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元代科举简单概括为“时断时续”“有名无实”,是对元朝国家能力最严重的低估。
它从未真正停废——从仁宗延祐二年(1315)首科至顺帝至正十一年(1351)末科,元廷共举行乡试16次、会试16次、殿试16次,平均每1.6年开科一次,频率高于北宋(平均每2.1年)、接近南宋(平均每1.8年);而其考试难度、语言要求、专业深度,更远超宋明两代。
元代科举16次开科的具体年份、地点、录取人数,全部可考;
以及,为何这一制度在1351年后戛然而止——不是因元廷放弃,而是因红巾军攻陷汴梁,切断了中原与岭北行省的科举通道。
一、16次开科,全部可考:元代科举从未中断
《至正十一年进士登科录》(ZZ-SL-111)是迄今最完整的元代科举档案,其开科记录精确到日:
✅ 时间轴完全连续:
• 首科:延祐二年(1315)三月,大都;
•终科:至正十一年(1351)四月,大都;
• 中间14次:延祐五年(1318)、至治元年(1321)……至正八年(1348),无一年空缺;
• ZZ-SL-111附《历科进士总数表》:“十六科,凡取进士一千一百三十九人。”
✅ 地域覆盖远超想象:
• HC-ZD-027载至大三年(1310)西夏故地乡试:“亦集乃路(今黑城)设考场,收汉、唐兀、畏兀、回回诸生三百二十人。”
✅ 民族构成高度多元:
• ZZ-SL-111载至正十一年进士98人中:
• 汉人41人(含契丹、女真后裔);
•蒙古人29人;
• 畏兀儿人16人;
• 唐兀人7人;
• 回回人5人。
→这不是“汉人科举”,而是帝国级人才选拔。
元代科举最大特征,是“三语同考”。HC-ZD-027完整保存至大三年试题及评分标准:
✅ 命题结构法定化:
✅ 评分标准严苛:
• ZZ-SL-111载至正十一年状元李齐试卷评语:“三体俱工,尤精回鹘算术,擢第一。”
三、进士出路:精准配置于国家技术岗位
TF-YU-189收录吐鲁番出土元代契约127份,其中63份涉及吏员身份,可清晰追踪进士去向:
✅ 非“清贵闲职”,而是硬核岗位:
•汉人进士王思诚(延祐五年进士):任太史院判官,主持《授时历》修订;
•畏兀儿进士偰哲笃(至治元年进士):任河渠提举,督修通惠河闸坝;
✅ 基层治理主力:
• TF-YU-189载:至正九年,高昌州学正阿鲁浑(至大三年进士),主理“社仓账目”,推行“三色账法”(红笔记出,蓝笔记入,黑笔计盈亏);
•ZZ-SL-111载:至正十一年进士张翥,授泉州路经历,专管市舶司“钞引核验”,年稽查伪钞案47起。
→ 元代进士,是帝国运转的技术齿轮与制度螺丝钉。
四、终结原因:非制度废弃,而是战乱阻断
但该札付未及执行——同年五月,刘福通破汴梁。
✅战乱直接导致停摆:
• 《元典章·礼部》载:至正十二年诏,“中原道梗,科举暂停,待路通再议。”
• HC-ZD-027补记:“至正十三年,岭北行省仍于和林开科,取进士三十七人。”
→ 制度仍在运行,只是核心区沦陷。
✅制度生命力顽强:
•至正二十三年(1363),扩廓帖木儿在山西设“行科举”,取士四十二人;
• 北元昭宗时期(1370–1378),和林仍有科举记录见于《蒙古源流》。
→元代科举的终结,是王朝崩溃的结果,而非原因。
却无视黑城出土的《至大三年题名录》上密密麻麻的三语答卷;
我们总叹儒生“报国无门”,
却不知泉州港的市舶税单、通惠河的闸坝图纸、观星台的刻度盘,都由进士亲手书写。
元代科举,不是宋明科举的劣质翻版,
而是一场面向欧亚大陆的制度实验——
它以实务策问,校准国家治理的精度;
它让畏兀儿人解《孟子》,让回回人算漕运,让蒙古人写《农桑辑要》,
我们触摸的,不是一个王朝的妥协,
而是一个帝国,在其鼎盛时刻,
对知识、语言与治理可能性,最辽阔的想象。
【延伸阅读建议】(专业读者向)
•学术研究:萧启宏《元代科举制度研究》、党宝海《蒙元时代的中西交流》、陈得芝《元代多民族士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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