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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峰猝然离世的消息,在春意料峭的三月激起了层层涟漪。四十一岁,正是壮年,却在耗尽心力后倒在了工作岗位上。人们在哀悼之余,更多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被透支的身体、被无限压缩的睡眠,以及现代社会对"成功"的残酷定义。然而,在法学这个特定的知识场域里,他的离去还触发了另一重更为复杂的讨论:这些年来法学专业的拥挤与内卷,究竟是不是张雪峰"害"的?

这种质疑并非空穴来风。张雪峰生前以高考志愿填报辅导闻名,在无数场直播和视频中,他不遗余力地推崇法学专业。他的理由很务实——法学考公岗位多,职业体面,社会地位高,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上升通道。在他的影响下,大批原本可能选择其他方向的年轻人涌向了法学院,法学专业的录取分数线水涨船高,一些原本冷门或者地处偏僻的政法类院校也迎来了报考高峰。从这个角度看,张雪峰确实为法学专业的"红火"添了一把柴,让这门古老的学科在功利主义盛行的时代重新焕发了迷人的光彩。

但硬币的另一面很快显现。在张雪峰去世后,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法学本就是多年的"红牌专业",就业形势严峻,行业内卷严重,他的鼓吹只不过是在已经人满为患的房间里继续塞人。这些批评者认为,张雪峰用功利化的视角包装了法学的现实困境,却未曾向年轻人充分揭示这条路上的荆棘——法考的低通过率、实习期的微薄待遇、执业初期的生存挣扎,以及那条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职业阶梯。于是,一种带有几分情绪性的观点开始蔓延:法学专业如今的内卷,张雪峰难辞其咎。

然而,这样的归责是否公允,值得细细思量。

法学专业的结构性困境,绝非一个网红老师所能造就,也非他一人所能消解。若将行业的拥挤简单归咎于个体的推荐,便如同将交通拥堵归罪于导航软件的普及——导航只是告诉你哪条路看起来通畅,而道路的狭窄、车流的潮汐、基础设施的滞后,才是造成拥堵的真正根源。

回溯过去二十年,法学教育的膨胀早有端倪。世纪之交,随着依法治国方略的深入推进和权利意识的觉醒,法学一度被视为显学。各层次高校纷纷开设法学院系,招生规模滚雪球般扩大,法律硕士、法学硕士的授予点遍地开花。这种扩张速度远远超出了法律职业市场的消化能力。法官、检察官的编制有限,优质律所的岗位稀缺,企业法务的需求增长缓慢,而每年涌入市场的法科毕业生却如潮水般汹涌。张雪峰的出现,充其量只是将这个早已存在的供需矛盾提前暴露在了公众视野之中。他用通俗的语言拆解了专业的"性价比",让更多原本信息闭塞的家庭注意到了法学的"考公优势",却也让那些原本就存在的就业压力以更集中的方式呈现出来。

更深层的症结在于法学教育的同质化与职业伦理的稀释。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抱着"求稳""考公"的心态进入法学院,而非出于对正义事业的真诚向往或对规则之治的深刻认同,人才培养的偏差隐患便已埋下。我们的法学教育长期以来偏重理论灌输,轻实务训练;重条文记忆,轻价值塑造;批量生产着掌握了大量教义学知识却缺乏实践智慧的"准法律人"。当这些同质化程度极高的毕业生同时涌向体制内狭窄的入口,内卷便成了一种必然。这,不是张雪峰的过错,而是教育模式与市场需求长期脱节的必然后果。

再者,将行业的竞争加剧简单定义为"坏事",本身也需要反思。适度的竞争本应促进专业水准的提升,推动法律服务的优胜劣汰。当下法学专业的焦虑,与其说是"人太多",不如说是"用人的机制太僵化"。体制内逢进必考却待遇参差,体制外案源分配不均且生存压力巨大,这种结构性的资源配置失衡,才是年轻人感到窒息的真正来源。张雪峰不过是那面镜子,照出了这个系统早已存在的裂缝,却不幸地成了被迁怒的对象。

当然,这并不是要为张雪峰的推荐策略做完全无责的辩护。作为一名具有巨大影响力的公众人物,他在强调法学"进可攻退可守"的同时,或许确实应当对行业的真实生态给予更平衡的呈现,对年轻人的职业期待做出更审慎的校准。但至少,我们应当承认,个体的选择终究是个人在信息综合后的决断,而将一个行业的结构性危机归结为某位老师的几句话,既高估了话语权的力量,也低估了制度惯性的顽固。

张雪峰的猝逝,应当让我们反思的,不是某个人推荐了某个专业,而是我们这个社会为何总是将个体的出路压缩到如此逼仄的轨道上——以至于一个专业的"考公率"成为了衡量其价值的唯一标尺,以至于一个网红老师的几句话就能牵动数十万人的命运抉择,以至于四十一岁的中年人需要靠透支生命来换取所谓的影响力。法学内卷的根源,在于优质就业机会的稀缺,在于阶层流动通道的收窄,在于教育资源分配的不均衡,而非一位志愿填报辅导老师的几句真话。

斯人已逝,指责也应该停止了。这不是什么乡愿的“死者为大”。与其争论张雪峰是否"害"了法学专业,不如借此契机审视法学教育的改革方向,拓展法律职业的出口,让法律人的培养回归对正义的求索而非对编制的竞逐。当有一天,年轻人选择法学不再仅仅因为"好考公",离开法学也不意味着人生失败,这门学科才真正谈得上健康。那时,无论多少张雪峰推荐或劝阻,都不会再引发如此焦虑的集体共振。而这,或许才是对逝者最好的纪念——不是纠结于他带来了什么,而是反思我们本应拥有却尚未建成的,那个更辽阔的法治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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