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关于公开表达的最早记忆,应该是在我上高一的时候。
那一年,我被那位敦厚儒雅的语文老师喊到讲台上,当着全班四十多位同学的面,朗诵一篇作文。
从过道走向讲台的十余步,大概是我人生最惊心动魄的瞬间之一。时至今日,我仍记得自己当时那副形如醉汉的模样:
双脚虚浮,颠三倒四,脸颊红得发黑,血液似乎要从毛孔当中渗出来,就连青春期冒出来的尚未剃除的髭须,都在忍不住发抖。
或许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每次紧张和难过的时候,我就会忍不住清嗓子,不晓内情的人,还以为我是在为之后有声有色的讲话做准备。
其实,我只是被吓得不知所措。
清了三四次嗓子后,还是没有一个字从喉咙里爬出来。很快,台下有几个眼尖的同学,发现了我的窘迫,于是带头笑了起来。
在极短时间内,笑声蔓延到整个教室,彼时我就像捧着作文本的小丑,在逐渐增强的声浪中迷失了方向。我在干什么?下一步要怎么办?
我完全没了主意。恍恍惚惚的我把本子放到桌上,湿哒哒的手心死死按住桌面,以期维持身体的平衡,也在等待笑声的停止。
可大家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开始议论起来,在失望和痛苦中,我把头深深埋下去——那些平日里可爱友善的同学们,此刻显得无比可憎。
02
那是秋季学期开始的第四周,北方的空气里,燥热正在衰退,校园四周的庄稼地里,一片片玉米笼出的“青纱帐”,远没有两月前富有生机了。
田里除了个宽大扁平的玉米叶,依然泛着绿油油的光泽,其他叶子连同玉米杆,都已呈现出不可挽回的衰敝气息。
坐落在校园中央的那栋三层教学楼,据传建成有三十多年了。
灰扑扑的外墙,刷着红漆的木窗,光溜溜的水泥地面,以及一张张被铅笔刀刻下标记的桌椅,无不诉说着这样一个事实:那一间间毫不起眼的教室里,藏着无数少年少女的青春、欢笑、泪水。
回到那栋教学楼二楼的某个教室——我上作文课的那天下午:教室天花板四角的吊扇呼啦啦转着,可即便已经开到最高档,刮出的凉风仍不足以平息四十多人制造出来的热烈气氛。
就在刚刚,他们欣赏了一段颇为滑稽的表演,在我磕磕绊绊念完了那篇作文,低着头,失魂落魄走下讲台之际,一群十五六岁的中学生,用掌声抒发着对这场表演的满意——毕竟在严肃的课堂上,少有让人轻松活跃的时刻。
我非常庆幸,当时班里没人有手机,不然我那可笑的模样,或许会被永久保存下来。
03
几年之后,我才敢回忆那篇作文的内容,在那个人人都遵从范式写议论文的年代,我写了一篇关于我们家的一条小黑狗的记叙文。
那条狗在我写它前,已经死了。
它活的时候很凶,可是只敢在家里人面前龇牙咧嘴,你把它拉到外面,它立马就夹着尾巴呜呜发抖了。
这种狗,老家人管它叫「窝里横,外面怂」。可即便那条狗的脾性不讨喜,我依然喜欢它,为它的逝去落泪,并情愿把它写进作文里。
这当然是出于人和动物相互陪伴生出的情感,但更重要的是,在那条小狗身上,我看到了自己。
可以说,二十岁以前的我,一站到公开场合,一和生人交流,尾巴就会情不自禁夹紧。
但是,一回到村里,一回到家里,看到那些目光空洞,一身干草味、泥土味、泔水味的庄稼人(自然包括我的父母),我的心中又会升起莫名的优越感。
我敢在父母面前大喊大叫,从村里的老者面前经过视若无睹,原因就出在这莫名的优越感上。我想,你们只是比我多吃了几十年饭,论起知识来,怕是要认我当老师哩。
可当我站在那些比我优秀的同学面前,在任何一门代课老师面前,在所有比我出身好、懂得多、招人喜的人面前,我的自卑就像七八月间泛滥的洪水一样肆意奔涌。
我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生怕被看穿,不敢接受他们的好意,生怕还不起,不敢大大方方地表达自己,生怕一开口就露怯。
04
后来我读到了《坛经》,目光盯着那个来自岭南的「獦獠」——慧能说的两句话——久久不愿移开。
他说: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
接着又说:若轻人,即有无边无量罪。
两句话如当头一棒,一下把我从多年的愚昧和沉睡中敲醒,也让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症结所在:在人际交往上,不该有分别心。
分别心一起,看到那些在自己之下的人,立马就生轻慢、嫌弃;看到那些在自己之上的人,立马就生自卑、不安。
如此一来,怎能大方得起来?
心永远在高低起伏的算计里打转,行动也就跟着畏畏缩缩、忽冷忽热。
那什么是没有分别心?
并不是要你对谁都一模一样的好,或者强装一视同仁,而是从心底里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局限,也都有自己的闪光点。
你眼前的这个人,无论穿着什么衣服、说着什么口音、做着什么工作,他都和你一样,会高兴、会难过、会渴望被尊重、会被一句话温暖或刺伤。
明白这一点,你和人相处时的底气就变了。
具体到生活中的应用,当我上大二的时候,我便不会对那些大一的学弟学妹表现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当我和学校的老师,之后参加工作遇到的领导交流时,也不会表现得畏畏缩缩。
分别心的消除,使我相信,无论每个人身份高低,贫富贵贱,大家都是平等的,甚至不光在生而为人这个层面,就连一棵树,一朵花,一条被我写在作文里的小狗,又与我们有什么分别呢?
由此,我开始正视自己遇到的每一个生命。
如果说人生有什么真正改变的时间点,我想,也许就在我们卸下心防,看见平等的那一刻。
当你心里没有了那条泾渭分明的分别线,你的姿态,自然就舒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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