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航死死盯着手里那张银行卡,指节捏得发白。

高考前夜,打了自己6年的继父刘建国突然推开门,塞给他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去临城的火车票。

刘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卡里有50万,火车票是去临城市的,明天一早的车。”

“你听好了,你妈不是你亲妈。”

“拿着钱,永远别回来。”

赵远航彻底傻眼了。

他刚想问为什么,刘建国就已经转身走了。

01

赵远航今年十八岁,青城市第三中学高三九班的学生。

六年前那个秋天,他十二岁,亲生父亲在工地出事刚过百天。

母亲赵秀兰带着他嫁给了做水产生意的刘建国。

婚礼很简单,就在家里摆了两桌。

赵远航记得刘建国摸着他的头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

刘建国说这话时,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手表,那是父亲留下的,母亲说让刘建国戴着,“家里得有个男人撑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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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在城北的丽景花园,一百四十平,有个朝南的阳台。

赵远航有了自己的房间,墙上刷着浅蓝色的漆。

刘建国带来的女儿刘婷婷比赵远航小三岁,住在他隔壁。

第一天吃晚饭时,刘婷婷把不爱吃的青椒全挑到赵远航碗里,母亲笑着说:“远航让着妹妹点。”

这种“让着”慢慢变成了生活的习惯。

第二年开春,刘建国的水产生意出了点问题,有批货在路上坏了,赔了不少钱。

有天晚上赵远航在房间写作业,听见客厅里吵架的声音。

“赵远航一年学费加上补习班,差不多两万块!”刘建国的声音很大。

“那你说怎么办?他才十二岁,总不能不让上学吧?”母亲的声音小一些。

“我就是说说,你急什么?”

那是赵远航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是多余的。

十三岁生日那天,刘建国送了他一双运动鞋。

赵远航特别高兴,穿着在小区里跑了好几圈。

晚上洗脚时才发现鞋子小了一号,脚趾头挤得发红。

母亲看了一眼说:“新鞋都这样,穿穿就松了。”

后来赵远航在刘婷婷的鞋柜里看到了同款的鞋子,那双是正好的尺码,而他脚上这双,是刘建国从批发市场拿的处理的。

第一次挨打是在十四岁那年。

刘婷婷考了班级第十五名,赵远航考了第八名。

吃晚饭时刘婷婷把筷子摔在桌上:“凭什么他考得比我好?他肯定每天晚上偷偷看书!”

刘建国那天喝了酒,二话不说解下皮带就抽过来。

赵远航没躲,因为他看见母亲就坐在旁边,低着头往嘴里扒饭,一句话都没说。

皮带扣打在背上的声音很闷,像打在装了棉花的袋子上。

从那以后,挨打就成了经常的事。

考试成绩比刘婷婷好要挨打,吃饭多夹了两块肉要挨打,刘婷婷冤枉他偷看她日记也要挨打。

母亲总是在事后给他涂药,一边涂一边说:“你刘叔叔压力大,你要体谅他。”

药膏是凉的,母亲的手指也是凉的。

十五岁那年冬天,赵远航发现了一件事。

刘建国书房的抽屉平时都锁着,那天他急着出门忘了锁。

赵远航在里面看到了一份交通事故鉴定书的复印件,和他母亲当年给他看的不一样。

这份的“事故原因”那一栏里,写着“刹车系统被人动过”几个字,后面画了个问号,又用红笔划掉了。

赵远航把鉴定书放回原处,手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刘建国回来得很晚,喝了酒,冲进赵远航房间:“你今天翻我抽屉了?”

赵远航摇头。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你这长相,越来越像你爸了。”

那是刘建国第一次主动提起赵远航的亲生父亲。

高考前两个月,学校让交六百块钱的资料费。

母亲说家里最近紧张,让赵远航跟班主任说晚两天交。

赵远航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再等等,等高考完就彻底解决了。”

那笔赔偿金。

父亲出事以后,工地赔了八十万。

母亲当时哭着说这笔钱要存着供赵远航上大学,谁都不能动。

上个月,赵远航在刘婷婷的手机上看到她让刘建国给转了八千块,买了一条裙子。

而赵远航的校服裤子已经短到脚踝上面了,母亲说“男孩子长得快,凑合穿到毕业就行”。

高考前最后一天上课。

放学时刘婷婷和她那几个朋友把赵远航堵在教学楼门口。

“听说你想考省城的大学?就你这样的?”刘婷婷推了他一把,“我爸说了,你哪儿也去不了,这辈子就在青城待着。”

赵远航没忍住,把书包砸了过去。

混乱中不知谁扔了个矿泉水瓶,砸在刘婷婷额头旁边的墙上,弹回来划到了刘建国的脸。

刘建国来接刘婷婷放学,刚好看见这一幕。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盯着赵远航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不少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赵远航爱吃的。

她不停地给赵远航夹菜:“远航,明天好好考,妈相信你。”

刘婷婷在旁边翻白眼,刘建国一直低头喝酒,一句话都没说。

晚上十一点多,赵远航在自己房间里收拾第二天考试要用的东西。

门被敲响了。

刘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火车票。

他把东西塞到赵远航手里,压低声音说:“这卡里有五十万,火车票是去临城市的,明天一早的车。你听好了,你妈不是你亲妈。”

赵远航愣住了。

刘建国往身后看了一眼,语速很快:“我没时间跟你细说,但你得马上走。你亲生母亲的事,以后你会知道的。拿着钱,永远别回青城。”

赵远航握着那张卡,卡的边缘有点硌手。

“刘叔,到底怎么回事?”

“别问了。”刘建国打断他,“我打了你六年,这钱就当是我欠你的。你记住,明天你会死,如果你不走的话。”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赵远航站在房间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十万。

火车票是去临城市的,早上六点四十的車。

银行卡是四海银行的,背面签名栏空着。

他把银行卡塞进袜子里,火车票放进贴身口袋。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门又被敲了两下。

“远航?睡了吗?”母亲的声音在外面。

“睡了。”赵远航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远航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起六年前刚到刘家时,刘建国说要把他当亲儿子。

想起那些挨打的日子,皮带抽在身上的疼。

想起母亲涂药时说的那些话,让他体谅,让他忍。

想起今天晚饭时母亲给他夹菜的样子,那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

凌晨一点。

整个房子很安静,只有雨声。

赵远航轻轻拉开门,走廊的灯坏了,刘建国说这几天忙,没来得及换。

黑暗里他摸着墙往大门走。

经过主卧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必须今晚送走!”是刘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明天就高考了,老师会发现他没去考试……”母亲的声音。

“管不了那么多了!那边已经等不及了,要是让他们知道赵远航还活着——”

后面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听不清了。

赵远航贴在墙上站了几分钟,等腿不抖了,才继续往大门走。

防盗门的锁舌弹开时,咔哒一声,在安静里特别响。

他僵在原地。

主卧的门没开。

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

赵远航跑出单元楼,雨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小区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们都趴在方向盘上睡觉。

赵远航敲了敲第一辆的车窗。

司机抬起头,摇下车窗:“去哪儿?”

“火车站。”赵远航说。

车子开动,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

凌晨的青城街道很空,只有红绿灯还在正常工作。

赵远航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店铺招牌,脑子里反复想着刘建国的话。

“你妈不是你亲妈。”

“明天你会死。”

这些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摸了摸袜子里的银行卡,硬硬的,还在。

火车站在城东,二十分钟就到了。

付钱时司机看了眼他身上的校服:“明天高考吧?这个点去火车站?”

“接人。”赵远航说。

司机点点头,没再问。

候车大厅里人不多,有几个民工模样的人靠在行李上睡觉,售票窗口前排着三四个人。

电子显示屏上,开往临城市的K102次列车显示正在检票。

赵远航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个中年女人,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学生,一个人出远门?”

“嗯。”

“家里大人呢?”

“在后面。”赵远航说。

女人狐疑地转过头去。

轮到赵远航了,他把身份证和车票递进窗口。

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她看了看车票,又抬头看赵远航:“这票是别人帮你买的?”

赵远航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这趟车坐的人少。”她把证件还回来,“三号候车室,快点,车快开了。”

三号候车室在最里面。

赵远航穿过长长的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拐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没有人。

检票口已经没人了,检票员正准备关门。

“快点快点!”检票员冲他挥手。

赵远航跑过去,车票在闸机上刷出绿光。

站台上的灯昏黄昏黄的,雨丝在灯光里飘。

K102次列车停在轨道上,绿色的车厢。

赵远航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爷子肩膀上睡着了。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盯着窗外。

列车缓缓开动,站台的灯光向后滑去,越来越快,最后什么也看不清了。

青城市消失在雨夜里。

老太太醒了,揉揉眼睛看他:“孩子,一个人出远门啊?”

“嗯。”

“去临城干啥?”

“上学。”赵远航顿了顿,“可能吧。”

老太太笑了笑,没再问。

老爷子递过来一个苹果:“吃吧,年轻人长身体。”

赵远航接过苹果,道了谢,放在小桌板上没吃。

车厢里的灯暗下来,大多数乘客都睡了。

赵远航掏出手机,开机。

信号不太好,他打开相册。

相册里只有三张照片:父亲的墓碑,去年过年拍的全家福,还有前几天拍的班级毕业照。

全家福里,刘建国的手搭在他肩上,笑得挺标准。

母亲站在刘建国旁边,刘婷婷靠在她另一边。

赵远航站在最边上,肩膀微微往一边塌,那是长期挨打养成的习惯。

02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上跳出二十多条未读消息,都是班级群里的,同学们在互相加油。

没有私聊。

往下滑,母亲的头像静悄悄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发的:“晚上早点回来,妈做了你爱吃的。”

赵远航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天快亮了。

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透出一些光。

列车广播开始播报:“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临城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到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赵远航点点头,背上书包。

银行卡在袜子里硌着脚踝。

列车慢慢停稳。

赵远航跟着人流走下站台,临城车站比青城的大很多,阳光从玻璃天窗照进来。

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人,广播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赵远航站在出站通道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身后有人轻轻撞了他一下。

“对不起。”是个女孩的声音。

赵远航侧身让开,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拖着个大箱子,箱子上贴着航空托运的标签。

她冲赵远航抱歉地笑笑,匆匆往出口走去。

就在她经过赵远航身边时,他瞥见箱子侧面贴着的行李牌,姓名栏写着两个字:李梅。

和他母亲一样的名字。

女生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赵远航站在原地,脑子里有点乱。

是巧合吗?

全国叫李梅的人有很多。

可是她的侧脸,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拖箱子时微微倾斜的肩膀,都和他记忆里照片上的母亲很像。

那是母亲二十多岁时的照片。

出站口的阳光很刺眼。

赵远航摸出手机,开机。

微信上又多了一条消息,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多。

“赵远航,我是刘建国。看到消息马上回电话。关于你爸的事,我还有很多没告诉你。还有,别相信你包里那张身份证,那不是你的。”

赵远航愣了一下,赶紧翻出钱包。

身份证在夹层里,照片上是他十四岁时的样子,名字是赵远航,地址青城市和平路三十二号。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除了签发日期,是他父亲出事前两个月。

而他父亲出事后,他家就搬离了和平路。

人群从他身边涌过。

赵远航站在临城车站广场中间,手里拿着五十万的银行卡,一张有问题的身份证,和一条让他更糊涂的短信。

他想起刘建国的话。

“你妈不是你亲妈。”

如果刘建国说的是真的,那李梅是谁?

如果身份证是假的,那他又是谁?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别回青城。也别相信任何说你妈坏话的人。钱够你用一阵子,找个地方先住下。”

赵远航打了三个字:“为什么?”

发送失败。

红色感叹号跳出来,号码已经注销了。

广场上有公交车进站。

赵远航随便上了一辆。

投币时发现身上只有一百块的整钱,司机不耐烦地摆手:“没零钱就下去!”

后面有个大妈递过来两个硬币:“学生,我帮你给。”

她看了眼赵远航胸前的校徽:“高考生吧?怎么跑临城来了?”

“看亲戚。”赵远航接过硬币投进去。

车开了。

赵远航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

临城比青城大,高楼多,街上人也多。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终点站。

赵远航下车,发现到了老城区。

街道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半空,两边是老旧的店铺。

空气里有炸油条的味。

他在巷子里找到一家小旅馆,叫“平安旅社”,招牌上的字掉了一个。

前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

“住店。”赵远航把身份证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身份证,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他:“是你本人吗?”

“是。”

“不太像。”老太太把身份证推回来,“这照片上的人,左边眉毛上面有个小黑点,你没有。”

赵远航愣住了。

他拿起身份证仔细看,照片上的少年,左边眉毛上方确实有个淡淡的黑点。

而他眉毛上面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照片拍的时候有脏东西。”赵远航说。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算了,八十一天,押金一百。三楼306,热水晚上八点到九点。”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旧地图。

赵远航把书包扔床上,坐下来。

身份证摊在手里,那个黑点不是脏东西,是照片上本来就有的。

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赵远航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直到铃声快停了才接。

“远航?”母亲的声音很轻,“你在哪?”

“同学家。”赵远航说,“明天考试,一起复习。”

“哦。”母亲顿了一下,“你刘叔叔昨晚喝多了,说的那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赵远航听见电话那头有别的动静,像有人在旁边走动。

“妈。”赵远航突然问,“我左边眉毛上面是不是有个小黑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母亲才说话:“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你小时候有。”母亲的声音变远了,“三岁那年发烧,后来慢慢就淡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赵远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准考证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你书桌抽屉里。你这孩子,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不收好。”

母亲开始嘱咐他考试要带什么,铅笔要2B的,橡皮要干净的。

这些话说了很多遍了,但今天听起来不太一样。

“妈。”赵远航打断她,“我爸那笔赔偿金,还剩多少?”

电话里又安静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

“八十万,这些年你上学、吃饭、穿衣,早用完了。”母亲说得很快,“你别想这些,好好考试。考完就回家,妈给你炖排骨汤。”

赵远航没说话。

“刘婷婷也喝吗?”他问。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

赵远航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有叫卖声,有孩子的哭声,有自行车的铃声。

他从袜子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蓝色,四海银行的,右下角手写着500000。

五十万。

父亲那笔赔偿金八十万,除去六年的花费,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刘建国说这是他欠的。

可这明明是父亲的钱。

赵远航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

水渍的形状像个人脸。

他就这么看着,直到眼睛发酸。

傍晚他出门找吃的。

巷口有家面馆,老板娘正在煮面。

“吃什么?”

“牛肉面。”

“十五。”

赵远航递过去一百块。

老板娘找钱时多看了他两眼:“学生?不是本地人吧?”

“来考试的。”

“哦。”她把找零和面一起推过来,“高考好,考出去就别回来了。”

面有点咸,赵远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邻桌两个工人在聊天,说工地欠工资,说孩子上学要交钱。

其中一个突然提高声音:“大不了不干了!老子怕什么!”

赵远航下意识摸了摸袜子里的卡。

回旅馆的路上,天黑了。

老城区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照不太清路。

赵远航走得不快,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从面馆出来就感觉有人跟着,脚步声不远不近,一直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拐进巷子时,赵远航闪身躲进一个门洞里。

脚步声靠近,然后停了。

赵远航从门缝里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巷口,左右张望,然后点了根烟。

打火机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那人的脸,三十多岁,短发,圆脸。

不是刘建国。

那人抽完烟,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赵远航在门洞里又蹲了几分钟,才慢慢走出来。

巷子空空的,只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上,眼睛发亮。

回到旅馆房间,他反锁了门,又把椅子抵在门后面。

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灯,一扇扇窗户亮着,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

正常的家。

而他坐在这八十块钱一天的房间里,手里有一张来路不明的银行卡,一张有问题的身份证。

手机又震了。

是刘婷婷发来的微信。

“赵远航你个怂货,有本事别跑啊。我爸气得血压都高了,我妈哭了一晚上。你满意了?”

赵远航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你以为跑了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你爸——”

消息到这里断了。

不是撤回,是没发完。

赵远航等了十分钟,没有下文。

打过去,关机了。

赵远航站起来在房间里走。

七步到门口,转身,七步到窗边。

墙上那张旧地图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

门突然被敲响了。

赵远航浑身一僵。

“查房。”是个男人的声音,“派出所的,开门。”

赵远航屏住呼吸,慢慢挪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灯坏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衣服。

“身份证登记有问题,开门配合检查。”敲门声更重了。

赵远航的手摸上门锁,又停住了。

老太太登记时只说“不太像”,没说不让住。

派出所查房怎么会一个人来?

怎么会这个时间?

“等一下,我穿衣服。”赵远航说着,轻轻搬开椅子,然后冲向窗户。

这是三楼。

楼下有个塑料雨棚。

赵远航爬上窗台,闭眼跳了下去。

雨棚轰的一声塌了,他摔在一堆垃圾袋上,臭味冲进鼻子里。

爬起来就往巷子深处跑,身后传来开窗的声音和喊声:“站住!”

赵远航没回头。

巷子七拐八拐的,黑得看不清路。

最后他躲进一个废弃的报刊亭,缩在角落里大口喘气。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了。

赵远航摸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银行卡还在。

身份证还在。

书包落在旅馆了。

里面有准考证,有父亲留下的一块旧表,有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所有东西。

赵远航靠在冰凉的铁皮上,突然想笑。

他笑出来了,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回响,像什么东西在叫。

报刊亭的玻璃碎了,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夜市的味。

手机在这时响了。

一个本地号码。

03

赵远航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赵远航?”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是李梅,今天在车站撞到你的那个。”

赵远航握紧手机。

“别说话,听我说。”她语速很快,“你现在有危险,不能回旅馆。去解放路八十九号,那儿有个书店,叫‘时光书店’,找老板说要借《青城市志》1998年版的。他会帮你。”

“你是谁?”赵远航问。

“我是知道一些事的人。”她顿了一下,“关于你父亲,关于你母亲,关于你为什么必须离开青城。”

“刘建国让你找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刘建国?他现在自身难保。你只有今晚的时间,明天天亮之前如果没拿到东西,就永远拿不到了。”

“什么东西?”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她说,“在书店老板那儿。快去,别相信任何人。”

电话挂了。

赵远航盯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手心都是汗。

解放路八十九号,时光书店,《青城市志》1998年版。

报刊亭外的街道没有人。

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老鼠爬过垃圾堆的声音。

赵远航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走出报刊亭时,天上开始掉雨点。

很小,很密,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往巷口的光亮走去。

书包没了,准考证没了,父亲留下的表也没了。

但口袋里还有五十万,还有一张有问题的身份证,还有一个陌生女人的指引。

雨下大了。

路灯的光在雨里化开,像一团团昏黄的雾。

赵远航跑起来。

鞋子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脚。

这个场景很熟悉,六年前父亲葬礼那天,他也这样在雨里跑过。

解放路在城南,离这里大概三公里。

赵远航一边跑一边想,书店老板长什么样?要给他什么?父亲留下了什么?为什么1998年的市志这么重要?

问题太多了,像这场雨一样砸下来。

跑到第二个路口时,他停下来喘气。

雨幕里,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玻璃门上贴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红色字。

赵远航摸了摸口袋,还有吃面找的零钱。

推门进去时,风铃响了一下。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年轻人,眼皮都没抬。

赵远航走到最里面的货架,拿了瓶水,又拿了袋面包。

经过杂志区时,他看见当地报纸的头版标题:《青城大桥维修工程启动,1998年事故档案将重新调查》。

1998年。

父亲是2010年出事的。

但赵远航突然想起,父亲生前在交通局工作,负责的就是桥梁安全检查。

父亲出事前三个月,被临时抽调去整理什么“历史事故档案”。

母亲当时还说过:“都过去多少年了,还翻出来干什么。”

父亲只是笑笑:“工作嘛。”

结账时,收银员终于抬起头,看了赵远航一眼:“学生?这么晚还在外面跑。”

“嗯。”

“小心点。”收银员找零时说,“最近这一片不太平。”

赵远航接过零钱,推门出去。

风铃又响了一下,门在身后关上,把便利店的光和温暖都关在里面。

雨还在下。

赵远航站在屋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有点塑料味。

对面街道的阴影里,有个红点一闪一闪的,有人在抽烟。

赵远航拉上兜帽,转身走进雨里。

这次没跑,只是快步走。

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张硬硬的银行卡。

五十万。

一个父亲生命的价钱。

一个儿子逃亡的钱。

一个真相的入场券。

赵远航想起刘建国塞卡时的手,粗糙,发抖,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鱼腥味。

刘建国打了六年,骂了六年,最后用一笔钱和一句话,把过去六年全推翻了。

这比继续打他,更让他难受。

解放路的路牌在雨里渐渐清晰。

八十九号是个老式楼房,二楼窗户亮着灯,“时光书店”四个字是手写的,在雨夜里发着昏黄的光。

赵远航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窗。

窗后面有人影晃动。

一个,两个。

好像在说话,又好像在找东西。

赵远航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

照片上那个眉毛上面有黑点的少年,隔着塑封膜看着他。

他是谁?

如果赵远航不是他,那赵远航又是谁?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溅起水花。

街道很空。

赵远航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亮着灯的门。

时光书店的门是木头的,推开时吱呀一声响,像老人叹气。

书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绿罩台灯亮着。

灯光照出灰尘,和满墙高到天花板的书架。

空气里有旧书、潮湿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补一本脱了线的书。

“关门了。”老人头也不抬。

“我想借《青城市志》。”赵远航说,“1998年版的。”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透过眼镜看赵远航。

那眼神很利,像能看透人。

“那本书不外借。”

“有人让我来取。”

“谁?”

“一个叫李梅的人。”赵远航盯着老人的脸。

老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

“李梅让你来的?”

“是。”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你等一下。”

说完站起来,慢慢走向书架里面。

他背有点驼,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赵远航站在柜台前,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银行卡。

门外的雨声小了,淅淅沥沥的。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老人回来了,手里没拿书,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档案袋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父亲留下的。”老人说。

赵远航伸手去拿,老人按住了袋子。

“赵远航,你今年十八岁?”

“是。”

“你父亲出事十一年了。”老人的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敲着,指甲有点黄,“这十一年里,有人问过你父亲的事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赵远航想了想。

母亲不提,刘建国不提,亲戚们也不提。

清明去扫墓,母亲也只带他到墓前站五分钟,从不让他烧纸。

“没有。”

老人点点头,松开了手。

“拿去吧。但别在这里看。”

“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老人重新戴上眼镜,“后门出去,巷子通大路。记住,别信任何人,包括给你这个东西的人。”

档案袋不厚,里面好像装了几张纸,还有个硬硬的小东西。

赵远航把它塞进外套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放。

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谢谢。”

“不用谢我。”老人拿起那本脱了线的书,“要谢就谢你父亲,他早就付过保管费了。”

“早就?”

“1998年。”老人穿针引线,手法很熟练,“那时候他就把这东西存在我这了。说如果他出什么事,等他儿子十八岁高考前来取。”

针线穿过书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知道会出事?”

老人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知道的人,往往第一个出事。”

赵远航走出书店时,雨已经停了。

空气湿冷,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枯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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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远航快步走着,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口袋里的档案袋像块热东西,烫得他胸口发疼。

父亲在1998年就知道会出事?

那时候他才两岁。

不,如果母亲不是亲生的,那他是谁?

那个眉毛上面有黑点的少年是谁?

巷子很黑,远处有光。

赵远航往前走。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白天在车站撞到他的那个女孩,李梅。

她站在那里,看着赵远航。

“东西拿到了?”她问。

赵远航没说话,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银行卡。

李梅往前走了一步。

“跟我走吧。”她说,“你母亲,你那个养母,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赵远航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李梅说,“重要的是你手里拿的东西。你父亲查到了不该查的事,关于一座桥,关于那笔赔偿金,也关于你的身世。”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李梅回头看了一眼,转过来对赵远航说:“有人来了,你得跟我走。”

赵远航没动。

“你不信我?”李梅问。

赵远航看着她,她的脸在路灯下,和照片里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很像。

“你长得真像她。”赵远航说。

李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她是我姐。”李梅说,“你母亲,你真正的母亲,是我姐。”

赵远航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姐?”

“对。”李梅说,“她十八年前就死了。你现在的养母,是她妹妹,也就是我另一个姐。”

远处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李梅拉住赵远航的手腕:“快走,没时间了。”

赵远航被她拉着跑起来。

身后的巷口,有车灯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