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苦读多年，最终却可能被一场考试决定去向。但浙江一座偏远海岛上的266名初中生，却率先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
“考不上普高怎么办？”
这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悬在全国各地初三学生和家长心头的一块巨石。据估计，每年约有40%的初中毕业生无法进入普通高中。分流之痛，让无数家庭卷入教育的“内卷”怪圈。
然而，在浙江最东部的海岛上，一场静悄悄的改革正在颠覆这一惯例。嵊泗县，一个人口仅6.4万的海岛县，宣布取消中考的选拔功能，让所有愿意上普高的孩子都能“全员直升”。
01 破冰之举：为什么是嵊泗？
翻开地图，找到浙江省的最东端，你会看到一串如珍珠般洒落在东海上的岛屿，这就是嵊泗县。它由630多个大小岛屿组成，常住人口仅6.4万。和许多偏远地区一样，嵊泗面临着严重的人口流失问题——2024年，这里的人口自然增长率为负6.42‰。
“生源外流”曾是当地教育工作者心中的痛。家长为了孩子能上更好的高中，不惜举家搬迁或将孩子送到舟山、宁波甚至更远的城市就读。
2025年秋季，情况出现了转机。一项大胆的改革实施后，当年就有9名在外就读的学生选择回流。吸引他们回来的，正是“全员直升高中”的承诺。
嵊泗的改革有它的特殊性。作为一个海岛小县，它的教育体系相对独立，学生基数小（2025年全县填报普高的初三毕业生仅266名），改革的社会影响和操作难度相对可控。这为它“先行先试”提供了可能。
02 不止是取消考试：一套组合拳
许多人把嵊泗的改革简单理解为“取消中考”，但这远非全貌。它实际上是一套系统性的教育生态重塑。
首先，是评价体系的根本转变。中考不再作为选拔门槛，而是转变为“学业水平考试”，且只占学生综合评价的70%。另外30%则来自“过程性表现评价”——包括课堂参与、作业完成、实验操作等日常学习表现。
更引人注目的是综合素质评价的“4+2+N”体系。“4”代表品德表现、运动健康、艺术素养、创新实践四项基础指标；“2”是结合海岛特色的“跨学科学习能力”和“海洋文化理解”；“N”则是学生自选的发展指标。这一设计打破了“唯分数论”，让教育回归“育人”本质。
其次，是高中教育的个性化设计。学生进入高中后，将全面推行“分层走班制”。这意味着，即使是同一年级的学生，也会根据各自的学科能力水平，进入不同的教学班级。同时，学校还开设了“科创班”、“职融普通班”等特色班级，为学生提供多元选择。
03 改革成效初显：数据背后的变化
任何改革都需要用事实说话。嵊泗县教育局公布的数据，揭示了一些积极的变化。
最直观的成效之一是教育公平的显著提升。改革后，随迁子女平等接受普通高中教育的覆盖率从43%一跃而至100%，真正实现了户籍与非户籍学生的完全平权。
改革也带来了教育理念的转变。一位当地初中教师坦言：“过去我们更多是‘为升学而教’，现在可以更从容地‘为成长而教’。”这种转变直接缓解了社会和家长的升学焦虑。
学生和家长用脚投票的事实或许更有说服力。除了前面提到的9名回流学生，小升初阶段选择留在本县就读的比例达到了93.99%，生源外流情况较五年前下降了近10个百分点。对于一个人口小县而言，这些数字意义非凡。
04 网友热议：掌声与质疑齐飞
嵊泗的改革经媒体报道后，迅速登上热搜，引发网友两极分化的讨论。
支持者大多为这一举措叫好：
“这才是真正的教育公平！给每个孩子平等接受高中教育的机会。”
“中考压力太大了，孩子从初一就开始备考，失去了太多发展兴趣爱好的时间。”
“小县城的创新，或许能为大城市的教育改革提供新思路。”
与此同时，质疑声也此起彼伏：
“取消了中考，高考还在啊！压力只是往后推了三年而已。”
“没有选拔，学生还有学习动力吗？会不会导致整体教育质量下降？”
“这种模式只适合嵊泗这样的小地方，对于人口大省来说根本不现实！”
“表面公平可能造成实质不公，优秀学生和需要帮助的学生混在一起，老师该如何教学？”
教育专家则持相对审慎的态度。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指出，普及高中教育不等于取消中考。他认为，只有当普通高中实现均衡化发展，消除重点与非重点的差距，“取消中考”才具有普遍意义。
05 并非孤例：教育改革的多元探索
事实上，嵊泗并非第一个在“中考改革”上吃螃蟹的地区。近年来，已有多个地方进行了形式各异的探索。
2025年，成都市推出了一个引人注目的试点：在8所学校开展“小初高十二年贯通式培养”改革。学生通过摇号进入这些学校后，可以免除中考等阶段性考试，直接完成从小学到高中的学业。不过，这一试点规模有限，且学生有退出机制。
同样在2025年，上海市也出台了《普通高中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提出试点“长学制贯通培养模式”。与成都类似，上海的改革也是在部分学校中试点，作为现有招生制度的“补充而非替代”。
这些改革与嵊泗的“全员直升”有本质区别。上海和成都的试点主要针对少数学校和学生，并未触动中考这一基本制度。而嵊泗的改革则是全县范围内的系统性变革，更具彻底性。
06 潜在挑战：狂欢之后的冷思考
在掌声与欢呼背后，嵊泗改革也面临着不容忽视的挑战。
首当其冲的是教学质量保障问题。当学生不再面临中考的选拔压力，如何维持他们的学习动力？如何确保高中教育不沦为“走过场”？这需要全新的教学方法和评价体系。
师资力量的挑战同样严峻。分层走班制要求教师具备差异化教学的能力，能够针对不同水平的学生设计教学方案。这对教师的专业素养提出了更高要求。
有网友尖锐地指出：“高考的指挥棒还在，压力只是转移了。” 确实，如果高中教育最终仍要面对高考的终极筛选，那么初中阶段的减压可能只是将竞争压力延后。
更深层次的挑战在于教育资源的均衡分配。即使在嵊泗这样的小县，不同高中之间也存在差距。如何确保所有学生都能获得优质教育，而非仅仅“有学上”，是改革必须回答的问题。
07 嵊泗的应对：分层教学与动态评估
面对这些挑战，嵊泗并非没有准备。改革方案中已经包含了一系列配套措施。
针对学生水平参差不齐的问题，嵊泗中学等高中全面推行分层走班教学。学校为每位学生建立“一生一策”的个性化学习档案，并配备专任导师进行跟踪指导。
为监测改革效果，当地建立了“县域—学校—班级”三级评估体系。每学期都会对学生的学业质量、核心素养、身心健康等进行跟踪分析，形成评估报告，并据此调整优化教学方案。
在师资建设方面，嵊泗中学与杭州学军中学建立了“一对一”结对帮扶关系。通过教师交流、同步教研、资源共享等方式，提升本地教师的教学水平。2025年，嵊泗中学甚至有2名学生分别被浙江大学和国防科技大学录取，实现了八年来“零的突破”。
08 改革深意：从“筛选”到“培养”的范式转变
嵊泗改革的真正意义，或许不在于“取消中考”这一表面动作，而在于它试图转变基础教育的底层逻辑。
长期以来，我国基础教育扮演着“筛选器”的角色——通过层层考试，将学生分流到不同的发展路径。而嵊泗的改革，则试图将基础教育重新定位为“培养皿”——关注每个学生的全面成长，为他们提供适合的发展土壤。
这一转变与国家教育改革的方向是一致的。2026年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特别强调，要“推进健康学校建设，促进学生身心健康、全面发展”。这意味着，教育的目标正在从单一的知识传授，转向更全面的人格培养。
面对学龄人口的变化，教育资源配置也需要新的思路。教育部数据显示，未来一段时期我国高中阶段适龄人口将持续增长，预计在2029年达到峰值。如何既满足数量需求，又保证教育质量，是各地面临的共同挑战。
09 未来展望：一场刚刚开始的马拉松
嵊泗的改革，是一场大胆的实验，也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教育改革的复杂性与可能性。
对于家长和学生而言，这场改革带来的最直接变化是升学焦虑的缓解。一位嵊泗家长感慨：“终于不用每天盯着孩子的成绩单，担心他考不上高中了。孩子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对教育工作者来说，改革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一位参与改革设计的教育局干部表示：“我们正在做的，不是简单取消一场考试，而是重建一套教育生态系统。”
放眼全国，嵊泗的经验能否复制？答案可能是审慎的。正如专家所言，嵊泗的改革有其特定的地域和人口条件。对于人口众多、教育资源分布不均的大城市而言，完全照搬可能并不现实。
但这并不意味着嵊泗的改革没有借鉴价值。它至少证明了一条道路的可能性：通过系统性改革，基础教育可以从“为选拔而教”转向“为成长而教”。
清晨，嵊泗中学的教室里，学生们正在分组讨论一个海洋环境保护项目。没有中考压力的他们，可以更自由地探索感兴趣的领域。教室墙上，贴着学生们的综合素质评价表，上面不仅有学科成绩，还有志愿服务、艺术创作、体育锻炼等多元记录。
千里之外，一座大城市的初三教室里，黑板右上角写着“距中考还有132天”。学生们埋首题海，课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两种教育图景，正在同一片国土上并存。
教育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嵊泗的尝试，或许只是漫长征程中的一小步。但这一步，至少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在那里，教育不是筛选工具，而是滋养每个生命成长的沃土。
这条路能走多远？时间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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