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叫老何,今年五十八,是个退休的钳工。我老婆秀英走得早,肺癌,查出来到走就三个月。那会儿我们家两个儿子,一个十五,一个十四。大的叫家骏,是我和秀英亲生的。小的叫志远,是秀英她姐的孩子。秀英她姐姐夫出车祸没了,那时候志远才三岁,我们就接过来养,跟自己儿子没两样。
秀英走的那天,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我从医院把她接回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一手拉着家骏,一手拉着志远,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气都喘不匀了,还一句一句地交代。
“老何……两个孩子……都得供……上学……”
我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儿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特别是志远……他没爹没妈了……你得更疼他些……”
“知道,知道。”我哑着嗓子说。
秀英眼睛慢慢合上了,手也松了。家骏“哇”一声哭出来,扑在床边。志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秀英,然后转过头来看我,小声问:“爸,我妈也走了吗?”
那个“也”字,像根针似的扎在我心上。
秀英走后,家里一下子空了。我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家做饭。两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我一顿得做四五个菜才够。家骏像他妈,心思细,有时候晚上我坐那儿抽烟,他会悄悄给我倒杯水。志远不爱说话,但眼里有活,洗碗、扫地,不用我说。
街坊邻居都说:“老何,你这俩儿子,一个赛一个懂事。”
我心里也宽慰。秀英走得早,可我总得把她交代的事办好了。
俩孩子学习都不错。家骏理科好,回回考试年级前十。志远文科强,作文老被老师当范文念。高中三年,我除了上班就是给他们做饭、开家长会。俩孩子的家长会我都去,坐不同的教室,听老师讲。家骏的班主任说:“何家骏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志远的班主任说:“陈志远这孩子有想法,文章写得有灵气。”
高考那年夏天特别热。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家坐立不安,在屋里转圈。电话响了,是家骏从学校打回来的,声音带着笑:“爸,我六百三十二分!能报985!”
我握着话筒,手有点抖:“好,好。”
过了半小时,志远也打回来了,声音平静些:“爸,我六百零五分。”
“好样的!”我说,“晚上爸给你们做红烧肉!”
那天晚上,我真的做了一大盘红烧肉。俩孩子吃得满嘴油光。家骏兴奋地讲着想报的学校和专业,志远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笑。
吃完饭,志远洗碗。我坐在客厅,家骏凑过来,小声说:“爸,志远这个分数……他之前说想学新闻,可好学校新闻系分都高。”
我心里一沉。是啊,六百零五,不差,但跟家骏比,确实有点尴尬。
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走到秀英的遗像前点了支香。照片上的秀英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笑盈盈的。我对着照片念叨:“秀英啊,俩孩子都出息,可我该咋办呢?”
其实我心里清楚,俩孩子,我都得供。可家骏是我亲生的,志远是外甥,虽说养了十几年,跟亲的没两样,但街坊邻居的闲话,我不是没听过。有人说我傻,替别人养儿子;有人说我仁义,对得起死去的妻姐。
可说到底,他们都是秀英牵挂的孩子。
志愿填报最后一天,我把俩孩子叫到跟前。桌上摊着招生简章,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眼晕。
“都想好了吗?”我问。
家骏先开口:“爸,我想报北京那所985,学计算机。将来好就业。”
我点头,看向志远。
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想报省师范大学的中文系。”
“省师范?”我愣了一下,“你的分能报更好的学校啊。”
“省师范有新闻传播方向,而且……”志远顿了顿,“离家近,花费少。”
我心里一酸。这孩子,是在替我考虑。
“不行。”我把招生简章往他那边推了推,“看看省外的,有好学校的新闻专业就报。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家骏看了志远一眼,没说话。
最后,家骏去了北京。志远被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新闻系录取了,在邻省,坐火车得十个小时。
送他们去上大学那天,我在火车站买了两张站台票。家骏的火车先开,他背着新书包,拖着行李箱,朝我挥手:“爸,你回去吧!”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开走,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爸,我的车还有一个小时。”志远在我身边说。
我转过头,看着这孩子。他比家骏矮一点,瘦一点,眉眼间有秀英她姐的影子。这些年,我尽力不偏不倚,可夜深人静时,我也会想,要是秀英还在,她会怎么做?
“志远啊,”我拍拍他的肩,“到了学校,该花的花,别省着。钱不够就给爸打电话。”
“知道了,爸。”
“还有……”我犹豫了一下,“你要是想考研,想出国,爸都支持。”
志远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爸,那得花很多钱。”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可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我那点工资,供两个大学生,已经紧巴巴的了。
2
四年大学,俩孩子都争气。家骏拿奖学金,还兼职做家教。志远也拿奖学金,还在报社实习,发表了几篇文章。每次他们打电话回来,我都说:“好,好,注意身体。”
可放下电话,我就开始发愁。俩孩子都暗示过想出国读研。家骏说他们专业,有海外背景好找工作。志远倒没明说,但他导师建议他出国深造,说他是个搞研究的料。
那天晚上,我翻出存折,在灯下算了一晚上。秀英的抚恤金,我这些年的积蓄,加加凑凑,有百来万。可这是全部家当了。
老同事老张来串门,看我愁眉苦脸的,问明白了,一拍大腿:“老何,你这还想啥?当然是供亲儿子啊!外甥终究是外甥,你供他上大学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没吭声。
老张走后,我又拿出秀英的照片,擦了又擦。
最后我做了决定:两个都供。秀英交代过,俩孩子都得供。我不能对不起她。
我把俩孩子叫回来,开了个家庭会议。那是他们大四那年的春节,家里贴了春联,桌上摆着瓜子花生。俩孩子都长大了,家骏高了壮了,戴了副眼镜,有点知识分子的样儿。志远还是瘦,但眼神更沉稳了。
我给他们一人倒了杯茶,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说说出国的事。”我看着他们,“爸就这点家底,你们都知道。”
俩孩子都坐直了身子。
“我算了算,能给你们一人八十万。”我说,“八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你们省着点花,读个硕士应该够。以后怎么样,看你们自己造化。”
家骏眼睛一亮:“爸,真的?”
“真的。”我点头,又看向志远,“志远,你呢?八十万够不够?”
志远抿了抿嘴,点头:“够,爸。我会省着花。”
“不是让你省着花。”我摆摆手,“该花的得花。但爸就这点能力,你们……”
“我们知道,爸。”家骏抢着说,“八十万够了,我打听了,省着点,能撑两年。”
“我也可以打工。”志远轻声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过完年,俩孩子开始忙申请。家骏申上了美国一所挺有名的大学,学计算机。志远申的是澳大利亚一所学校的新闻学。
拿到录取通知那天,家骏高兴得在屋里转圈。志远倒是平静,只是眼睛亮亮的。
接下来就是办签证、买机票。我跑银行,把存款换成美元、澳元,分成两张卡。给他们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这一给,我就是真的一穷二白了。
“爸,”家骏握着卡,眼圈有点红,“我一定学出个样来。”
“爸,”志远的声音有点哑,“我会常打电话。”
我摆摆手:“去吧,去吧,好好学。”
送机那天,机场里人来人往。家骏的航班先飞,他过安检前,回头朝我挥挥手,笑得很灿烂。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转头对志远说:“你也照顾好自己。”
“嗯。”志远点头,犹豫了一下,说,“爸,您也保重身体。别太省了。”
“知道知道。”我催他,“快进去吧。”
看着志远也进去了,我在机场又站了好久,直到大屏幕显示航班起飞,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外面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突然觉得,心里那点空,更大了。
3
孩子们走后,家里彻底空了。我每天早上起来,习惯性地做三份早饭,然后才想起来,只有我一个人吃。中午在厂食堂凑合,晚上回来,下一碗面条,就着咸菜吃完,坐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电话倒是常来。头一年,俩孩子每周都打。家骏总说美国多好,实验室多先进,导师多厉害。志远说得少,就说“还行”“挺好的”,但有一次,他小声说:“爸,这边生活费比想象的高。”
我心里一紧:“钱不够了?”
“够的够的。”他马上说,“我在一家中餐馆打工,能补贴点。”
“别耽误学习。”我说。
“不会的。”
第二年,电话少了些。家骏说忙,要进实验室做项目。志远也忙,说在写论文。我每次都问:“钱够不够?不够爸再想办法。”
他们都说够。
可我那张工资卡,每月到账的钱,交了水电煤气,剩下刚够吃饭。厂子效益越来越差,有传言说要裁员。我五十多了,要是被裁了,找工作都难。
第三年春节,俩孩子都没回来。家骏说机票太贵,要留在那边做项目。志远说打工的餐馆春节忙,能多挣点钱。
年夜饭,我一个人做了四个菜,对着秀英的遗像,倒了三杯酒。
“秀英啊,”我对着照片说,“孩子们都挺好,你放心。”
照片上的秀英只是笑。
春节后,厂子真的裁员了。我在名单上。车间主任老李拍着我的肩,叹气:“老何,对不住,这是上面的决定。”
我拿着两万块的补偿金,走出厂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多年,从学徒干到老师傅,没想到最后是这样走的。
没了工作,我得找活干。可五十多岁的老钳工,哪那么好找工作?最后我在一家小五金店找了个看店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五,管一顿午饭。
日子紧巴巴地过。俩孩子的电话越来越少了。家骏说他要读博,导师很看重他。志远说他在做研究,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我问:“钱还够吗?”
家骏说:“爸,您别操心,我拿到助教工资了。”
志远说:“够的,爸,我打工挣了些。”
我想,他们都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
第六年,我得了场肺炎,住院一周。我没告诉孩子们,自己咬着牙扛过来了。出院那天,我看着医院账单,手直抖。这些年攒的一点应急钱,这下全搭进去了。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留学中介,橱窗里贴着海外名校的宣传画。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想,我的两个儿子,现在在哪儿呢?他们过得好不好?
第七年,家骏打电话来,兴奋地说:“爸,我博士毕业了!进了硅谷一家大公司,年薪十五万美元!”
我握着话筒,手抖得厉害:“好,好啊!”
“爸,等我稳定了,接您来美国住!”
“好,好。”我连声说。
过了几天,志远也打来电话,声音有点疲惫:“爸,我论文答辩通过了。”
“毕业了?”我高兴地问。
“嗯。”
“那准备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想在这边再待一段时间,有个研究项目……”
“还要钱吗?”我下意识问。
“不用不用。”他马上说,“我有奖学金。”
“那就好。”我顿了顿,“志远啊,要是外面不好混,就回来。爸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我知道,爸。”
第八年,家骏在硅谷站稳了脚跟,真给我寄了钱,一万美金。我没动,存了起来。我想,这孩子有孝心。
志远偶尔打电话,总是说“还好”“还行”。我问具体在做什么,他就说“做研究”“写东西”。我也不懂,就不多问了。
第九年春天,家骏打电话说,他决定回国发展,有家国内大公司挖他,年薪百万。
“爸,我下个月就回来!”他在电话里兴奋地说。
“好,好啊!”我高兴得几宿没睡好。
我想,志远也该回来了吧?打电话过去,却提示关机。打了几次都这样,我心里有点不安,但又安慰自己,可能他忙,或者换号了。
我开始收拾家。俩孩子的房间我一直留着,每周打扫。家骏的房间,我给他换了新床单。志远的房间,我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邻居们听说家骏要回来,都来道喜。
“老何,你熬出头了!儿子硅谷回来的,了不得!”
“是啊,一年挣百万,你这后半辈子享福了!”
我笑着应酬,心里却总惦记着志远。这孩子,怎么联系不上了?
4
家骏回来的那天,我一大早就去了机场。国际到达口挤满了人,我伸长脖子看。当那个穿着西装、拖着精致行李箱的年轻人走出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爸!”
家骏快步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他胖了些,白了,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散发着一种……我说不上来,就是跟九年前不一样了。
“爸,您怎么还坐公交车来?我不是让您打车吗?”他看着我,微微皱眉。
“没事,公交车方便。”我打量着他,“好好,壮实了。”
回家的路上,家骏一直在讲美国的事,讲硅谷,讲他的工作。我听着,心里高兴,可眼睛总往他身后瞟。
“爸,您看什么呢?”家骏问。
“哦,没,没什么。”我犹豫了一下,“你……你跟志远有联系吗?他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家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志远啊……我们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他在澳大利亚不太顺利,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家,邻居们围过来看。家骏从箱子里拿出巧克力、保健品分给大家,说话客气又得体。大伙儿都夸:“老何,你这儿子真有出息!”
晚上,我做了家骏爱吃的菜。他吃得不多,说时差没倒过来。吃完饭,他接了几个电话,全是工作上的事,中英文夹杂,我听不太懂。
睡觉前,家骏说:“爸,我这次回来,待两周就得回美国办手续。等国内这边安排好了,我就接您去北京住。”
“嗯,公司在那边。”他顿了顿,“爸,这套房子老小区了,环境不好。卖了,在北京够付个公寓的首付。”
我没接话,心里想着,志远要是回来,住哪儿?
第二天,家骏去见朋友同学,我独自在家。下午,我正想着要不要再给志远打个电话,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我愣住了。
门外站着个又黑又瘦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化肥袋改的蛇皮袋。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乍一看像个农民工。
“爸。”
这一声,把我唤醒了。我仔细看那张脸——是志远。是我的小儿子,陈志远。
“志远?”我的声音有点抖。
“是我,爸。”他笑了,露出白牙。这一笑,才看出当年那孩子的影子。
我赶紧让他进来。他拎着那个化肥袋子,袋子很沉,他拎得有些吃力。进了屋,他把袋子小心地放在墙角。
“你这……怎么弄成这样?”我看着他又黑又瘦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没什么,爸。”他搓搓手,“坐了好几天火车,有点累。”
“快坐,快坐。”我拉他坐下,给他倒水,“吃饭了吗?”
“在车上吃了。”他接过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四下看看,“爸,家里还是老样子。”
“嗯,嗯。”我看着他,想问的话在嘴边打转,又咽了回去,“你哥回来了,在屋里睡觉,倒时差。”
志远眼睛亮了一下:“家骏哥回来了?太好了。”
正说着,家骏从卧室出来了,穿着丝绸睡衣,看到志远,愣了一下。
“志远?”
“家骏哥。”志远站起来,笑得有点拘谨。
家骏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舒展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你这是……从哪儿回来?”
“澳大利亚。”志远说。
“哦。”家骏点点头,没再问,转向我,“爸,晚上我约了几个朋友吃饭,您一起去吧?”
“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聚。”我说。
家骏又看了志远一眼:“志远也收拾收拾,一起去吧。”
“我就不去了,”志远摆摆手,“我这身……不合适。”
家骏没再坚持,回屋换衣服去了。
晚饭时,我给志远下了碗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他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光了。
“慢点吃,慢点。”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吃完饭,志远抢着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终于忍不住问:“志远,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他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说:“挺好的,爸。”
“那怎么……”
“爸,”他转过身,擦干手,看着我,“我有东西给您看。”
他走到墙角,打开那个化肥袋。袋子里不是我想象的破衣烂衫,而是几个厚厚的文件袋,还有一个用旧毛巾仔细包着的东西。
他先拿出文件袋,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全是英文文件,我看不懂。
“这是……”我抬头看他。
“我的研究成果,爸。”志远眼睛亮亮的,“我在澳大利亚九年,没读硕士,也没读博士。我用您给的钱,加上打工挣的,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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