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婉婷,咱们到这儿就算完了。”
陆时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前方的检票口,压根没往我这儿看一眼。
我手里死死攥着两张去上海的硬座票,指尖都掐得发白。
车站大厅里到处是人,吵得脑袋疼,广播里不停地报着车次。
可我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要炸开。
01
重庆火车站的夏天热得要命。
头顶的大吊扇呼呼转着,可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站在陆时渊面前,嘴唇哆嗦着问他为什么。
“你不是说好了吗?咱们一起去上海,你考复旦,我复读一年再考。”
陆时渊这才转过头看我。
他那双眼睛以前看我的时候总是笑着的,现在却冷得像冰块。
“林婉婷,你醒醒吧,我713分,你才450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扯了扯,像在笑我傻。
“咱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明白不?”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周围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有人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往前踉跄了一步。
陆时渊伸手扶了我一把,又很快松开了。
“我妈说得对,咱俩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我去上海念复旦,你连成都本地的二本线都够不着。”
“以后我在大城市,你在这小地方,隔着上千公里,拿什么谈恋爱?”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刀。
“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分开,对你对我都好。”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我突然松开了手。
那两张车票像两只死掉的蝴蝶,飘飘摇摇落在地上。
地面上全是痰迹和污渍,车票掉上去,瞬间就脏了。
“好,祝你前程似锦。”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陆时渊的喊声。
“林婉婷!你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人!”
我没回头。
每走一步,脚下都像踩着刀子。
可我不能停,一停下来,眼泪就会掉下来。
那天重庆火车站里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泡面的味道,汗臭味,还有我那颗被踩碎的心。
十五年了。
我现在站在重新翻修过的重庆南站,身上这套深蓝色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
肩章上的四角星花在灯光下闪着光。
作为重庆市城市发展局的副局长,我今天来视察新地铁线路的春运准备工作。
“林局,这边请。”
办公室主任小吴走在我前面,恭恭敬敬地指路。
“新的智能安检系统已经调试好了,技术部门那边想请您过目。”
我点点头,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往前走。
鞋跟敲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通道两边的工作人员看见我,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立正站好。
“林局好!”
十五年前,我是个连二本线都够不上的高考失败者。
十五年后,我成了别人眼里的林局。
这中间我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只有我自己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我老公周思远发的信息。
“晚上能回来吃饭吗?欣然那丫头念叨你了。”
我嘴角勾起来,回了四个字:“尽量赶回。”
周思远在重庆大学当历史系副教授,人挺温和的。
我们女儿周欣然今年十四岁,在市重点中学念初三,成绩不错。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
要是当年没分手,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不过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陆时渊选了他的路,我走了我的路。
各自安好,挺好。
“林局,这套系统的核心优势在于……”
技术员凑过来给我讲解,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听着。
就在这时候,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监控大屏幕。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九宫格的监控画面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安检通道排队。
隔着屏幕,隔着十五年的时光。
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陆时渊。
他比同龄人看起来老多了。
鬓角都白了一大片,身上那件蓝色夹克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
肩上背着个旧得不行的黑色旅行包,排队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周围那些穿着光鲜的旅客来来往往,他站在人群里,像个时代的弃儿。
我心脏猛地一跳。
小吴察觉到我的异样,关心地问:“林局,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继续看。”
技术员还在那儿讲,可他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眼角余光死死盯着监控屏幕。
看着陆时渊把包放上传送带,看着他弯腰走过安检门。
那个动作慢得让人心疼。
“……所以经过反复测试,误报率能控制在千分之一以下……”
技术员说得起劲。
“我去下洗手间。”
我突然打断他的话,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又急又乱。
我几乎是逃进了最近的卫生间。
砰的一声锁上门,我背靠着冰凉的隔板,大口喘气。
洗手台的镜子里,一个妆容精致、制服笔挺的女人正看着我。
可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慌乱。
我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
陆时渊。
这个名字就像根刺,十五年了,一直扎在我心里。
我以为它已经被时间磨平了。
没想到今天一看见他,那根刺又活了过来,扎得我生疼。
分手后头一年,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哭。
枕头都湿透了好几个。
后来陆陆续续从同学那儿听说,他在复旦念得挺好的,拿了全额奖学金去了美国。
还娶了个有钱的华人姑娘,在华尔街混得风生水起。
再后来,关于他的消息就越来越少了。
我一直以为,他在地球的某个角落,过着他那713分换来的光鲜日子。
可他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还是这副落魄样子?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整理好情绪和仪容,走出洗手间。
小吴正等在门口,一脸担心。
“林局,您脸色真不太好,要不今天就到这儿?我送您回去休息?”
“不用。”
我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静。
“去站台那边看看。”
越是心里乱,我越不能在下属面前露怯。
我是林副局长,不是十五年前那个为了失恋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姑娘。
站台上人挤人。
我一边听负责人汇报,一边用余光在人群里搜寻。
果然,在开往成都的D字头动车候车区,我看见了他。
陆时渊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眉头皱得紧紧的。
走近了,我看得更清楚了。
那件蓝色夹克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的皮鞋鞋头都开胶了。
这副样子,跟我记忆里那个总穿着干净白衬衫在篮球场上挥汗的少年,根本就是两个人。
我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住了。
站台上的广播声、人群的喧闹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就剩我们两个人。
还有那道横亘了十五年的鸿沟。
陆时渊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林……婉婷?”
他用一种做梦似的语气叫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朝他走过去。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陆时渊,真巧啊,好久不见。”
他像被雷劈了似的,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动作太急,差点把脚边的包踢翻。
“真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制服的肩章上,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有惊讶,有羡慕,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现在这是……”
“林局是我们重庆市城市发展局的副局长。”
小吴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
陆时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惊讶、尴尬、窘迫,全写在脸上。
“副……副局长?你当领导了?”
“就是份工作。”
我云淡风轻地说。
“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成都。”
他下意识地搓搓手,我注意到他手上全是老茧。
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黑色油污。
“我妈生病住院了,我回来看她,现在得赶回去上班。”
“阿姨怎么了?严重吗?”
“老毛病,心脏不太好。”
他挤出个苦笑。
“现在稳定了,我得回去了。”
广播开始催促去成都的旅客检票。
人群涌动起来。
陆时渊手忙脚乱地背起那个沉重的旅行包。
“那我……我先走了。”
他匆匆朝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我叫住他。
“这么多年没见,留个联系方式吧。”
他明显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掏出了手机。
我扫了他的二维码。
备注名跳出来——“时渊汽修”。
汽修?
当年那个713分考进复旦的天之骄子,现在在修车?
我压下心头的疑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脑子乱成一团。
小吴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
“林局,刚才那位是您的老同学?”
“嗯,高中同学。”
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渊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两个月前转发的汽车保养知识。
再往前翻,全是各种修车技巧分享,还有招揽生意的广告。
偶尔夹杂着几张工作照。
照片里的他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蹲在被升起来的车底下干活。
这跟我这十五年脑子里想象的那个西装革履、出入华尔街的金融精英,差得太远了。
当年他是我们重庆一中的风云人物。
长得帅,成绩好,所有人都说他肯定能考上复旦。
分手后我听到的传闻,也证实了他确实去了上海,然后出国深造,娶妻生子,走上人生巅峰。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02
晚上下班回到家,女儿周欣然正在客厅地毯上做瑜伽。
看见我进门,她像只小燕子似的扑过来。
“妈!你可算回来了!今天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我又是年级第一!”
“我家宝贝真厉害。”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
“你爸呢?”
“在书房,好像在准备明天的课件。”
欣然压低声音,朝我挤挤眼。
“不过我感觉爸今天心情不太好,你小心点别踩雷。”
我换好鞋,走进书房。
周思远戴着金丝边眼镜坐在书桌前,背影看起来确实有点僵。
我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
“怎么了?学校里不顺心?”
“你今天在车站碰见陆时渊了?”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我手一僵,松开他。
“你怎么知道?”
“你那好主任小吴给我打的电话。”
周思远转过椅子看着我,眼神有点锐利。
“他说你看见陆时渊的时候,眼神很不对劲。”
这小吴,越来越会察言观色了。
我叹口气,把今天在车站遇见陆时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所以呢?”
周思远推推眼镜。
“你到现在还惦记着他?”
“都过去十五年了,思远。”
我有点累。
“我就是震惊,他怎么把自己过成这样?”
晚饭后,我坐在沙发上,又忍不住点开陆时渊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十几分钟前发的:“回成都了,明天继续当快乐修车工。”
配图是他修车厂的夜景。
破旧的卷帘门上用红漆喷着“时渊诚信汽修”几个大字,漆都掉了一半。
我看着那张图,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阿姨身体怎么样了?”
几乎是秒回:“稳定了,谢谢关心。”
然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等了快一分钟。
新消息才姗姗来迟:“其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你?”
“你说。”
“我女儿今年高三,快高考了。”
他发过来一大段话,字里行间都透着小心翼翼。
“她想考重庆,想去重庆理工大学,你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近几年的招生情况和分数线?”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女儿?
他有女儿了?
“你女儿多大了?”
“十七岁,跟欣然同龄。”
他很快回复。
“我听老同学说,欣然成绩一直特别好。”
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来。
“你怎么知道欣然的?”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这些年我一直有关注你的消息,毕竟你是我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人。”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就像十五年前,我们在火车站分手的那个下午。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话。
心里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不只是一场简单的重逢。
一个埋藏了十五年的故事,才刚刚掀开序幕。
雨越下越大。
我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我一直有关注你的消息”。
这话像根针,不偏不倚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周思远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
看见我这表情,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又是他发的?”
我默默把手机递过去。
周思远扫了一眼,嘴角一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呵,现在知道说亏欠了?早干嘛去了?”
我皱着眉拿回手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突然说这些。”
周思远挑挑眉,拿牙签叉了块苹果递到我嘴边。
“还能什么意思?看你现在当大官了,日子过得好,想来攀关系呗。这种男人我见多了。”
我摇摇头,没接那块苹果。
“不太像。要真想攀附,今天在车站就该表现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这么说?”
周思远放下牙签。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要帮他女儿打听学校的事?”
我按着太阳穴,烦躁得不行。
“我还没想好。”
“我就是觉得整件事都透着古怪。”
我接着说。
“一个复旦的高材生,传说中的华尔街精英,怎么会沦落到在成都开破修车厂?”
周思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人生起起落落也正常,说不定他在国外犯了什么事,待不下去了,灰溜溜回来也有可能。”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客厅照得惨白。
紧接着是一声闷雷,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手机屏幕又亮了。
陆时渊发来新消息:“抱歉,刚才那些话可能有些唐突,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快速回复:“没关系,你女儿的事我会抽空帮忙问问。把她的基本情况发给我。”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在脸上,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五年前,陆时渊在火车站转身离开的背影。
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雨天。
我一个人站在火车站出口,看着他的身影被人潮吞没。
冰凉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又咸又苦。
复读那一年,我几乎是在玩命。
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用来跟试卷死磕。
我妈看着我一天天瘦下去,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背着我偷偷哭了好几次。
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婉婷,咱不考了,考不上大学也没啥,妈养得起你。”
可我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不允许我认输。
我咬着牙在心里发誓:陆时渊不是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吗?我偏要拼了命挤进他的世界看看。
第二年高考成绩出来,652分。
我被成都大学的王牌专业录取了。
拿到通知书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我爸的墓前。
坐在墓碑前,我摸着冰凉的石头说:“爸,你女儿没给你丢脸。”
大学四年,不少男生追我。
我全都拒绝了。
一头扎进学业和社团活动里。
毕业后考重庆市的公务员,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从最基层的窗口岗位干起。
别人不愿接的烫手山芋我接。
别人避之不及的麻烦事我往前冲。
用了整整十四年,一步一个脚印,从普通科员走到了副局长的位置。
这十五年里,我刻意回避着关于陆时渊的一切。
偶尔从高中同学聚会上会传来一些他的消息。
听说他在美国混得风生水起,娶了富家千金,生了一对儿女。
我都是一笑而过。
可现在,他却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闯进我的生活。
带着一身落魄和沧桑,把我辛苦维持了十五年的平静彻底搅乱。
从浴室出来,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陆时渊发的。
“真的太谢谢你了,林婉婷。”
“我女儿叫陆媛,今年十七岁,在成都实验中学念高三。”
“成绩在班里中上游,最近一次模拟考560分左右。”
最后一条还附了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蓝白校服,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眼睛弯弯的,跟年轻时的陆时渊有七八分像。
我仔细看那张照片。
那鼻子,那嘴巴的弧度,怎么看怎么眼熟。
我拿着手机去找正在看书的周思远。
“你帮我看看,这女孩长得像谁?”
周思远推推眼睛凑过来看。
“这不就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
他皱着眉又看了会儿。
“不过这鼻子和嘴巴的轮廓,怎么有点眼熟?”
没错,就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心底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我给陆时渊回了条消息:“收到了,有消息我联系你。”
那一整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和陆时渊的话。
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夏天。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
陆时渊站在我面前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但这次,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
女孩用一双跟陆时渊一模一样的、清澈又倔强的眼睛看着我。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把小吴叫进办公室。
“小吴,你去搜集整理一下重庆理工大学近三年的招生政策和各专业录取分数线。”
“好的林局,我马上去办。”
小吴办事效率高得出名。
快中午的时候,他拿着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资料进来,恭恭敬敬放在我桌上。
“林局,您要的资料。”
小吴放下文件,并没有马上走。
他脚步挪了挪,眼神躲闪,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另外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我头也没抬,专心看文件。
“说吧。”
小吴凑近了,压低声音。
“我有个远房表哥在成都开汽修连锁店,规模还不小。我昨天跟他打听了一下,他说陆时渊在他手下干活,都快八年了。”
我握笔的手一紧。
“他不是早就出国定居了吗?怎么会一直在成都打工?”
“出国?”
小吴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没有啊,我表哥说,他大学都没念完。”
“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
“他不是考上复旦了吗?”
小吴点点头。
“考是考上了,但听说只念了大一,就因为家里出了急事办了退学。”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个版本,跟我过去十五年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
我开车去赴高中班长孟佳的约。
她当年可是我们班的“消息中心”,关于陆时渊的真实情况,她肯定知道。
茶馆里,孟佳看见我,眼睛一亮。
她迎上来,双手挥舞着。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林大局长吗?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没心情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孟佳,你跟我说实话,陆时渊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孟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眼神闪烁,迟疑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我前两天在重庆南站碰见他了。”
“哦。”
孟佳用小勺搅着杯子里的花茶,眼睛盯着那旋转的茶水。
她微微叹了口气。
“他啊,说起来也挺可怜的。当年考上复旦,在我们那届多风光,结果谁能想到,大一还没念完,就退学回家了。听说是他爸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人没了,他妈受不了打击,一下子就病倒了。”
我皱起眉头。
“那他出国深造、娶妻生子的事呢?”
孟佳撇撇嘴,轻哼了一声。
“出什么国啊,那都是我们几个当时商量好,编出来骗你的。退学之后,他就在老家一边打工一边照顾他妈。后来他妈身体好点了,他就去了成都,找了份修车的活儿。经人介绍娶了个外地媳妇,生了个女儿。结果没过几年,那媳妇嫌他没本事挣不到大钱,跟一个有钱客户跑了。”
我静静坐着,努力消化这些彻底颠覆我过去十五年认知的信息。
“那你们当年为什么要编那些谎话骗我?”
“那不是看你当时状态太差了嘛。”
孟佳叹口气,脸上露出歉意。
“你复读那年,整个人都快垮了,我们几个都怕再拿他的真实情况刺激你。后来看你考上大学,进了机关,一步步越走越好,我们就更不敢跟你说实话了。”
我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整件事荒唐又可笑。
“所以这十五年来,我一直暗暗较劲的对象,竟然只是一个同学们善意编造出来的、虚构的'成功人士'?”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
孟佳摇摇头,满脸惋惜。
“在汽修厂当个师傅,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好在女儿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不错。他这次回重庆,就是因为他妈心脏病又犯了,住了院。”
跟孟佳告别后,我一个人开车在回家的路上。
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脑子乱成一锅粥。
等红绿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点开陆时渊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
几乎秒回:“有,时间地点你定。”
“明天下午三点,重庆南站旁边的星渡咖啡。”
“好。”
回到家,周思远正在客厅陪欣然下五子棋。
欣然全神贯注盯着棋盘,小眉头皱着,嘴里嘟囔着下一步怎么走。
看见我进门,欣然立刻丢下棋子,像只小兔子似的扑过来。
“妈!今天老师在全班面前表扬我的作文了!”
“真棒。”
我摸摸她的头,眼神有点飘。
“作业都写完了吗?”
“还差一点点。”
欣然蹦蹦跳跳跑回房间。
周思远抬头看我,目光深邃。
“你今天情绪很不对,是不是去见孟佳,打听他的事了?”
“嗯。”
我脱下高跟鞋,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
“我问了些关于陆时渊的事。”
“结果呢?”
“跟我们之前听说的,完全是两个版本。”
我把从孟佳那儿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周思远听完,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神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他当年退学,不是不负责任,而是为了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
“从目前来看,是这样。”
“那他现在重新联系你,真的只是单纯为了他女儿上学的事?”
周思远皱着眉。
“我不知道。”
我坦白说。
“所以我约了他明天见面,想当面问清楚。”
周思远脸色看起来有点复杂。
眉头微皱,眼神里有理解,也有担忧。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结婚这么多年,他一直很尊重我的个人空间和决定。
03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咖啡厅。
没想到陆时渊比我到得还早。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身体坐得笔直,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
面前只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白开水。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比较干净的白衬衫。
但洗得发黄的领口和磨损的袖口,还是暴露了他的窘迫。
看见我进来,他立刻局促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眼神躲闪,脸都红了。
“坐吧,别这么客气。”
我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点单。
我要了杯不加糖的美式。
他在菜单上看了半天。
手指在菜单上来回划,眼神犹豫。
最后只要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阿姨身体好些了吗?”
我先开口打破沉默。
“好多了,昨天已经出院了。”
他双手捧着玻璃杯,手指微微用力。
“谢谢你关心。”
“你女儿上学的事,我已经帮你打听清楚了。”
我从包里拿出小吴整理好的资料。
轻轻推到他面前。
“重庆理工大学近三年的分数线,大概稳定在600分上下。你女儿一模考了560分,如果后面几个月再冲刺一下,希望还是挺大的。”
他伸手接过资料。
动作很慢,一页一页看得特别仔细。
我注意到他的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一层叠一层,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
手上还有深深浅浅的伤疤,有些已经愈合,颜色暗沉,有些看起来还挺新。
指甲缝里残留着黑色的油污,在咖啡厅柔和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谢谢你。”
他声音有点哑,还带着哽咽。
他微微抬头看我。
“林婉婷,真的……太谢谢你了。”
“陆时渊。”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桌面。
他有点慌乱地看着我。
“你……你都知道了?”
“我听说你退学是为了照顾母亲,听说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我目光温和又坚持。
“但我想亲耳听你说。”
他苦笑着摇头。
“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命,我认了。”
“我要听。”
我语气不容置疑。
他陷入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当年拿到复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真以为自己终于能走出那个贫困的家,去拥抱一个全新的世界了。结果大一期末考试还没结束,就接到我爸在工地上出事的消息。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妈受不了这打击,突发心脏病,也倒下了。”
他低下头。
“我是家里独子,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退学回来撑起那个家。”
服务员把我的美式咖啡端上来。
白色热气袅袅升起,瞬间模糊了我们之间的视线。
我轻轻吹了吹咖啡。
“后来呢?”
“后来就是一边打零工,一边挣钱给我妈治病。”
他扯扯嘴角,笑得苦涩。
“后来经人介绍娶了个媳妇,生了小媛。结果小媛才三岁,她妈就嫌我太穷,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跟着一个来修车的有钱老板跑了。”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异常平淡。
就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但我知道,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整整十五年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们那些老同学帮忙?”
我忍不住说。
“我记得王胖子他爸是市教育局的,孟佳她老公也自己开公司……”
“找过。”
他打断我。
“刚开始还有人愿意借点钱,帮帮忙。但时间长了,就都躲着我了。这个社会很现实,谁又愿意一直去帮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扶不起的阿斗呢?”
我静静凝视着他鬓角那丛刺眼的白发。
脑海中突然清晰地浮现出十五年前的画面。
篮球场上,一个少年在肆意奔跑。
身影矫健,充满活力,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投篮,都挥洒着青春的汗水。
他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光芒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小媛……她知道我的存在吗?”
他轻轻点头。
“知道,我从来没对她隐瞒过什么。她从小就会好奇地问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她没有。”
我专注地听着。
“我就把你高中的毕业照拿给她看,告诉她,她妈妈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实现更伟大的人生价值了。”
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的照片?”
“嗯,就是那张集体毕业照。”
他努力笑了笑,可眼底泛起淡淡的红。
“你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站在第一排,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小媛说,她长大了也要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人。”
咖啡厅里正循环播放着一首轻柔的英文歌。
那悠扬的旋律在空气中飘荡。
我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
我们之间,明明隔着十五年无法逾越的时光。
可又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叫“小媛”的女孩,被奇妙地拉近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我。
“林婉婷。”
“我知道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资格说这些话了,但是……对不起。”
我静静听着。
“十五年前在火车站,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那时候太年轻,太自负,觉得分数和前途就是人生的全部。我妈那时候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们老陆家几代人就指望我一个出人头地了,绝对不能让你拖了我的后腿。我……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
“都过去了。”
我轻声说。
“是啊,都过去了。”
他自嘲地苦笑。
“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离开咖啡厅时,外面又下起了蒙蒙细雨。
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滴答声。
陆时渊没带伞,我从车里拿出备用伞递给他。
“不用了,我跑到地铁站就几步路。”
他连忙推辞。
“拿着吧,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别再淋雨生病了。”
他接过伞,手指微微颤抖。
“谢谢。”
我看着他撑开那把黑色的伞。
伞在雨中缓缓打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了十五年的角落,开始松动了。
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在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想要功成名就,想要证明给他看,他当年的选择是错的。
可直到今天我才恍然发觉。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我去证明的对象了。
我缓缓回到车里,刚坐下,手机屏幕亮起。
是他发来的消息:“伞我下次怎么还给你?”
我手指轻触屏幕回复:“先放你那儿吧,下次见面再说。”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我不知道。
但我隐隐约约有种感觉,这个故事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手机又响了。
是周思远发来的:“谈完了吗?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我望着车窗外,雨势渐渐变大,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雨刮器左右摆动,城市夜景在它的摆动下变得模糊。
我看着这一切,回复:“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有些心结,或许是时候该解开了。
回到家,还没开门,糖醋排骨的香味就从门缝里飘出来。
欣然正趴在餐桌前,眉头紧皱,对着一道数学题发愁。
看见我回来,她眼睛一亮,立刻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妈,今天下午有个叔叔来我们学校门口找我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叔叔?”
欣然歪着脑袋,认真回忆。
“他说他姓陆,是您的高中同学。看起来人挺好的,就是穿的衣服有点旧。他问我是不是林婉婷的女儿,还夸我长得特别像你。”
啪嗒一声,我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他什么时候来的?都跟你说了什么?”
“就下午放学那会儿,在校门口等我。”
欣然说。
“他也没多说什么,就是问了问我的学习情况,让我好好加油,争取考个好大学。哦对了,他还给了我这个。”
欣然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人民币。
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千块。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陆时渊那熟悉又陌生的笔迹。
“给欣然买点学习资料和营养品,一点微薄的心意,请务必收下。”
周思远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看到我手里的钱,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字条递给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周思远声音冷得像冰。
“他这是什么意思?偷偷跑到学校去找欣然?还塞给她这么多钱?”
我试图解释。
“他可能就是想表达一下感谢吧,毕竟我帮他问了学校的事……”
周思远厉声打断我。
“感谢?有他这么感谢的吗?一个大男人,偷偷摸摸去学校门口堵别人家的孩子?他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有多不妥?”
欣然显然被爸爸这副严厉的样子吓到了。
小声辩解。
“爸,那个陆叔叔人真的挺好的,就是看起来有点可怜……”
“回你房间写作业去!”
周思远冲着欣然吼。
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欣然眼眶泛红,委屈地看了我一眼。
抱着作业本跑回房间。
“思远,你先冷静一点。”
我赶紧开口。
“陆时渊他不是那种有坏心眼的人。”
“不是哪种人?”
周思远死死盯着我。
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十五年前他能因为你成绩不好就狠心抛弃你,十五年后又能偷偷摸摸去找我们的女儿,这种男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思远的话虽然尖刻,但从他的角度来看,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我给他打个电话,问清楚。”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时渊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背景音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听起来像在修车厂。
“林婉婷?”
陆时渊声音里透着惊讶。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是不是去欣然的学校找她了?”
我直接质问。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几秒钟,陆时渊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回答。
“是,我就是想去亲眼看一看她,那孩子长得真像你年轻的时候。”
“你还给了她五千块钱?”
“那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想为你做点什么,补偿你,虽然我知道这点钱根本补偿不了当年我对你的伤害。”
机器的轰鸣声突然停了。
电话里安静得只剩他沉重的呼吸声。
“陆时渊,我们见一面吧,就现在。”
见面的地点还是那家星渡咖啡。
陆时渊赶到的时候,连身上的工装都来不及换。
袖口上还沾着黑色的机油。
当他看到坐在我对面的周思远时,明显愣了一下。
“坐。”
周思远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卡座里。
气氛尴尬得几乎要凝固。
“解释一下吧。”
周思远率先打破沉默。
“你为什么要偷偷去学校找我的女儿?”
陆时渊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手指关节因为长期体力劳动,已经有些变形。
“我……我就是想去看看那孩子,我听说她学习特别好,像她妈妈一样,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然后呢?给她钱又是什么意思?”
“真的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听说孩子马上要中考了,学习压力大,想让她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周思远眉头紧皱,冷笑一声。
“陆时渊,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别兜圈子。你这次回来,重新出现在林婉婷面前,到底怀着什么目的?”
陆时渊闻言,缓缓低下头。
他死死凝视着面前那杯服务员刚端上来的柠檬水,久久没吭声。
咖啡厅里柔和的灯光洒下来。
打在他那丛早生的华发上,格外刺眼。
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抬起头。
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我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和周思远同时愣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满脸惊讶。
陆时渊扯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肺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也就剩下半年时间。”
咖啡厅里舒缓的音乐还在流淌。
可我的世界突然变得万籁俱寂。
我呆呆看着对面这个被岁月和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男人。
十五年前的一幕幕,像电影快放一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周思远的声音不知不觉柔和了许多。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我妈住院那会儿,我一直咳嗽得厉害,就顺便做了个全身检查。”
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叠得皱皱巴巴的诊断报告。
我接过来,缓缓展开。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肺腺癌晚期,伴多处骨转移。
我声音哽咽。
“所以你这次回来……”
“是回来安排后事的,我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小媛还没考上大学,我不放心,得在我走之前把她们都安顿好。”
周思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陆时渊将那张诊断书重新折好,收回口袋。
“有什么好说的?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应得的报应。”
服务员走过来。
看到我们之间凝重的气氛,识趣地退开了。
我看着陆时渊。
“小媛她知道你的病情吗?”
陆时渊用力摇头。
“不知道,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她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
我扭头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
街道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每一个匆匆而过的行人,都有着属于他们自己不为人知的故事。
周思远看着陆时渊。
“你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帮助吗?”
陆时渊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不用了,我就是想在我还能动的时候,多看几眼欣然,那孩子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太像你年轻的时候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
“你当年……”
我微微咬着嘴唇,双手不自觉揪着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联系我?”
他身体微微一僵,脸上浮现出自嘲的苦笑。
“联系你做什么?告诉你我大学都没读完,只能在修车厂当个满身油污的工人?告诉你我老婆跟人跑了,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活得像条狗?让你看我的笑话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他打断我。
“但是林婉婷,我终究是个男人,一个男人可以穷,可以苦,但绝对不能在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女人面前丢掉最后的尊严。”
深爱过的女人?
我彻底愣住。
“你……”
“我一直都喜欢你。”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那眼神带着浓浓的深情,和十五年前的那个少年渐渐重合。
“从高中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到今天,这份感情从来都没有变过。”
周思远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思远!”
我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他。
“我先回去了。”
周思远用力甩开我的手,甚至没再看我一眼。
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咖啡厅。
整个咖啡厅里只剩我和陆时渊。
还有周围其他客人投来的探究目光。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服务员站在吧台后面,远远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担忧,却又不敢上前。
“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这些话的。”
陆时渊声音里充满歉意。
“为什么现在才肯说?”
“因为我就要死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好顾忌的呢?”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无比荒唐和可笑。
十五年前,他因为可笑的自尊选择与我分道扬镳。
十五年后,他又因为同样可笑的自尊,宁愿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也不肯向我求助。
现在当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他才终于敢说出真心话。
“陆时渊,你真是个混蛋。”
我气得满脸通红。
“我知道,所以老天爷要来收我了,这是报应。”
他坦然点头。
我拿起包,准备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站起身,脚步有点踉跄。
“林婉婷。”
他突然在身后叫住我。
“能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等我走了以后,你能不能偶尔帮我看顾一下小媛,那孩子命太苦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推开咖啡厅厚重的玻璃门。
哐当一声。
快步走了出去。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那风像刀子一样割在我脸上。
我站在路边,茫然地等着网约车。
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五年的恩怨情仇。
在“死亡”这个沉重的词语面前。
突然之间就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手机屏幕亮了。
周思远发来消息。
只有简短的六个字:“今晚我住学校。”
我呆呆看着那条冷冰冰的消息。
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感。
为了这看似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我耗费了整整十五年辛辛苦苦去建立。
可如今仅仅因为一个人的重新出现。
仅仅在短短几天时间里,一切就变得摇摇欲坠。
回到家,欣然已经睡熟了。
她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轻柔。
客厅茶几上。
那张诊断报告的复印件静静躺着。
不知道陆时渊什么时候偷偷塞进我包里的。
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沙发上。
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反复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肺腺癌晚期,多发转移”。
这几个冰冷的印刷字体。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一个鲜活的生命判了死刑。
寂静的夜里。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把我吓了一跳。
我手忙脚乱拿起电话。
是市一院急诊科打来的。
“请问是林婉婷女士吗?这里是重庆市第一人民医院,有一位叫陆时渊的先生刚才在医院门口晕倒了,他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是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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