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波兰和西班牙六国的财政部长,达成初步合作共识组成“E6小组”,意图在全球局势面临不确定性的当下,“更加重视欧洲主权”“引领欧洲走向更加强大和独立的未来”。德法正在试图引领欧盟前六大经济体,集中在四大领域发力:一是推进资本市场联盟,为欧洲企业创造更佳的融资环境;二是加强欧元的国际地位;三是协调国防投资,重点发展联合武器系统和联合采购;四是确保关键原材料和可靠的供应链。 观察目前“E6小组”的工作重点,更像是回应2024年9月那份欧洲央行前行长德拉吉向欧盟委员会提交的有关欧洲未来竞争力的战略报告,即如何把战略聚焦、加大投资与机制改革结合起来,以重建欧盟国家的全球竞争力,避免成为中美竞争的“旁观者”。 然而不容忽视的是,德拉吉报告出台的时空背景迥异于当前的“E6小组”倡议。彼时执掌美国白宫的是民主党人,欧洲对于世界形势的认知尚处于建构一种所谓“民主阵营与专制阵营”对抗的“新冷战”叙事。因而德拉吉报告所理解的挑战在于如何提升欧洲的竞争力。但是欧洲在2026年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世界,以及怎样的挑战呢? 美国副总统万斯在去年慕安会上的讲话,可谓强迫欧洲进入了“新世界”。今年慕安会上,主办方通过报告批评美国“破坏性政治”的危害,多名欧洲领导人强调“欧洲自主”的重要性和紧迫性。美欧世界观和价值观分野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欧盟国家长期以来自己不断鼓吹、而且深信不疑的“泡泡”——欧盟国家是“文明力量”、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模范生和维护者,在价值观的尺度上甚至可以俯视霸道的美国——应声而破。当美国对于俄乌冲突的立场令欧洲国家难以适从的时候,当美国军事入侵委内瑞拉的时候,当美国对于北约盟国丹麦赤裸裸地提出有关后者自治领地格陵兰岛的主权诉求的时候,欧盟国家的自我叙事和对世界形势的认知叙事暴露出了当代“皇帝新衣”的底色。这意味着,欧盟国家在2026年所面临的挑战已经远不止竞争力的问题,而是其对世界形势和自我角色的根本认知与叙事遭到了盟友的颠覆。因此如果不寻求解决这一问题,“E6小组”就大概率会演变成在错误的时间、对欧洲面对的最大挑战作出了错误的判断、开出了错误的药方。 事实上,把欧盟国家分为领跑者和跟随者的“双速欧洲”或“多速欧洲”方案并不是什么新鲜话题,而是在有关欧盟一体化前景和路径的讨论中始终存在的一种思路。上一次大规模的“双速欧洲”或“多速欧洲”的讨论是在2017年英国启动“脱欧”程序、一些欧盟国家的疑欧和反欧势力增长的背景下展开的。无论把欧洲一体化理解为和平工程还是经济工程,一体化在功能层面总是表现为少数成员国推动、多数成员国参与、少数成员国落伍或者不参与,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欧盟成员国(27个)与欧元区成员国(21个)的范围并不重叠。一些欧盟成员国不是欧元区成员,它们或者是通过法律程序主动选择不加入,或者尚未达到欧元区的经济和财政标准,或者出于丧失主权的担心没有加入,这是欧洲一体化进程中一种有意识的差异化。 但是,当前“E6小组”倡议的“双速欧洲”方案与“欧盟成员国不等于欧元区成员国”的“双速欧洲”事实之间存在本质差别,即前者属于松散的、非正式的倡议,更像是某种开放性的“意愿者联盟”,后者则是在明确的法律框架之下、有着明确目标的制度性程序。换句话说,“E6小组”的目的和运作取决于参与者的合作程度,其诉求是在高度动态的环境中最大幅度提高应变、决策和实施的效率。 然而按照经济体量组建联盟中的“联盟”,是否意味着这六国在需要加强合作的领域就必然具有更为一致的立场?比如波兰在外交和安全政策方面对于美国的依赖,显然有别于德国或者法国。“小圈子”文化最可能产生的效果,可能与倡导者所期望的积极引导效应背道而驰,即六国之外的其他欧盟成员国,尤其是小国将面临更多不平等,甚至是被支配的局面,欧盟很可能不会更为团结,而是更为分裂,欧盟内部已经出现了相关的批评声音。这么看来,我们不得不为这个“双速欧洲”方案能否成功打上一个问号。(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研究所执行所长、副教授)
欧盟“E6小组”领跑还是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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