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困扰了数学家、哲学家们两千多年,从古希腊的先贤到现代的学术泰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
它不像“1+1=2”那样有明确的答案,却能带领我们跳出日常认知,看清数学的本质——这门看似枯燥的学科,其实是人类智慧最壮丽的创造,是我们为自己开辟的一片超越自然的无穷天地。
简单来说,早期的古代数学,更多是人类对自然现象的观察与总结,本质上是“发现”;但从2000多年前的古希腊开始,数学家们跳出了自然的束缚,创造出大量自然界中从未存在过的新事物、新概念,从此,数学的底色就从“发现”逐渐转向了“发明”。
提到古希腊的数学与哲学,就不得不提拉斐尔的名画《雅典学院》。
这幅创作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以恢弘的构图,将古希腊以来的哲学、科学、数学先贤们汇聚一堂,仿佛在诉说着人类智慧的起源与传承。
画中,柏拉图手指天空,象征着超越现实的理想世界;亚里士多德手掌向下,代表着脚踏实地的经验探索;而毕达哥拉斯、欧几里得等数学家,也在画面中占据着核心位置——他们正是那个时代,将数学从“发现”推向“发明”的关键人物。
古希腊的先贤们或许不会想到,他们当年在沙滩上画下的几何图形、在石板上写下的数字规律,竟然为人类开辟出一片全新的精神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人类的思想不再被自然的有限性所束缚,想象力与逻辑力被发挥到极致,进而加速了科学与技术的进步,让人类文明从缓慢爬行,一跃进入了快速腾飞的时代。
要搞清楚“数学是发现还是发明”,一切都要从定义开始——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质上取决于我们对“发明”和“发现”这两个词的定义。
在展开深入讨论之前,我们先来看两个简单的案例,帮我们达成共识:
第一个案例:科学家发现了微观粒子。无论是原子、电子,还是夸克、中微子,这些粒子在人类发现它们之前,就已经存在于自然宇宙中,人类的行为,只是“找到”了它们,而不是“创造”了它们。所以,这是“发现”。
第二个案例:殷商时代的古人发明了甲骨文。在甲骨文出现之前,自然界中并不存在这种用于记录语言的符号系统,它是人类为了满足交流、记录的需求,主动创造出来的全新事物。所以,这是“发明”。
通过这两个案例,我们可以明确两个核心定义,这也是我们后续讨论的基础:
发现,是指人类在自然宇宙中,找到并认识了以前未曾见过、未曾知晓,但本身就已经存在的事物或规律;
发明,是指人类基于自身的需求、想象和逻辑,创造出了自然宇宙中原本不存在的事物、符号或规则。
如果以这两个定义为基础,我们似乎可以直接得出结论:
因为,数学的定义、符号和规则,都是人类的发明——自然界中没有“1”这个符号,没有“+”“-”“×”“÷”这些运算规则,没有“点”“线”“面”这些几何概念,这些都是人类为了方便描述世界、解决问题,创造出来的工具。
所以,数学是人类的发明,而不是发现。
等一下,这样就证明结束了吗?
显然没有。因为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数学仅仅是人类发明的符号和规则,那为什么它能精准地描述自然规律?为什么我们发明的数学工具,能预测天体运行、指导航天发射、推动科技进步?
要解开这个疑惑,我们就必须跳出“符号与规则”的表层,深入数学的核心——无穷。
“无穷”,是数学中最核心、最神奇,也最令人困惑的概念之一。
它贯穿了数学的整个发展历程,从古希腊的几何证明,到现代的微积分、集合论,几乎所有重要的数学分支,都离不开无穷的身影。但有一个关键事实的是:“无穷”只存在于人类的想象中,不存在于我们生活的自然宇宙里。
在我们的日常认知里,自然宇宙是无穷无尽的——天空没有尽头,时间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宇宙中的星星更是多到数不清。
但随着人类观测能力的不断增强,天文学家们通过大量的观测和研究,逐渐发现了一个颠覆我们认知的事实: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我们所生活的自然宇宙,实际上是有限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小”得多。
天文学家是如何发现宇宙是有限的?
这是一段充满探索与突破的有趣历史,限于篇幅,我们在这里不展开详细论述,但可以给大家推荐一部精彩的BBC纪录片——《万物与虚无》。
这部纪录片用通俗的语言、生动的画面,系统地介绍了人类对宇宙边界的探索历程,从亚里士多德的“地心说”,到哥白尼的“日心说”,再到哈勃发现宇宙膨胀、大爆炸理论的提出,一步步揭开了宇宙有限的神秘面纱,相信看完之后,你会对宇宙的本质有全新的认识。
根据天文学家目前观测到的天文数据,我们可以得出几个明确的结论:
第一,宇宙的时间是有限的。它不能无限上溯,而是存在一个明确的起点——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宇宙大爆炸”。根据最新的观测结果,宇宙的年龄估计不超过200亿年(更精确的数值约为138亿年),这意味着,在138亿年前,宇宙还不存在,所有的物质、能量、时间和空间,都浓缩在一个无穷小的“奇点”之中。
第二,宇宙的空间是有限的。虽然我们目前还无法确定宇宙的精确边界,但根据哈勃定律和宇宙膨胀的速度,科学家们估算出,宇宙的直径不超过1000亿光年。这个数字看起来极其庞大,我们很难想象它的尺度——光在真空中的速度是每秒30万公里,一年能传播9.46万亿公里,而1000亿光年,就是光传播1000亿年的距离。但即便如此,它仍然是一个有限的数值,不是无穷无尽的。
第三,宇宙中的物质和能量是有限的。科学家们通过观测和计算,估算出宇宙中所有普通物质的总质量约为1.45×10^53千克,这个数字虽然大到令人无法想象,但它仍然是一个有限的量。无论是恒星、行星、星云,还是我们肉眼看不到的暗物质、暗能量,它们的总量都是有限的。
也就是说,我们印象中那个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宇宙,其实是我们的想象。宇宙中所有已知的自然事物——时间、空间、物质、能量,甚至是我们自身,都是有限的。在自然宇宙中,并不存在真正的“无穷”。
然而,相比于有限的自然宇宙,数学的世界里,无穷几乎无处不在。
它不是一种想象,而是一种被严格定义、被反复证明的数学概念,贯穿在数学的每一个角落。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分数1/3。我们都知道,1/3可以转化为无限循环小数0.3333……,这个小数永远没有尽头,无论我们计算到多少位,后面永远还有无数个3。
这种“无限循环”,就是无穷的一种体现——它不存在于自然宇宙中,因为自然中没有任何一个事物,可以被无限分割、无限延续。
更常见的例子,就是圆周率π。
π是一个无限不循环小数,它的数值约为3.1415926535……,人类至今也无法穷尽它的计算。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因为我们的计算能力不够强,但实际上,即使我们拥有最强大的计算机,即使我们耗尽宇宙中所有的能量和物质,也永远无法计算出π的最后一位。
为什么?
因为无穷是没有尽头的。
无论是电脑还是人脑,在计算时都需要消耗能量和时间,在存储数据时,也需要占用物质和空间。而宇宙中的能量、物质、时间和空间都是有限的,所以人类的算力和存储能力,永远无法达到“无穷”的级别。即使我们计算到宇宙毁灭的那一天,π的小数部分仍然会有无限多位等待我们去计算;即使我们耗尽宇宙中所有的物质,也无法把π计算出的数据全部保存下来。
请大家仔细想想,这是不是很神奇?
仅仅是数学世界中一个常见数字的计算,就可以耗尽我们这个自然宇宙中所有的资源。这恰恰说明,数学世界和自然世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数学世界中的无穷,是自然世界永远无法企及的。
更有趣的是,数学家们通过严格的证明发现,像π这样的无理数,其个数要远远多于有理数。
我们平时接触到的整数、分数,都是有理数,它们的个数虽然看起来很多,但其实是“可数无穷”——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按照一定的顺序,把所有的有理数一一列举出来。而无理数的个数,则是“不可数无穷”——我们无法按照任何顺序,把所有的无理数一一列举出来,它们的数量,比有理数多得多,多到无法想象。
更令人惊叹的是,无穷和无穷之间,也有大小之分。
比如说,自然数的个数有无穷多个(1、2、3、4……),而实数的个数(包括有理数和无理数),却远比自然数多得多。
这种“无穷的大小”,不是我们日常理解的“多少”,而是一种严格的数学概念,被称为“基数”。自然数的基数是最小的无穷基数,而实数的基数,则是一个更大的无穷基数——这意味着,即使都是无穷,实数的个数,也比自然数多无穷多个。
这些关于无穷的概念,都是人类在数学世界里证明和创造出来的全新事物。它们在自然宇宙中并不存在,没有任何一种自然现象,可以对应“不可数无穷”,也没有任何一种自然事物,可以体现“无穷的大小”。它们是人类在对自然宇宙进行观察和思考之后,在数学世界中重新发明的新事物,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换句话说,数学世界和自然世界,是两个相互独立、截然不同的世界。自然世界是有限的、具体的,而数学世界是无穷的、抽象的;自然世界是我们生活的现实空间,而数学世界,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全新精神空间。
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人证明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数学定理——泰勒斯定理,从此,无穷正式进入了数学的世界,也彻底改变了数学的发展轨迹。
泰勒斯是古希腊最早的数学家和哲学家之一,他被称为“科学和哲学之祖”。
泰勒斯定理指出:如果一个三角形的一边是圆的直径,那么这个三角形就是直角三角形。
这个定理看似简单,却有着划时代的意义——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通过逻辑推理,被严格证明的数学定理,而不是通过观察、归纳得出的经验规律。
和泰勒斯同时代的毕达哥拉斯,则进一步推动了数学的发展。
他证明了勾股定理(在直角三角形中,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并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数学学派——毕达哥拉斯学派。这个学派的核心思想是“万物皆数”,他们认为,整个宇宙的本质,都可以用数字来描述。
在拉斐尔的《雅典学院》中,毕达哥拉斯坐在画面的右侧,手里拿着一本书,周围围绕着他的弟子们,仿佛正在讲解数学知识。而在他旁边,有一个人物正低头抄写,有人说这是德谟克利特,也有人说这是阿那克西曼德——无论他是谁,都从侧面体现了毕达哥拉斯在古希腊数学界的核心地位。
毕达哥拉斯的最大贡献,不仅仅是证明了勾股定理,更是他开创了“演绎推理”的数学方法。他用逻辑推理的方式,证明了勾股定理对于“所有的直角三角形”都成立——这里的“所有”,就蕴含着无穷的意味。它不是指某一个具体的直角三角形,也不是指某一百个、一千个直角三角形,而是指无穷多个直角三角形,没有任何例外。
正是因为这个贡献,毕达哥拉斯和泰勒斯,都被戴上了“第一位数学家”的桂冠。
在他们之前,古巴比伦、古埃及的数学家们,已经提前一两千年就发现了勾股定理的雏形——他们通过测量,发现了很多直角三角形的边长符合“勾三股四弦五”的规律,但他们并没有把这个规律证明成定理。
他们只是“发现”了现象,却没有“发明”方法,没有用逻辑推理证明这个规律对于所有直角三角形都成立。(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也进行了证明,只是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这一点。)
这里的关键,就是无穷——正是无穷,让“定律”和“定理”之间产生了天壤之别。
定律,是人类对已知自然规律的归纳总结,它基于观察和经验,适用于我们已经发现的现象,但将来可能会出现例外情况,从而被改写。比如,我们平时观察到“太阳东升西落”,于是总结出“太阳东升西落”的定律,但实际上,随着地球自转的减慢,总有一天,太阳可能会不再东升西落——虽然这个时间非常遥远,但从理论上来说,这个定律是可以被改写的。
而定理,则是通过演绎推理证明的数学规律,它蕴含着无穷的意味,适用于所有符合条件的情况,不存在任何例外,也永远不会被推翻。
比如勾股定理,只要是直角三角形,无论它的边长是多少,无论它存在于宇宙的哪个角落,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一定等于斜边的平方——这是被严格证明的,永远不会改变。
所以,毕达哥拉斯之前的古代数学家,更多的是“发现”——他们发现了自然中的数学规律,总结出了一些经验性的定律,但没有发明太多超越自然宇宙的数学概念。而毕达哥拉斯之后的数学家,引入了演绎推理和无穷的概念,定义了很多超越自然的数学元素,从此,数学的发展就越来越偏向于“发明”。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古希腊的哲学家和数学家们,用逻辑和想象力,开辟了一个无穷的数学世界,而数学也从此开始,凌驾于其他所有科学之上。
德国著名数学家高斯曾说:“数学是科学的皇后”。
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数学在科学体系中的地位——它不是任何一门具体的科学,却是所有科学的基础,是支撑其他科学发展的核心。
爱因斯坦也非常认同这一观点,他曾说:“数学之所以拥有超越其他所有科学的地位,是因为数学中的法则是绝对确定和无可质疑的,而其他科学的法则则是可质疑的,并随时有被新发现的事实所推翻的危险。”
这句话道出了数学与其他自然科学的本质区别:大部分自然科学中的定律,放在数学中,只能算作“猜想”。因为这些定律都是通过观察、归纳而来的,没有经过严格的演绎证明,无法保证其永远成立。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牛顿经典力学。
牛顿在17世纪提出了万有引力定律和三大运动定律,构建了经典力学的体系,统治了物理学界近300年。在这300年里,人们一直认为牛顿定律是绝对正确的,是描述自然规律的终极真理。
但到了20世纪,爱因斯坦提出了相对论,普朗克、玻尔等人提出了量子力学,人们才发现,牛顿定律并不是绝对正确的——它只适用于宏观、低速的场景,在微观、高速的场景下,就不再适用,需要被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所改写。
但数学定理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比如勾股定理,自从毕达哥拉斯证明它以来,已经过去了2000多年,无数数学家试图推翻它,但都失败了——它始终是正确的,没有任何例外。
再比如欧几里得几何中的平行公设,虽然后来出现了非欧几何,但这并不是推翻了平行公设,而是改变了公设的前提条件,在不同的几何体系中,平行公设仍然是成立的。
数学的这种绝对确定性,要归功于无穷。德国数学家赫尔曼·外尔曾说:“数学被称为关于无穷的科学。的确,数学家发明了有限构造,通过该构造可以解决问题,而其本性却隐含着无穷。”
外尔的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数学与无穷的关系。我们可以结合古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几何原本》是数学史上最重要的文献之一,它构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完整的数学体系,而这本书的第一句话,就暗含了无穷的概念。
《几何原本》的第一句话,是对“点”的定义:“点:点无法再分割成部分。”
大家有没有意识到,这个定义很古怪?我们平时看到的“点”,无论是纸上的一个墨点,还是屏幕上的一个像素点,都是有大小、可以分割的。但欧几里得定义的“点”,却是“无法再分割”的——这在自然宇宙中,是根本不存在的。
其实,这是欧几里得在用精巧的话术,想方设法绕开无穷的悖论。他真正想表达的,是“点只有位置,而没有大小”。但如果直接说“点没有大小”,就必须引出“无穷小”这个至关重要的概念——所谓“无穷小”,就是无限接近于零,却不等于零的量。
古希腊人发现,“无穷小”会引发很多悖论,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芝诺悖论”。
比如“阿基里斯追龟”:阿基里斯是古希腊跑得最快的人,而乌龟是跑得最慢的动物。如果让乌龟先跑一段距离,阿基里斯再去追,那么阿基里斯永远也追不上乌龟——因为当阿基里斯跑到乌龟出发的位置时,乌龟已经向前跑了一段距离;当阿基里斯跑到乌龟新的位置时,乌龟又向前跑了一段距离……
这个过程可以无限重复下去,所以阿基里斯永远也追不上乌龟。
这个悖论看似荒谬,却揭示了“无穷小”的矛盾——古希腊人无法解决这个悖论,所以只好用“分割”来定义“点”,回避“无穷小”的问题。如果有人问:“你这个定义是不是包含了无穷小?”欧几里得就可以反驳:“谁说无穷小了?我说的是‘不能再分割’。”
不管怎么说,无穷的概念,始终隐含在这个定义之中。
有趣的是,无穷小悖论,直到2000多年后,才被数学家们解决——其中一种方法,就是通过“分割”,将无穷小转化为可计算的量,这也正是微积分的核心思想。这里面有很多有趣的故事,比如牛顿和莱布尼茨各自独立发明微积分,柯西、魏尔斯特拉斯等人完善微积分的理论基础,将来有机会,我们再详细展开深谈。
另外,这种“没有大小的点”,是人类头脑中想象出来的,是纯粹的抽象概念。
不仅古希腊人从来没有在自然中发现过这样的点,就是我们现代人,也没有见过——我们看到的所有“点”,都是有大小、可分割的,都不是欧几里得定义的“点”。
几何中的“点”,是一种超越自然的事物,它是欧几里得在另一位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发明的原子论的基础之上,创造出来的数学概念。德谟克利特认为,万物都是由不可分割的“原子”构成的,而欧几里得则将这种“不可分割”的思想,运用到了数学中,创造出了“点”的概念。
在《雅典学院》中,欧几里得手持圆规,正在作图,他的周围围绕着弟子们,专注地看着他绘制几何图形——这幅画面,也象征着欧几里得在几何领域的开创性贡献。
定义完了“点”,欧几里得紧接着在“点”的定义基础上,构造出了“线”的定义:“线:线是没有宽度的长度。”“线的两端是点。”“直线:直线是线上的点均匀平直的分布。”
和“点”一样,欧几里得定义的“线”,也是超越自然的——自然中没有“没有宽度的长度”,任何一条线,无论是绳子、光线,还是地面上的痕迹,都有宽度,都可以分割。但数学中的“线”,却是纯粹的抽象概念,没有宽度,只有长度,是人类发明出来的。
有了“线”的定义,接下来是“面”的定义:“面:面是只有长度和宽度的图形。”“面的边缘是线。”然后是各种“几何图形”的定义,比如三角形、四边形、圆形等等。
欧几里得一共构造了23个数学元素的定义(在《几何原本》后面的12卷中,又增加到了131个),以及5条公理、5条公设。
他以这些有限的元素和规则为基础,通过演绎推理,证明了465个命题,构建出了一个无限的欧几里得几何空间。
我们可以仔细想想:欧几里得只用了有限的定义、公理和公设,就构建出了一个无穷的几何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无数个点、无数条线、无数个面,有无数种几何图形,有无数条定理。这正是外尔所说的:“数学家发明了有限构造,通过该构造可以解决问题,而其本性却隐含着无穷。”
数学的定义里有无穷,定理里有无穷,数学的空间也是无穷的……
总之,数学世界中,到处都是无穷。而正是这种无穷,让数学拥有了超越自然、超越其他科学的力量。
很多人会有一个疑问:既然数学是人类发明的,是超越自然的,那为什么它能精准地描述自然规律?为什么我们发明的数学工具,能指导我们认识世界、改造世界?
答案很简单:数学来源于自然,但又高于自然。
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理解:人类观察鸟的飞行,发现了飞行的原理——鸟的翅膀上下扇动,产生升力,从而克服重力,实现飞行。基于这个发现,人类发明出了飞机这种全新的事物。飞机的设计,参考了鸟的翅膀结构,但又超越了鸟的飞行能力——随着人类对飞机的不断改良,飞机的速度、高度、航程,很快就超越了所有鸟类,成为了人类出行、运输的重要工具。
数学也是一样。
数学中的元素和规则,最初都是人类观察自然、总结自然规律得到的——比如,人类观察到猎物的数量、果实的个数,从而发明了数字;人类观察到土地的形状、物体的轮廓,从而发明了几何图形;人类观察到物体的运动、时间的流逝,从而发明了运算规则。
但随着数学的发展,数学家们不再局限于自然的观察,而是通过想象力和逻辑推理,创造出了越来越多自然宇宙中不存在的新事物、新概念——比如无穷、无理数、虚数、高维空间等等。
这些新事物,虽然不存在于自然中,却能帮助我们更好地描述自然、理解自然。
就像飞机超越了鸟的飞行能力一样,数学也超越了自然的边界。
几千年来,数学家们不断地构造、完善数学体系,让数学宇宙的边界,远远超出了自然宇宙的边界。数学不再是自然的“附属品”,而是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体系,它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逻辑、自己的世界,甚至可以反过来指导我们认识自然、改造自然。
正是因为人类发明了无穷,发明了数学符号和运算规则,所以数学宇宙的空间,远远大于我们所生活的自然宇宙。
数学的计算边界,也远远超过了自然的限制。
这里有一张示意图,它展示了数学可计算的空间,远远超出了自然宇宙的范围——这并不意味着数学已经比自然“大”,而是说,数学的能力,已经超越了自然的限制。
数学完全有能力描述我们所在的自然宇宙,无论是宏观的天体运行,还是微观的粒子运动,都可以用数学公式精准地表达;但反过来,自然宇宙中的很多事物,却无法描述数学宇宙中的内容——比如无穷,比如高维空间,这些都是自然中不存在的,我们无法用自然事物来直观地理解它们。
这是不是很神奇?爱因斯坦也曾经感叹过这一点,他说:“宇宙的可理解性是宇宙永远的秘密……宇宙居然能被理解,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而我们之所以能够理解宇宙,必须要归功于数学。
20多万年前,当智人出现在非洲大陆时,他们的大脑已经和现代人相差无几,但那个时候的人类,根本无法理解宇宙——他们不知道地球是圆的,不知道太阳是恒星,不知道宇宙的起源,甚至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有限的世界里。他们只能通过神话、传说,来解释自然现象,来安抚自己对未知的恐惧。
此后的20万年里,绝大多数时间,人类都处于这种“无知”的状态。直到最近的500年,直到人类发明了代数、微积分等现代数学工具,我们才算真正开始理解宇宙。
我们可以按照数学史的时间线,来看看数学的发展如何推动人类对宇宙的理解:
5000多年前,人类发明了算数计算——这是数学的萌芽。当时的人类,通过计数、计算,解决了生活中的基本问题,比如统计猎物的数量、计算土地的面积、分配粮食的份额。这个时候的数学,更多是“发现”,是对自然现象的简单总结。
2000多年前,古希腊人发明了几何证明——这是数学的第一次飞跃。泰勒斯、毕达哥拉斯、欧几里得等人,通过演绎推理,构建了完整的几何体系,让数学从“经验总结”走向“逻辑证明”。这个时候的数学,开始从“发现”转向“发明”,无穷的概念被引入,数学开始超越自然。
400多年前,欧洲人发明了代数和微积分——这是数学的第二次飞跃。
笛卡尔发明了解析几何,将代数和几何结合起来;牛顿和莱布尼茨各自独立发明了微积分,解决了无穷小的悖论,让人类能够计算连续变化的量。这个时候的数学,已经成为了一门独立的学科,能够精准地描述物体的运动、天体的运行,为物理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100多年前,数学家们建立起了现代数学体系——这是数学的第三次飞跃。康托尔创立了集合论,完善了无穷的理论;希尔伯特提出了23个数学难题,推动了数学各分支的发展;爱因斯坦用现代数学工具,发明了相对论,彻底改变了人类对宇宙的认知。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现代数学,爱因斯坦才有能力发明相对论。如果没有微积分、没有张量分析、没有黎曼几何,即使爱因斯坦拥有再高的天赋,也无法提出相对论——他无法用语言描述宇宙的时空弯曲,无法用公式表达引力的本质,无法用数学证明自己的观点。
“是数学让爱因斯坦强大,而不是天赋”——虽然这是一句玩笑话,但内容却是认真的。一个不会现代数学的爱因斯坦,和一个掌握现代数学的爱因斯坦,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只有掌握了现代数学,爱因斯坦才能成为那个改变人类认知的科学巨匠。
其实,不仅是爱因斯坦,所有的科学家,都离不开数学。智商决定不了一个人的上限,真正限制一个人上限的,是他所能掌握的数学水平——数学水平越高,所能掌握的科学和技术水平就越高,所能达到的高度也就越高。
事实上,数学家每发明创造出一个新的数学概念,都会让数学的边界,扩展出一个更庞大的无穷空间。
如果只依靠“发现”,只局限于自然中存在的事物,数学家的能力就会受到极大的限制,数学也无法发展到今天的高度。
2000多年前,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弟子希帕索斯,基于勾股定理,发明出了根号2——这种不能用自然数的比例(ratio)来表示的数,被称为“非比例数”(irrational numbers),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无理数。
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万物皆数,而所有的数,都可以表示为两个自然数的比例——根号2的出现,打破了他们的认知,也动摇了学派的核心思想。他们认为,希帕索斯发明的这种“新数”,不是自然宇宙中存在的数,是亵渎神灵的行为,于是将希帕索斯淹死在了海里。
这是数学史上的一场悲剧,但也从侧面反映了“发明”对于数学发展的重要性。
如果数学家们停止脚步,只使用自然中存在的自然数、分数,而不接受、不发明无理数,那么数学的发展就会被牢牢锁死,就不会有后来的代数、微积分,不会有现代数学,更不会有现代科学和技术的繁荣。
经过2000多年的创造,数学家们打破了自然的限制,发明出了越来越多自然宇宙中并不存在的新数——负数、无理数、虚数、复数、超限数……这些新数,虽然在自然中不存在,却成为了我们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重要工具。
比如,负数的发明,让我们能够描述“亏损”“下降”“零下温度”等现象;虚数的发明,让我们能够解决电路设计、量子力学中的复杂问题;复数的发明,让我们能够描述平面上的运动,推动了航空航天、电子工程等领域的发展。
到目前为止,我们讨论的还只是数学在“尺度”上的无穷——比如无穷大、无穷小、无穷多的数。但不要忘了,数学还可以让“维度”无穷。
我们生活的自然宇宙,是一个三维空间,再加上一维时间,构成了四维时空。在这个时空里,我们只能感知到长、宽、高三个空间维度,以及时间这个维度——我们无法想象四维空间是什么样子,更无法想象更高维度的空间。
但数学家们却可以轻松地创造出五维、六维……以至于无穷维度的空间。这些高维空间,在自然中当然是不存在的,但它们在数学中,却是被严格定义、被广泛应用的概念。
著名物理学家费曼,曾经做过一场题为《数学和物理关系》的演讲,他在演讲中调侃道:数学家们总是喜欢把定理推广到无穷维空间,而物理学家们却只需要三维空间——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费曼的调侃,也从侧面反映了数学的强大的——它的能力,远远超出了物理世界的需求。
费曼还说,物理学家们常常需要向数学家请教高维空间的知识——因为当物理研究进入微观、宏观领域时,三维空间已经无法满足需求,必须借助高维空间的数学工具,才能描述复杂的物理现象。比如,弦理论就认为,宇宙存在11维空间,其中3维是我们能感知到的空间维度,1维是时间维度,剩下的7维,则蜷缩在微观尺度上,我们无法直接感知——而弦理论的建立,完全依赖于高维空间的数学工具。
如果大家看过刘慈欣的《三体》,一定会对“降维打击”印象深刻——歌者文明用二向箔,将太阳系从三维空间碾压成二维空间,彻底毁灭了地球文明。
这是高级文明对低级文明的绝对优势,因为低级文明无法理解、无法应对高维空间的攻击。
但如果能让数学家把数学工具带到自然宇宙中,他们完全可以碾压歌者文明——因为数学家们可以创造出无穷维度的空间,可以发明出超越自然规律的数学规则,他们的能力,已经超越了自然宇宙的限制,是歌者文明无法企及的。
如果想限制住数学家的力量,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只能使用自然中存在的事物——只能用自然数,只能用自然中存在的图形,只能用自然中存在的规律。这样一来,人类的科学探索能力,就会被永远锁死在2000多年前的古代,这比《三体》中智子锁死基础物理,还要狠毒得多!
幸好,数学家们已经摆脱了自然的限制。他们就像《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一样,“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人类一直追求的“人定胜天”的梦想,至少在数学的世界里,已经完全实现了!
现在,我们应该已经明白了:数学的强大力量,恰恰来自于“发明”,而不是停留在“发现”上。数学,是人类文明对自然的伟大超越,是人类智慧最璀璨的结晶。
既然数学超越了自然,超越了以自然为研究对象的自然科学,那么,数学到底属于哪一类科学?
答案很明确:数学不是自然科学,而是形式科学。
我们先来明确一下自然科学的定义:自然科学是研究自然宇宙中存在的事物和规律的科学,它的所有概念、所有理论,都来自于自然宇宙,不能超越自然宇宙的限制。
比如物理学,研究的是物质的运动规律;化学,研究的是物质的组成和变化;生物学,研究的是生命的现象和规律——这些学科的研究对象,都是自然中真实存在的,它们的理论,也必须符合自然规律,不能脱离自然。
而数学则完全不同。
数学中存在很多超越自然宇宙的事物,比如无穷、高维空间、虚数等等——这些事物在自然中并不存在,是人类发明出来的抽象概念。数学的研究对象,不是自然中真实存在的事物,而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形式系统——它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逻辑,不依赖于自然宇宙,甚至可以独立于自然宇宙而存在。
但这并不意味着数学不是科学。
因为数学和其他科学一样,具有科学性——它能提供确定性,是可重复、可验证的。
比如,同一个数学定理,无论是谁,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按照正确的逻辑推理,都能得出相同的结论;同一个数学问题,无论用什么方法计算,只要方法正确,结果都一定是一致的。
所以,我们把数学这种类型的科学,归类于形式科学。
除了数学,形式科学还包括逻辑学、计算机科学、信息论、系统论等学科——这些学科的共同特点是,它们的研究对象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抽象的形式系统,它们的理论不依赖于自然,具有绝对的确定性。
有一张图,清晰地展示了形式科学和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等其他科学的关系。
从图中我们可以看到,形式科学虽然不属于自然宇宙的范畴,却处于所有科学的最底层,是所有科学的基础。
这个科学的层级结构是这样的:数学为物理学和化学等自然科学提供了坚实的基础——物理学和化学的研究,离不开数学工具的支持,无论是计算物质的质量、能量,还是分析物质的变化规律,都需要用到数学;物理学和化学,又为生命科学提供了基础——生命的本质,是物质的运动和变化,生命科学的研究,离不开物理学和化学的理论和方法;最后,生命科学又为社会科学提供了基础——人类是生命的一种,社会是人类组成的群体,社会科学的研究,离不开对人类生命现象的理解。
这种自下而上的层级结构,也正是拉斐尔在《雅典学院》中想要表达的思想。如果我们仔细观察《雅典学院》这幅壁画,就会发现,画中暗藏着一个金字塔形的层次结构。
整个《雅典学院》以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为中心,他们两个人站在画面的正中央,是整个画面的核心,也是身边所有人物的视线焦点。柏拉图手指天空,象征着形式、理想和抽象;亚里士多德手掌向下,象征着经验、现实和具体。
如果我们以亚里士多德伸出的右手作为顶点,做出一个等腰三角形,从台阶之上向下延伸到地板,就会发现,这个三角形底边的两个角,右边指向毕达哥拉斯,左边指向欧几里得。而这两位数学家,也正是他们周围人物的视线焦点——这意味着,在拉斐尔的眼中,数学是整个自然哲学(也就是当时的科学)的基础。
其实,《雅典学院》这幅画里,拉斐尔还有很多有趣的心机——比如,画中的人物布局、手势、神态,都对应着不同的哲学和科学思想;画中的建筑、装饰,也蕴含着古希腊的数学和几何原理。将来有机会,我们再逐一揭秘这些细节。
现在,我们又面临一个新的问题:以数学为代表的形式科学,为什么能够成为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基础?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必须理解形式科学的本质,尤其是“形式”这个概念的含义。
如果你去搜索和查阅资料,就会发现很多类似于“形式逻辑”“形式语言”“形式系统”等各种抽象的概念,比如维基百科对“形式”的解释是:“形式(英语:Form)是一个在古希腊哲学中的重要概念。其与质料相对应,描述了事物的本质,指‘第一实体’。”
看完这段解释,很多人可能仍然一头雾水:形式到底是个啥?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本文的主题——本文的核心是讨论“数学是发现还是发明”,如果继续深入讨论形式科学的本质,篇幅会过于冗长,也不利于大家集中注意力。
就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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