约的五个区中，曼哈顿区无疑是最为重要的，它不仅是纽约市的经济中心，也是全球金融和商业的核心地带。它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纽约市经济的大半边天，其经济密度高达每平方公里超过110亿美元（作为对比，上海市黄浦区2024年经济密度约为23亿美元每平方公里，仅仅是其1/5左右），是美国乃至全球经济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人均GDP高达60万美元，是全美平均水平的7倍。而另外四个区，人均GDP基本都在美国平均水平上下，布朗克斯和斯塔滕岛的人均GDP甚至还低于美国平均水平。这种经济结构的不平衡反映了纽约市内部的区域差异（实际上，从2000年开始，全美的3000多个县之间的人均GDP的不平衡和两极化分布特征越来越明显）。当然这也启发我们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即一个城市的经济是否该由中心城区所驱动？如何在发挥中心城区龙头带动的同时实现更加广泛的区域平衡？

从城市到都市区，纽约都市区范围有多大

想要知道纽约市的辐射范围有多广，必须了解包含纽约的几个概念，一个是纽约州，美国50个州之一，经济总量50个州排名第3，2024年GDP总量大概2.24万亿美元，仅次于加利福尼亚州和德克萨斯州，如果按照经济体来计算，大约可以排到全球第9位，与意大利的GDP相差无几。纽约市是纽约州的最大城市（但并不是州府，纽约州的州府在奥尔巴尼）。有两个纽约都市区一直备受关注，也是上海大都市圈等国内一众都市区（圈）和城市群对标的重要样本。

表3 美国核心统计区、都市统计区与联合统计区对比分析

资料来源：美国联邦政府管理和预算办公室（OMB），笔者整理。

首先是纽约-纽瓦克-泽西市大都市统计区（NewYork-Newark-JerseyCity，MSA）。这是我们一般意义上讲的纽约大都市区，也是全美人口和经济总量排名首位的大都市区。纽约大都市区以纽约市的5个县为核，周围有18个县与之经济社会关系密切，形成了该都市区，总面积约2.3万平方公里（含水域面积），总人口1956万，2023年GDP高达2.3万亿美元（已经超过纽约州的经济体量），从面积上看，差不多相当于上海、苏州、无锡和嘉兴四座城市面积之和，但这四座城市的总人口高达5110万，差不多是纽约大都市区的3倍，总GDP是1.47万亿美元，只相当于纽约大都市区的64%。纽约大都市统计区又可以根据地理关系以及人口是否超250万，被分为四个都市分区（详见表4），分别为纽约-新泽西大都市分区（NY-NJMetropolitanDivision）、纽约州大都市分区（NYMetropolitanDivision）、新泽西州大都市分区（NJMetropolitanDivision）和新泽西-宾夕法尼亚大都市分区（NJ-PAMetropolitanDivision）。其中，纽约-新泽西都市分区包含纽约市的五个县和纽约州的其他3个县以及新泽西州的其他3个县，共11个县，总面积4621平方公里，在四个都市分区中最小，而总人口达1186万，四个都市分区中最高，GDP总量也最高，高达16159亿美元。

笔者通过两组数据来说明纽约市和纽约大都市区经济的集中程度。第一组是曼哈顿区占纽约市GDP的比重和纽约市占纽约大都市区GDP的比重。从图1可见，2001-2023年间，除了全球金融危机的那几年，曼哈顿经济占纽约市的比重下降到了71%左右，其余时间基本稳定在73%左右，而纽约市占纽约大都市区GDP的比重从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从48%一路提高到56%，说明虽然曼哈顿区在纽约市中的主导地位没有改变，但纽约市在整个大都市区中的相对重要性在提升。

表4 2023年纽约大都市区四个分区情况

资料来源：美国经济分析局和国家癌症研究所网站。

图1 2001-2023年曼哈顿占纽约市GDP比重和纽约市占纽约大都市区GDP比重变化图

另一组数据，如果我们把这23个县中人口过百万、经济总量过千亿美元的县单独列出来作为“核心县”，除了曼哈顿一骑绝尘外，只有4个县满足条件，分别是布鲁克林所在的国王县、王后区所在的王后县、纽约州的萨福克县（Suffolkcounty,NY）和纽约州的拿骚县（Nassaucounty,NY），更有意思的是，这四个县均在长岛（Long Island）上（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取景地）。这5个县的经济总量高达1.47万亿美元，占纽约大都市区GDP的64%，超过纽约市经济总量，这说明纽约大都市区的经济高度集中在曼哈顿及其东部的长岛，这里才是整个区域的核心（如图2前2幅图红色部分）。

图2 纽约大都市统计区各县人口、GDP及人均GDP分布图

这里，要补充介绍一下美国都市区的划分体系。1905年，美国人口普查局首次大规模尝试基于都市区概念划分区域，当时纽约、芝加哥、波士顿和圣路易斯都被划定为工业区。1910年人口普查时，人口普查局正式认可了都市区概念，并将其应用于十年一次的人口普查。这些都市区是在全国范围内划定的，适用于人口至少达到10万的城市。到二战时期，一些机构已经制定了基于整个县的替代性大都会区定义，这些定义与人口普查局或其他机构的大都会区定义并不一致。为统一标准，1949年，美国联邦政府的管理和预算办公室（OﬀiceofManagementandBudget,OMB）开始对美国的都市区进行划分和定义。他们首先引入标准大都市区（StandardMetropolitanArea,SMA）的概念，1959年，这一概念被进一步发展为标准大都市统计区（StandardMetropolitanStatisticalArea,SMSA）。SMSA的定义基于人口密度、经济联系和社会互动等因素，旨在更准确地反映城市及其周边地区的实际经济和社会联系，当然最主要的是统一各大机构统计口径和地理范围。随着时间推移，OMB对MSA的定义进行了多次修订，以适应人口变化和城市发展的需要。其中比较重大的一次修订是在2000年，采用了“核心统计区”（CoreBasedStatisticalArea,CBSA）的概念。它统指大都会统计区和微都会统计区，两者都围绕城市中心或“核心”划分。此外，OMB还引入了“联合统计区”（CombinedStatisticalArea,CSA）的概念，联合统计区由相邻的大都市和小都市统计区组成，代表着更大的区域，其中组成联合统计区在社会和经济上是一体化的，但一体化程度低于单个大都市或小都市统计区内的区域。

纽约联合统计区，更广范围的纽约都市区

纽约联合统计区（NewYork-Newark,NY-NJ-CT-PACSA）是美国人口最多的联合统计区，2024年人口约为2200万人。纽约联合统计区包含纽约大都市区在内的7个大都市区，以及3个微型都市区，共35个县级行政区（也有说34个县级行政区的，区别在于统计康州是根据规划区还是县），分布在纽约州、新泽西州、康涅狄格州和宾夕法尼亚州四个州内。纽约联合统计区2023年GDP约为2.6万亿美元，占美国GDP的12%以上，全美联合统计区中排名首位。纽约大都市区在联合统计区中面积占到一半，人口和GDP比重都在90%左右。从表5可见，纽约大都市区是联合统计区中最大的一个都市区，从纽约市的核心区域向外辐射，经济影响力的梯度下降明显，到微型都市区，经济总量已经不足百亿美元。

从空间结构上，联合统计区具有一定的地理特征，一是典型的“核心-边缘”结构，以曼哈顿和长岛作为空间锚点，中心区域人口密度极高，外围则是绵延不绝、跨越多个州的郊区和卫星城网络。对35个行政单位起到吸引与辐射作用。二是双向拓展，联合统计区不是线性细长的，也不是典型的同心圆结构，三是双向延伸，西南方向，延伸至新泽西州中部（特伦顿/普林斯顿）和宾夕法尼亚州东部（派克县和门罗县）。东北方向，沿康涅狄格州海岸线延伸至纽黑文，并向内陆延伸至利奇菲尔德县。这种双向拓展反映了纽约都市区与周边地区的经济联系和通勤模式，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都市网络系统（详见图3）。四是多中心威胁枢纽之间的分工协作，曼哈顿是绝对的中心，但仍然存在多个次级中心，或者“迷你中心”，比如，新泽西州纽瓦克和泽西市的工业与纽约市的金融是“孪生兄弟”，纽约州白原市是北部郊区的边缘城市中心。五是自然地理的障碍在联合统计区中得以体现。空间布局在联合统计区内受水体和地形的影响得以体现，比如，河口系统，哈德逊河、东河和纽约港将核心区域分割成岛屿（曼哈顿、长岛、斯塔滕岛），因此需要世界上最复杂的桥梁和隧道基础设施，甚至在纽约有个专有名词DUMBO（DownUndertheManhattanBridgeOverpass，即曼哈顿桥下区域），这里也诞生了很多工业遗存和创意产业。再比如，山林系统，北部的卡茨基尔山脉和塔科尼克山脉限制了高密度开发，而南部的新泽西州松林荒地则为南部郊区提供了天然边界。最后一点，纽约联合统计区的跨州特征非常明显，这种跨州体系，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通勤半径的扩大，这种扩大又得益于分布完善的铁路和公共交通系统。一句话，人口流动塑造了跨州的都市区结构，自然系统描绘了布局和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