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缘搭子模式延续了人对连接的根本渴望。” ——吴钊、杨月:《迈向“分子化”社会的可能:基于青年社交媒体趣缘搭子自主交往与关系重塑的研究》,《新闻与传播研究》2026年第1期,页83-101、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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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评议:陈新宇 黄典林

文本摘选:罗东

在当代,书籍之外,刊于专业学术期刊(集刊)上的论文是知识生产、知识积累的另一基本载体。

自2025年8月起,《新京报·书评周刊》在图书评介的基础上拓展“学术评议和文摘”这一知识传播工作,筹备“新京报中文学术文摘服务所”,与期刊(集刊)界一道服务中国人文社会科学事业。每期均由相关学科领域的专家学者担任评议人参与推选。我们希望将近期兼具专业性和前沿性的论文传递给大家,我们还希望所选论文具有鲜明的本土或世界问题意识,具有中文写作独到的气质。

此篇来自2026年第6期(总第21期)。作者吴钊、杨月讲述了“搭子”现象。从吃饭搭子、旅游搭子到各种各样的兴趣搭子,“找搭子”正在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一种生活方式。它不同于以往的人际关系模式,参与者“连接而又独立、亲密但有边界”。这种实践使参与者既能从紧张的熟人关系、职场关系中暂时抽离,又不至于走向原子化。

以下内容由《新闻与传播研究》授权转载。摘要、参考文献及注释等详见原刊。

作者|吴钊 杨月

一、文献回顾与问题的提出

(一)社会原子化与社会关系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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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与门:齐美尔随笔集》

作者:[德]齐美尔

译者:涯鸿 宇声

版本:上海三联书店1991年4月

社会原子化是社会关系变革研究的核心议题。格奥尔格·齐美尔(Georg Simmel)在《大都市与精神生活》中描述过这样一种现象:随着城市的不断扩张和发展,一个个原本具有高度黏合性、同质性和紧密关系的人际“共同体”被大量涌入的人口冲淡,而城市内部分工、货币经济和理性则进一步促进这种“共同体”完成解体,衍生出一种新的松散的关系。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明确地把现代社会中普遍存在的埋头于物质享受、完全私人化的人形容为“原子化个体”。社会原子化问题也是埃米尔·涂尔干(Émile Durkheim)终其一生的学术关怀,他认为社会原子化是社会分工和个体主义兴起而产生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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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分工论》

作者:[法]埃米尔・涂尔干

译者:渠敬东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10月

一个基本共识是,社会原子化的实质在于中间社会组织缺失导致的社会失灵,其后果是成员越来越难将自己与作为一个共同体的政治社会关联起来。因此,重建社会联结是应对社会原子化、重塑社会关系的关键。关于社会联结纽带,学者们提出了不同的主张。涂尔干寄希望通过“职业团体”发育重新确立个体之间的社会联结,重建社会道德体系。彼得·德鲁克(Peter F. Drucker)则强调社区的联结意义,认为人类具有一种超强的“社区本能”,社区生活可以把孤立的原子化个体重新联结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共同体”。然而在现代性语境下,社会关系开始从彼此互动的地域性关联中脱离出来,共同体概念也演变为了基于共同参与而建立的,注重共同利益诉求、价值表达、自我认同和归属等精神层面因素的共享、互惠性群体。随着网络时代的到来,学界转向关注网络在实践层面部分替代个体和社会之间的联结要素以及改变传统资源分配模式、强化个体权利生成、促进社会各组成部分互动与协作的可能性。概括来看,理想的社会联结应当产生不为一般人所察觉的后果而不是行动“有意安排”的预期后果,比如实现社会有机团结、培育社会资本、促进社会“公共性”复苏、形成普遍信任的互惠性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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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我在他乡挺好的》(2021)剧照。

(二)交往模式演变与搭子社交的兴起

接入互联网以来,我国先后出现过论坛、聊天室、聊天群、社区、社群、圈群、圈层等聚落概念,总的来说,网络重构了传统视野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社会生态,促进了非理性联系纽带的建立和超越个体主义的部落共同体的结成。网络交往互动的本质是在个体与集体间流动,因此也暴露了假性联结、在自由与安全之间摇摆、加剧孤独、情感落差等问题。更为遗憾的是,网络交往的泛在和混沌使“边界感”成为一种稀缺资源。有研究表明,青年交往的理想图景是建立一种亲密且独立的人际关系。雪莉·特克尔说网络社会造就了普遍“连接但孤独的自我”,而青年迫切期待的却是“连接但独立的自我”,搭子作为一种新的社交模式由此诞生。有数据显示,超半数的年轻人有搭子,在尚未拥有搭子的群体中,超半数的人表示想有个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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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体性孤独:为什么我们对科技期待更多,对彼此却不能更亲密?》

作者:[美]雪莉·特克尔

译者:周逵 刘菁荆

版本: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年3月

“搭子社交”指的是以共同兴趣爱好或共同事务需求为纽带,以个体自主和自决意识为前提,以“精准陪伴,边界感强,经济适用等”为特质的交往模式。根据联结纽带的不同,搭子可分为趣缘搭子和事缘搭子两种,前者是基于共同兴趣爱好建立的交往关系,后者则是围绕某一琐碎的日常生活事件或需求建立的交往关系。目前学界关于搭子社交的相关研究主要集中探讨了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形成背景,包括现代化转型下社交环境变迁、社交行动的碎片化、社交媒体倦怠、快节奏社会的自我释放等。二是基本特征,包括垂直领域精准陪伴、“弱关系”的强需求、强调分寸感与边界感、无负担的自由度等。三是隐忧判断,包括短暂临时的速成默契、信息安全隐患、过度追求工具价值造成社交畸形化、压缩深度社交时间而影响个体发展深度关系等。这些均为研究开展提供了研究基础。

然而,通过前期观察与调查发现,已有研究对搭子关系存在一定的理解误区:虽然个体寻求搭子是源于对轻型社交关系的期待,但搭子也有深度发展关系的可能。这在趣缘搭子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基于“搭子越来越受年轻人喜爱”的事实和“搭子关系具有深度发展的可能”的初步判断,研究提出设想:搭子交往将促进社会关系结构从“原子化”向“分子化”转变。围绕这一设想,研究重点论证三个问题:何谓“分子化”社会?迈向“分子化”社会的主要依据有哪些?“分子化”社会运行的内在机制是什么?

二、研究过程

(一)平台漫游

初始阶段,进入B站、小红书、抖音相关话题讨论区进行观察,着重了解搭子交往模式的缘起和扩散、不同圈群搭子行为的共性和特性、网络互动中的关系取向、用户评价和社会影响等问题。通过为期六个月的漫游、寻迹和整理,形成了三个初步认知:

第一,个体结搭有两大缘由,一个是基于共同兴趣(趣缘性),比如二次元、游戏、旅游;一个是基于共同事务(事缘性),比如吃饭、锻炼、学习。其中又以前者为主,且其交往形式更为丰富,更有向共同兴趣领域外话题进行拓展的可能。第二,搭子交往一般肇始于网络,双方借助社交平台“搭讪”并进行兴趣和需求沟通,确定初步意愿后再进一步完成平台转移。第三,结搭效率和关系走向因人而异,个中影响因素复杂。可以确定的是,大多数搭子不会像自己最初所预想的那样完成一次结搭后就自然回归生活、互不羁绊,搭子关系也有向现实转移和深度发展的可能。这些发现激发我们进一步思考:搭子社交的兴起是否意味着当代青年交往积极性的回归?它能否帮助青年重拾个体化社会缺失的亲密感,成为他们重建社会关系的持久动力?

(二)群体选择

根据平台漫游的结果,选择趣缘搭子为研究对象,主要基于以下原因:趣缘搭子数量规模大,覆盖类型广;事缘搭子具有较强的功利性,他们通常以完成某项任务为目的,而趣缘搭子的交往积极性远大于事缘性搭子,交往过程和经历也普遍更为丰富。

为此,我们通过网络征集了一批志愿者,采用简易问卷预调查游戏、电竞、演唱会、二次元、逛展、爬山、马拉松、骑行等多个搭子类型之后,最终锁定二次元领域。主要基于以下考虑:总体上看,被调查者对于搭子模式的评价和看法相近。但是兴趣本身的差异和个体年龄、性别、身份的差异均不可避免地造成他们在搭子交往中的体验差异和对于关系发展的态度差异,这会导致研究难以建立统一的观照维度。研究围绕“青年交往”和“青年社会关系”而展开,重点要突出青年的文化背景、身份特质和交往主张,二次元领域所展现的文化和思想观念与青年群体的身份特质最为契合,年龄、性别、身份等特征上也符合研究需要。同时,“是否转线下”也是研究考察的重要指标。演唱会、逛展、爬山、马拉松、骑行搭子必须转移至线下,游戏、电竞搭子大多数以线上为主,二次元搭子则线上、线下均有可能,这样有利于我们全面了解搭子交往行为和搭子关系的发展。

(三)深度访谈

形成基础认知和确定研究群体之后,在B站、小红书、抖音平台相关话题讨论区发布有偿招募访谈对象公告,共获得86位有明确参与访谈意向的备选对象。随后针对意向人员进行了问卷筛查,确定了23位访谈对象。问卷涵盖的问题包括年龄(要求18-35岁)、性别、职业身份、二次元子领域(如番剧、同人文、COS、画手)、常用社交平台、网络话题参与积极性、搭子经历(次数、是否转线下、是否转化再搭)等。研究采取半结构式深度访谈获取有关二次元搭子交往行为和关系演变过程的原始资料,访谈以微信语音电话或腾讯会议的方式进行。每位访谈时间为45至60分钟,共获得13万余字的访谈记录。受访者基本信息见下表(F-11、F-12、M-10、M-11用于饱和度检测,信息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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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对象基本信息。

三、概念发微:从“原子化”“圈群化”到“分子化”

社会原子化危机产生于剧烈的社会转型期。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先后经历了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从农村社会向城市社会、从工业社会向信息社会的转型。社会转型对社会关系发展构成了极大的影响,特别是新世纪以来,以传统“单位制”的逐渐瓦解和“快速城镇化、人口流动化、家庭小型化、住房商品化、非正规就业流行、单位组织‘去社会化’”为背景,我国社会出现了明显的关系松散化问题。社会关系松散势必导致社会张力以各种形式显露出来,最终外化为持续的精神紧张和具有自我保护意味的个体化“退隐”,造成人际关系疏远、个人与公共世界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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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我你他她》( Je, tu, il, elle,1974)剧照。

社会原子化强化了个体的独立性,却让“亲密”关系逐渐沦为人们失而难得的稀缺资本。“家庭规模不断缩小、首属关系不断瓦解、社会流动性不断增强”具象化地呈现在我们的现实世界,并以结构性的力量再度催化着个体化和孤独感。在这种情形下,城市青年将交往重心转移至网络空间,希望从网络社会寻求帮助和支持。然而,网络社会的高歌猛进虽然构筑了诸多连接的庞大交往网络,却依然无法为建立个体间亲密关系提供有效的解决方案。正如齐美尔在论述现代社会情感特征时所说的,城市现代化缩短了人际交往的物理距离,却同时又扩大了内在关系的距离。网络技术的异曲同工之处在于,它将过去遥不可及的世界压缩在一个唾手可得的时空里,代价是人们离原初的、亲近的关系越来越遥远。泛在网络终究没有达到“去原子化”的成效,这一切似乎在社交媒体崛起和圈群化趋势出现后有了起色。

有研究提出,晚期现代性以来,社交媒体在建构人际关系的过程之中正发挥着越来越深广的作用。青年个体在社交媒体的实质性嵌入下抽离传统秩序和理性主义轨道,以圈群化生存的方式完成自我身份的赋予和社会关系的重构。无论是趣缘联结(如二次元圈)还是事缘聚集(如鸿星尔克事件),网络圈群化的精神实质都是推动青年“从个体走向群体、从分散走向团结、从隐匿走向显性”。这种方式恰切地为青年个体创设了“想象式互动”和“拟态化亲密”的关系建构机制,使得他们在互动参与过程中也能产生“类亲密”情感的交换和蔓延。但是我们仍然要反思的是,在圈群化网络交往中,个体依赖于“群体共在”来感知亲密回报,更依赖于对群体贡献的自我体认来实现身份认同。他们的意义根本不在于行为本身,而在于强调一种自我存在的形式——与自己趣味相同的人聚集在一起。也就是说,从原子化到圈群化,个体表面上实现了亲密感重拾,实际上还是没有逃离内耗和离散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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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霍珀作品《夜鹰》(局部)对现代人、建筑与孤独的刻画。

作为一种看似充满着戏剧性和实验性的模式,趣缘搭子将青年社会关系发展推向一个新的阶段。趣缘搭子克服了原子化生存的个体孤独和圈群化生存的关系悬置,进阶为一种更好回应当代青年社交主张的关系模式,我们将其形象化表述为“分子化”。所下图示,原子化社会的个体是分散、断联的,圈群化社会的个体因共同趣味而泛在结联,分子化社会的个体则在趣缘圈群化的基础上以实际结联和互嵌的方式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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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种社会关系示意。

“分子”原是化学概念,指的是物质中能够独立存在并保持该物质化学性质的最小单位。借助分子结构和分子运动规律,可以更直观地探究青年社会关系“分子化”重塑的可能和愿景:

其一,分子由原子构成,原子通过一定的作用力,以一定的次序和排列方式结合成分子。随着社会团结组织的瓦解和熟人关系网络的崩裂,现实社会中个体之间的原有作用力逐渐弱化,在身份困惑和“主体性”追求的双重呼唤下,趣缘被强化为一种新的关系纽带,一方面通过趣缘圈群体验、认可,缓解原子化个体的孤独,另一方面通过结搭的方式促进原子化社会的再结构化。

其二,分子总是在不断运动的,温度越高,分子活性就越高。人的复杂性决定了人际关系会以一种“渐近有序的、从表层交换过渡到深层交换”的形式建立和发展,而人的亲和性又促使他们不断寻求在价值观、自我概念、深刻情感上的“灵魂契合”。趣缘搭子不是一次性关系,双方关系的“活性”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由此出现或中断或深入的关系走向。分子数量越多、活性越强,青年社会关系重塑的可能性就会越大。

其三,分子有分解为原子的可能,原子又会再结合为新的分子。趣缘搭子是一种灵活的连接机制,既可以根据自身实际需求灵活选择结搭的对象,也可以根据自我感受自主决策关系发展的走向。分子化社会的关系也是流动的,从分子结构中解体的个体仍然能保持与其他个体接近的活力,这也是分子化社会得以维系的根本动力。

四、迈向“分子化”社会的主要论据

(一)重建交往连接:兴趣跃升为青年联结的主要纽带

以交往动力丧失、社会联结断裂和个体孤独为表征,现代社会已经被深深打上“原子化”烙印。近年来,青年群体在兴趣面前表现出显著增强的消费、社交和文化再生产动力,趣缘在青年群体中的纽带作用日益凸显。喻国明认为,“趣缘关系天然地建立于个体个性化的爱好或意趣基础之上,是一种个体主动构建的、追求其自由实践和全面发展的社会连接”,“将成为数字文明时代的主导性社会关系”。这里所说的“天然”,指的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和兴趣探索欲,也是青年重建交往连接的“元动力”所在。

趣缘交往中,特定的文化文本(如番剧、同人文、游戏)和多样的互动规则(如解构、改编、共创)成为当代青年关注的焦点。围绕文本符号频繁互动时,原本基于个体行为的兴趣探索获得了社会化表达渠道,兴趣的功能从愉悦、自我满足转变为身份标签、关系纽带和资本象征,由此激发青年藏在内心深处的交往需求。番剧搭子F-7谈道:“一开始就自己看番、存同人图,身边朋友很少关注。后来找了网络搭子后,我们相互分享、吐槽,原本一个人的兴趣变成了能一起讨论、一起奔赴的事,终于有存在感了。”可见,青年群体并非有意疏离社会关系和公共世界,他们在“同频者”面前仍然表现出强烈的交往欲望。

“因兴际会、共趣相吸”,搭子模式化解了原子化社会交往动力丧失、联结断裂和个体孤独的危机。虽然质疑者认为搭子是一种低承诺、可替代的临时友谊,但是在本研究看来,加速终结低质量社交并不会从根本上影响社会关系结构。而作为网络流行文化的拥趸,一次搭子关系的解除也不会轻易改变他们寻求新搭子的想法,更不会让他们丧失对世界的探索欲。对于搭子而言,关系的稳定性在一定程度上是由双方在兴趣领域的持续投入和满足所决定的。双方如能持续投入精力和情感,便会在共同兴趣领域深耕发展;如若无法保持,他们也不会就此罢休,要么在原有兴趣领域寻求新的搭子,要么以新的兴趣为锚点拓展交往圈。

(二)自主交往观形成:从“个体主义”崇拜到“主体性”追求

熟人社会,青年在交往中常居于弱势的“客体”位置,久而久之,就会滋生挫败、焦虑等负面情绪,进而激发个体主义崇拜。趣缘搭子以共同兴趣为基带,以不确定个体的临时结搭为主张,双方短暂沉浸于无原生关系影响的“真空”环境中,摈弃传统交往中的“主-客”关系,“双主体”共同面对客体和客体世界,按照各自的动机、能力、性格特质自主进行意志表达和关系决策,充分表明了当代青年交往的主体性追求。从个体主义崇拜到主体性追求的交往观蜕变,无疑是社会迈向新阶段的重要标志。

趣缘搭子的主体性追求在不同关系发展阶段均有体现。关系初期体现为基于兴趣契约和边界共识明确表达自我想法。共同兴趣本身就是一种不言而喻的身份契约,双方一旦确定关系,便会依循特定趣缘圈群规范共同构筑起与外部泛在群体隔离的交往空间。同时,趣缘搭子交往以边界信任为前提,如果双方对边界的设立缺乏共识,就会使人望而却步。不同的是,趣缘搭子倾向于直接表达内心的边界想法,比如坦白告知对方预算有限没办法跟风氪金、游戏外不希望被打扰(二次元游戏搭子M-1),这样非但不会引起对方反感,反而更有利于增进彼此默契。关系中期体现为尊重彼此差异、弹性调整交往间距。随着交流时间的持续和信任基础的建立,悄然萌生的某种情感会逐渐替代兴趣或需求成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纽带。

但是关系深入并不表示边界消失,这个阶段趣缘搭子仍然保持明确的“主体”意识,主要通过了解、尊重彼此差异来进一步认识和定位双方关系,避免重蹈熟人社会因忽视彼此差异而造成个体疏离的覆辙。“圈地自萌是圈内基本素养,大家心知肚明。我的搭子是洁癖单推人,不喜欢别人梦她产的CP。那么我就会自觉避雷,不逆位讨论,不在他面前拆他本命。”(画手搭子M-5)关系后期,搭子之间的亲密度大大增加,主要通过创造更多的互动话题和情境来进行关系维护。欧文·阿特曼(Irwin Altman)认为,持续的亲密度需要在深度和广度上不断展露相互的“关联性”。因此,这一阶段搭子交流互动的内容会逐渐向理想、信仰、目标、规划等更深层次的人性话题渗透。此外,物质关怀与赠予也是搭子创造互动的常见策略。诸如书信往来、礼物互赠等兴趣之外的互动(同人文搭子F-6),可以构建一种超越虚拟界限的真实情感连接,推动双方关系从浅层的兴趣相投、需求互补向更深层次的情感交融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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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传播学》

作者:[美] 埃姆·格里芬

译者:展江

版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后浪2016年6月

(三)关系结构“短链条化”:独特交往主张下的社会关系“再嵌入”

社会网络理论认为,在我们身处的世界里,相互关联的人编织为一张巨大的网络,深刻影响着我们的生活、工作乃至整个社会运行。社会网络在个体遭遇困境时可以提供及时的社会支持,同样也可能因为互动失衡而对个体造成结构性压力。因而我们发现,青年的成长总是浸透着躁动和不安,逃离北上广与回笼漂、精致内卷与仪式性躺平、数字游民与候鸟青年……当代与传统的断裂就发生在青年的“脱嵌”与“再嵌入”行动之中。

趣缘搭子交往正是当代青年亲历的一种社会关系“再嵌入”行动。趣缘搭子追求效率、崇尚简约、注重互惠、鼓励探索,这些独特的交往主张促使他们逐渐从传统熟人圈子交往和弥散性的网络泛交往中脱嵌,再嵌入以共同兴趣为纽带重新联结的“短链条”关系结构中,完成一场化繁为简的自我重构。

所谓短链条交往,首要特征是简洁化、少牵连。人际交往中,群体规模的扩大往往会增加关系的复杂性。趣缘搭子以2—3人为主,3人以上的群体搭子多出现在事缘搭子之中。娃圈搭子F-5表示她加入过一个5人搭子群,但是大家在其中的交流流于形式,所以更倾向于找一个特定的对象。其次,短链条交往源自“油然而生”的直觉和冲动。当代青年面对强关系社会网络时容易产生倦怠和焦虑,不是惧怕与人建立亲密联系,而是惧怕建立没有边界感、失去自主性的亲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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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我的阿勒泰》(2024)剧照。

直觉型社交强调一切都从需求和目的出发,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就如漫画搭子F-8所说:“一直默默为自己喜欢的角色‘做数据’,有一天我不想做小透明了,于是我开始找搭子,主动交流分享,找回‘活人感’,即便我是个不折不扣的i人。”长期的圈群化生存导致F-8产生身份困惑,直觉告诉她一定要做出改变,赋予自己一个更鲜活的圈层身份。再者,注重交往中最基本的要素。短链条交往有益于选择与自身需求匹配度高的交往对象,在相对封闭的交往关系中,更容易保持主体意识和社交理性,实现交往主体对高效率、互惠性、探索性和简约性的追求。短链条交往所满足的,正是埃姆·格里芬(EmGriffin)所描绘的理想交往图景:“绝大多数关系从来没有变得亲密过。然而,有些人确实收获了深厚的、令人满意的、长久维系的人际关系。”

(四)“新公共性”浮现:构建开放纯粹、丰富有趣的共同生活空间

阿伦特认为,应对社会原子化危机的根本在于如何重建能够滋养公共性的社会关系,以及如何利用公共性的价值和规范来引导和提升社会关系的质量。一个健康的社会,必然是一个公共性繁荣、社会关系紧密的社会。一旦公共性衰落,如公共讨论消失、共同价值体系崩溃,社会关系就会趋向工具化、私人化和原子化,社会信任也难以维系。

个体化标签之下,青年群体常被指责公共参与淡漠、感受力缺失、共情力低,实际并非如此,他们表面上表现出低参与欲望,内心深处却仍对社会公共事务充满期待,这在趣缘搭子交往中得到了充分体现:

一方面,趣缘行动者的群体意识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公共性。社会成员总是善于发掘某种独特标准来进行群体细分,以此表达隶属、参照和认同。涂尔干强调这种群体意识对社会整合的重要性,迈向“分子化”社会的可能:基于青年社交媒体趣缘搭子自主交往与关系重塑的研究认为人类天生的群体意识会化身为一种道德权威,为个体间的交往活动设定目标和准则。趣缘搭子交往中,原本具有差异甚至矛盾的社会个体因特定兴趣而结搭,共同识别、践行并维护属于这个群体的相对稳定的话语体系和价值坐标。因此他们在参与公共事务时,更容易达成超越彼此差异的共同认识。另一方面,搭子间的真实连接和自主互动内生性地驱动着个体从与私人领域相对的范畴上理解公共领域和公共性。“公共”意味着被看到、被听见,个体必然从私人领域抽身、进入与他人共在的公共领域——一个可以使人的言行获得意义的世界。大多数受访者都表示他们有过公共参与行动,譬如呼吁打击盗版、发起原创保护倡议(番剧搭子M-3、Lolita搭子F-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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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伦特手册》

作者:[德]沃尔夫冈·霍尔 等

译者:王旭 寇瑛

版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2015年1月

值得注意的是,趣缘搭子建构的公共性与以往社会所指涉的公共性有显著差异。以往公共性大致有两种取向:一种是“行政主导”的公共性,即由“公门”“官府”所承载的公共事务;一种是市民社会的公共性,常常用于制衡政府和市场对于社会生活的侵蚀力量。趣缘搭子围绕兴趣议题展开的公共讨论不再是“激烈的政治论辩活动”,而是指向于促成生活在社会中的分离的个人联系起来的“新公共性”。这与20世纪90年代日本社会为应对新自由主义全面扩张掀起的“公共性复兴运动”的主张不谋而合——建立一种基于共生理念的“新公共性”。总之,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趣缘搭子的互动都要依托于或创造一种共享的公共空间。经由兴趣拓宽公共参与通道、丰富公共参与形式,构建一个开放纯粹、丰富有趣的共同生活空间,是当代社会由“原子化”迈向“分子化”的生动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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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去有风的地方》(2023)剧照。

五、“分子化”社会运行的内在机制

(一)趣缘联结为前提:由共同兴趣演化为共同情感

分子化是对趣缘搭子模式下形成的社会关系状态的形象化描述,因而分子化社会本质是一种以趣缘为联结的社会关系形态。分子化社会能否运行,前提在于趣缘能否成就真实可靠的社会联结。20世纪初期,西方社会学者就已发现城市居民开始因生活、工作、兴趣中的共同话题而产生新的群体集合。趣缘群体围绕兴趣爱好、文化偏好或精神追求而展开,虽然结构松散,但是由于成员皆出于个人喜好而自愿加入,所以内部认同感强且形成了独特的文化符号和话语体系。

互联网崛起后,趣缘群体突破时空限制、超越结构性的社会角色划分,开始了以线上互动为主、线下活动为辅的大规模群体交往行动。如今,算法匹配大行其道,在一众社交媒体和垂直社区中,算法总能将分散在各个角落的个体精准地“推送”到彼此面前,“再异类的人,也可以找到同伴”。蔡骐认为,网络趣缘群体以新媒介技术为依托构建起“小世界网络”,体现了青年个体在现代化进程中寻求身份认同和重建共同体的愿望。从被动依附到主动选择、从单一归属到多元认同,网络趣缘群体由此被认为是能够“以某种方式既反抗一体化又反抗原子化的社会群体”。

趣缘联结为分子化社会提供了两种团结机制。一种是理想动员。趣缘群体是社会分化的关系产物,亦投射了青年重塑社会关系和社会认同的机制。在受访的青年群体眼中,社会系统建立的原有秩序是人为的、有意识设计的、富于功利性的秩序,它通过扼杀个体主体性来更好地服务于公共领域的政治和文化议题。因而他们一直致力于突破固有社会规则,从原有社会关系的角色、地位、权力束缚中挣脱,集体迁移至网络社区空间,建立兴趣基带,延伸现实与虚拟的社会关系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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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上班一条虫》(Office Space,1999)剧照。

如同人文搭子M-4所说:“毕业后做互联网运营,生活两点一线。后来在小红书找到同好搭子,我们互相晒谷子、聊冷门动漫、一起创作,这时候会让我从现实工具人角色中解脱出来。”另一种是亲密隐喻。趣缘群体成员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抽象的传播信号,他们总能轻易地辨认出对方隐含的意图。雷戈里·贝特森(Gregory Bateson)将这种现象称为“元交际”,就像儿童在游戏时无需言传就能辨认游戏的情景和规则。Lolita搭子F-2提道:“其实我们并不希望有太多人来关注我们喜欢的东西,毕竟小众是会惹来非议的。自己喜欢,有理解你的人就好。比方在穿搭Lolita服饰时,同好会跟你聊风格、制式、搭配,非常懂你,而在一般人的眼中它就只是奇装异服。”这是一种不言而喻和相见恨晚的默契,更是趣缘搭子所追求的一种“懂的人都懂”的自我乐得感。在理想动员和关系隐喻两种团结机制下,趣缘群体积极置身互动仪式,强化以兴趣为核心的身份认同机制,形成瞬时共有、集体共在的群体归属感。

(二)自觉信任为基础:基于搭子个体书写实践的追踪和“索引”

德国社会学家尼克拉斯·卢曼(Niklas Luhmann)认为,人际交往中,信任不是简单的情感或道德选择,而是简化社会复杂性的关键机制。我们所处的社会充满不确定性,我们也无法预知他人未来的所有行为。作为一种“冒险的信心”,信任充当了社会关系的“简化装置”,使我们能够在不具备全知信息的情况下,依然有信心与他人开展互动、进行合作和建立长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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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一个社会复杂性的简化机制》

作者:[德]尼克拉斯・卢曼

译者:瞿铁鹏 李强

版本: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5月

一段信任度高的关系,既可以影响个体行动者在未来关系中的预期与行为,还可以内化为一种工作模型,使其敢于表达脆弱、探索未知并实现自我成长。反之,信任的缺失会引发持续的焦虑、回避和防御行为,从根本上侵蚀关系的质量和稳定性。因此,人际信任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社会运行的重要基础。

相较于传统熟人社会和现代陌生人(原子化)社会,当前青年群体人际信任模式发生了改变。传统熟人社会人际信任是“特殊信任”模式,其强度和范围被牢牢地限制在以血缘、地缘和宗法为核心的相对封闭、稳定且同质的特定社会关系网络中。现代原子化社会人际信任是“普遍信任”模式,它部分延续了传统社会的信任体系,但更主要的是依赖普适的法律制度、职业规范、契约精神和科层制系统。当前青年群体人际信任建立减少了原生社会关系网络的影响,又弱化了普适意义上的社会秩序制约,个体行动者主要基于自我觉察、觉他、觉悟来建立交往信心,我们称之为“自觉信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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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一起同过窗》第二季(2017)剧照。

有研究提出,作为拥有丰富网络生存经验的数字原住民,当代青年面对自我需求时习惯于“通过自身努力和途径来实现自我满足”。在具有试验性和先锋特征的趣缘搭子交往实践中,个体行动者主要通过社交媒体平台漫游来获取相关知识和经验、了解搭子模式、评估搭子模式的交往风险。漫画搭子M-7提到:“找搭子之前,我会先到小红书上浏览一些相关的帖子,就像追新番要先看评分一样,重点看那些点赞破千、评论区全是‘求扩列’的那种。能得到那么多同好的肯定应该是那种经过版本验证的T0-J级攻略。根据这些帖子,我再进一步调整自己找搭子的要求和标准,最终形成自己的求搭帖。”过往搭子发布的经验交流帖及其伴生互动评论等文本痕迹构成了显性的经验库,点赞、收藏、转发等传播行为痕迹则形成了隐性的信任凭证,行动者在这些碎片化痕迹的生产与相互“索引”中逐渐形成对趣缘搭子交往经验的共同理解和信任。

而面对不确定的交往对象时,趣缘搭子常采用两种策略来建立彼此间的信任:一是窥探网络主页。搭子社交浸透着“加速”的精神特质,一方面通过窥探快速了解生活细节、判断对方是否符合自己的交往需求。另一方面也会通过对对方行为和生活习性的“选择性模仿”来更快地建立连接,获得心理上的安定。二是能力展示与比较。个体在缺乏客观的情形下,常利用他人作为比较的尺度来进行自我价值和位置的确认。二次元游戏搭子F-3提到:“在CP匹配的副本里,单纯刷好友效率太低了,一般我会主动开麦亮出自己SSR游戏段位,相当于按下社交场的‘快进键’,能迅速吸引别人。之后再私聊,交流玩游戏的时长、常玩的角色阵容等等,通过这些游戏履历找合拍点,这样后续交流更顺畅。”借助这种方式,搭子们可以更快地将彼此纳入某种群体共性,在群体规范的共同体认下建立彼此信任。

(三)资本拓维为驱动:趣缘圈层操演后的身份巩固

人以圈聚,又以层分。趣缘圈层的形成包括圈子化和层级化两个过程,其中暗含了圈层成员的不同行为逻辑。圈子化是以兴趣为基础、以情感和利益为维系的具有特定关系模式的人群聚合,社会成员往往主动寻求归入某个小范围群体并寄希望以此获得群体归属感。层级化则是基于圈子成员交往资本能级而形成的话语权力秩次和关系结构。确切地说,聚是前提,层是目的。从现实转移到网络,每个人都期待自己能打破原有的圈子格局,扩大自己的交往资本优势或重新定义自己的人生。具有现实社会资本优势的个体通过扩大兴趣知识和经验资源普惠性、增强资源共享性的方式表现自我影响力,快速构建高能级的网络“中心”身份,实现社会地位的网络平移;低能级的普通“节点”也会努力适应特定兴趣圈群领域的规则和规范,通过参与和表达一步步积累资本,提升自我话语权,向更高能级迈进。因此我们看到,在网络场域中,青年积极付诸各类流行文化主题的集体操演,通过个性表达、互动参与、重复性创作等方式实现对趣缘圈层规范的习以为常和交往资本的积累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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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全个世界都有电话》(2023)剧照。

网络交往的泛在性和虚拟性决定了趣缘圈层成员的身份始终是悬置的。趣缘搭子模式的出现不仅为圈层成员的日常操演提供了便利,拓展了积累交往资本的场景和维度,更为其进一步巩固身份创造了更多可能。具体来说有两条路径:一条是垂直深耕。围绕特定兴趣储备知识和经验、创新表达和呈现方式、拓宽资源共享和互惠渠道或者发起其他基于趣缘群体利益的行为,个体可以获得同好的关注和认可,快速建立以自我为中心的交往优势;一条是横向扩列。趣缘交往凸显共同兴趣纽带,同频个体间的关系可能随着兴趣互动的深入而不断加深,也可能会随着双方兴趣的转移而造成交往关系的解体。正如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所说,依赖于特定行为模式所获得的安全感是脆弱的,它可能随时断裂。因此,个体会通过兴趣扩列来扩大网络交往的范围,降低圈群固化带来的反噬风险。特别是对低能级的普通行动者来说,游弋于不同兴趣领域成为他们寻求理想交往关系的必然选择。

(四)亲密重拾为旨归:创造符合当代生活实况的连接形式

年轻一代真的不需要亲密情感了吗?当然不是。社会心理学家戴维·麦考利兰(David McClelland)的亲和动机理论认为,人天生具有寻求或维持与他人情感联系的倾向,人们往往希望从和谐的人际关系及与他人的沟通中获得社会满足。正如上文所论,即便是在趣缘圈层交往中,人们完成了自我身份确认和关系的群体嵌入,仍然还是无法满足作为社会个体的他们对实际身份和实际关系的渴求。因此可以坚信,当代青年并非拒绝亲密,而是在探索新型的亲密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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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网络时代的爱情》(1998)剧照。

趣缘搭子的兴起并非偶然,而是个体在当代社会条件下对亲密关系困境的创造性回应,它反映了当代人在社会快速变迁过程中对亲密关系的重新定义和想象——连接而又独立、亲密但有边界。趣缘搭子重拾亲密的核心机制首先在于精准陪伴、共同参与。在共同活动中,个体不仅获得乐趣,还通过共享经验建立起情感纽带。这种基于共同兴趣的情感唤醒,强化了参与者之间的情感共鸣,使共同活动成为共同记忆的塑造场。更为重要的是,还能帮助个体在碎片化的现代生活中拓宽视野、重新找到生命的意义。

尽管趣缘搭子无法取代传统亲密关系,但是作为一种补充,它可以提供传统关系无法完全满足的交往需求,把社会关系引向一个更为理想的发展阶段。其次是带有亲密性的示好行动。隔屏交往始终处在拟态化的世界里,双方无法进行平稳、完整的信息互换。克服空间障碍、重回由语言沟通和非语言支持构成的基础交往场域,才能真正重建交流的深度与真实性。在此过程中,投其所好而共同塑造的仪式感,不仅能够有效增强亲密体验,更能为人际互动创设更多具有延续性与意义感的连接纽带。

事实上,从浅层搭子到深度友谊,从临时陪伴到长期承诺,每种形式都有其独特的陪伴价值和情感意义。亲密可以有多种表达方式,重拾亲密不在于回到过去,而在于勇敢创造符合当代生活实况的连接形式。在这个过程中,人们不只是在寻找一个趣缘搭子,更是在探寻当代社会交往环境中的个体连接智慧。

六、结语

雷蒙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在《漫长的革命》中提出:“新一代以其自身的方式对他们所继承的那个独一无二的世界作出反应,在很多方面保持了连续性,又进行了多方面的改造,最终以某种不同的方式感受整个生活,并将自己的创造性反应塑造成一种新感觉结构。”在当代社会的关系困境中,作为“新感觉结构”的生动实践,趣缘搭子模式既延续了人对连接的根本渴望,又以兴趣本位、自主交往的新型契约重构着青年一代的情感组织方式与共同生活想象。

更重要的是,趣缘搭子模式为青年社会关系的“分子化”重塑创造了可能。我们或可走出“原子化”困境,迈向“分子化”社会。

分子化社会是外部区隔分明、内部关系活跃的“模块化”社会。趣缘上升为主导性的社会联结方式并通过搭子模式催化原子化个体的再结构化,由此形成一个个外部区隔分明、内部关系活跃的兴趣交往“模块”。模块归属为交往双方提供了一种关系的可靠性以及共同维护关系稳定性的暗示。当然,分子化社会也允许且鼓励交往主体拓展新的兴趣模块,积极“扩列”自己的朋友圈。更确切地说,分子化社会正是通过纵向深耕和横向扩列来保持其自身的“活性”。

分子化社会是基于兴趣探索欲和交往资本积累目标的“内驱型”社会。个体如同自主运动的分子,在广阔的交往场域中寻找属于自己的能量轨道和共振频率,个体角色也从传统社会关系的被动承受者转变为以兴趣为航向、以自我实现为动力的主动建构者。人们在特定圈层内深耕细作,也不断探索新的兴趣领域,将个人热情转化为圈内声望、专业技能和认同关系等交往资本。这种资本不仅赋予个体在特定序列中的存在感与价值感,更成为其拓展新序列、实现社会性流动的重要凭证。

分子化社会是交往规则清晰、交往效能感强的“理解型”社会。兴趣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契约。分子化社会交往行动的规范性来源于主体间的兴趣合意和积极互动后的规则内化。清晰的规则意识和行动方向不仅能快速获得其他社会成员的理解和认同、增强个体在分子化社会的社交自信,还能进一步强化个体在特定兴趣领域的知识和经验资本,从而提升个体的交往效能感。

分子化社会是信任度高、拒绝内耗的“行动型”社会。兴趣和价值观的契合,成为交往双方的信任基础。通过逐渐深入的“双主体”互动,彼此之间建立更高程度的信任,这种信任可以大幅降低双方理解和沟通成本,形成一种坦诚、直接、高效的“直球”交流模式。当兴趣或目标不再匹配时,双方可以毫无负担地从搭子关系中脱离出来,转向寻找新的交往对象。没有情感包袱,没有道德绑架,拒绝内耗,保持自我在交往中的主体性,专注于提升交往行动效率。

【文献出处】吴钊、杨月:《迈向“分子化”社会的可能:基于青年社交媒体趣缘搭子自主交往与关系重塑的研究》,《新闻与传播研究》2026年第1期,页83-101、158。

作者/吴钊 杨月

本期评议/陈新宇 黄典林

文本摘选/罗东

海报设计/师春雷

导语校对/翟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