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率”正在成为中国高校课堂里一个尴尬的“KPI”。
中国工程院院士钱旭红在2025年底卸任华东师范大学校长时讲道：“回望大学，教室里日渐下滑的抬头率，正暗示着传统的课堂教育走向了尽头。”
而在基层，这种压力更为具体——“如果一个班级的‘抬头率’较低，往往会对任课老师进行通报批评。”西北某高校辅导员在《南方人物周刊》撰文中表示。
将责任简单归咎于师生任何一方，或许都不公平。同济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姚玉红教授指出，“在注意力稀缺、资源唾手可得的AI时代，‘低头’并非教师专业度不足，而是个性化需求、网络即时反馈与传统大班教学结构性矛盾的集中体现。”
“抬头率”——约束学生，考核教师
继课堂的“到课率”之后，提高“抬头率”和“前排就座率”已成了许多高校教学质量与学风建设的重要着力点之一。以“抬头率”作为关键词检索可见，该指标已被众多高校明确纳入日常听课巡课与学风检查体系。
例如，湖南一高校的教学检查情况通报中，对各学院的教学检查结果进行了排名。其检查过程中，会重点关注教师教学材料、教学方法和手段多样、教学效果较好以及学生到课率、前排率、听课率、抬头率等多方面因素。
山东一高校发布的开展学生到课率、前排入座率、抬头率专项检查的通知中明确提出，将这“三率”检查与日常教学督导相结合，列入教学检查内容。
辽宁一大学利用学校的智慧巡课平台，巡查各课堂学生的到课率、抬头率和前排就座率等“三率”，并在其校内教学评估中心网站发布《每日课堂“三率”前三名的通知》。
从高校管理维度看，将“抬头率”纳入考核体系，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面对复杂现实情境的无奈之举。而当这一指标成为衡量教学效果的依据之一时，也成了一线教师难以回避的“KPI”，促使许多教师不得不使尽浑身解数以吸引学生注意。
《南方人物周刊》在探访多所高校时也发现，包括“抬头率”在内的精细化管理指标已逐渐普及。在摄像头的注视下，学生被反复提醒“必须抬头”，以致有学生感叹：“大学不过是一部多了手机的高中生活。”
当“抬头率”作为一个易量化、可观测的指标，高校或许更应去追问一个本质问题：如何才能真正唤醒学生学习的内生动力，而不仅是维持一种“注意力在场”的表象秩序。
“抬头率”不能成为教师的枷锁
学生“抬头率”低，一方面与其缺乏自主学习意识有关，但另一方面，部分教师授课的吸引力不足也是造成“抬头率”低的一个因素。
针对教师群体，北京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陈江教授认为，教师需要不断提高讲解能力和控场能力，这是一个需要时间和耐心去解决的长期问题。同时，北京大学法学院长聘副教授高薇认为，这个现象是当前广大一线教师遇到的普遍难题，教师可以通过互动式教学、讲授式教学等多种方法，尽可能吸引学生兴趣，提高课堂效率。
要真正提升“抬头率”，一线教师既需在个人教学能力上持续精进，也亟待获得具有可操作性、体系化的方法论支持。针对教师群体，姚玉红教授分享了提升课堂“抬头率”可操作的三步路径：
一是“脚手架式”问题设计——将宏大议题拆解为贴近学生经验的递进任务；
二是包容性评价体系——允许学生的非常规答案先行表达，再循循善诱；
三是情感符号运用，及时正向反馈，以“肉身在场”的关怀抵御屏幕的冰冷。
除了教师个人的教学探索，学校层面的系统化支持与模式创新，同样为解决“抬头率”问题提供了重要的实践路径。
✎为了提高学生抬头率，不少高校打造“无手机课堂”，倡导学生摆脱手机依赖，全身心投入到课堂学习中去。这一举措，在激发学生听课积极性的同时，也促进了任课教师的讲授积极性。
✎一些高校会开展主题为“学生抬头率提升策略”的磨课活动，聚焦课堂教学中的实际问题，通过深入研讨与实践，探索提升学生抬头率、增强课堂参与度的有效策略与方法。
✎有高校已开始利用AI工具，让学生从“被动接受”变为“探索型学习者”，促使教师从“填鸭授课”转向“精准引导”，继而提升学生的出勤率、抬头率、前排就座率等指标。
{数据链接}
麦可思《2025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就业蓝皮书）数据显示，近五年，毕业生对母校教学的满意度从2020届的92%上升至2024届的94%。这一趋势反映出高校在教学内容、教学方法、教学资源和教学环境等方面持续改进，更大程度地满足了学生的学习与发展需求。
更进一步来看，2024届毕业生认为学校的实践教学和教学方法有所提升，但在课程内容方面仍需进一步加强。具体来看，毕业生认为“课程内容不实用或陈旧”的比例逐年上升，2024届达到38%，这也反映了高等教育与社会需求之间的结构性矛盾，知识更新速度滞后于产业变革，这一点在数字经济、AI技术爆发式发展的背景下显得更加突出。
“抬头率”只是一个浅层的课堂表象，无法代表真正的教学效果。教学的质量，最终要看学生掌握了多少知识、能否解决实际问题、思维有没有得到真正拓展。高校要建立更科学、更人性的教学评价体系，而不是用一个数字简单定义教学好坏。不能让“抬头率”成为又一个拴在老师身上的枷锁。
主要参考文献：
[1] 各高校网站、澎湃新闻网、人民网、光明网、麦可思《2025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等.
[2] 管海新闻网. 课堂“抬头率”，期待“走心”共鸣[EB/OL]. 2025-08-18.
[3] 姚玉红. 姚玉红教授分享提升课堂“抬头率”的师生互动设计[EB/OL]. 2024-04-15.
[4] 赵恺. 上课必须抬头的大学里没有人快乐[J]. 《南方人物周刊》，2025-10-10.
[5] 王立彬. 狠抓课堂“抬头率”，大学不该是这个样子[N]. 《南方都市报》，2025-10-09.
[6] 北京大学新闻网. 教师教学发展中心中西部高等学校新入职教师国培示范项目“课堂教学观摩沙龙”举行[EB/OL]. 2024-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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