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北京中关村学院,院长刘铁岩早上八点来到学院。今天,他要参加两场项目讨论会,下午还要和产业孵化部的同事开会,而这在北京中关村学院,既是教学内容,又是教学方式。

2024年之前,他的身份是微软亚洲研究院副院长、被国际开放测评委员会评为全球百位最重要AI学者之一。2024年,他做出决定,离开微软,创办北京中关村学院。整个学院从决定建设到第一批学生入学,只用了不到六个月的时间。

记者:为什么这么急?

北京中关村学院院长 刘铁岩:在人工智能这个领域,真正对人才的这种稀缺性,整个国际竞争本身就是非常紧迫的。我想国家看到了这个紧迫感,所以也给了我们这样子的一个节奏。从2024年的年初有这个想法,我们的筹备组是6月7日成立的,到了9月13日第一批学生入学。这个确实有一点咱们的中国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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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使刘铁岩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一份让他深陷焦虑的报告。

刘铁岩:有一个国际组织,国际评测委员会,他们做了一个对人工智能,从1943年到2023年80年间,最重要的、有划时代影响的研究成果的梳理,总结出来了最重要的一百项人工智能领域的科研成果。这一百项成果里面,从我们中国本土的研究人员,独立创造的只有四项。我焦虑的是,中国有那么多优秀的学生,那么多科研院所和高校,人工智能的百年历史,竟然跟这些人才没有那么强的关联关系。我们有很多工程师,有很多应用人才。其实在美国很多先进的AI科技公司,真正改变方向的、原创性的、带着前瞻性的企业,大部分还不是我们中国人创立的。我们中国的人工智能未来,需要有本土成长起来的,真正能够定方向,能够选择到底做什么的这样一批人。

记者:就是帅才。

刘铁岩:对,帅才。这是我们想培养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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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铁岩想要找到并加以培养的,是那种能提出问题、定义问题的年轻人。在天津,有一个医学生,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北京中关村学院学生 张博雅:在301医院的时候,有一个我们科的女孩,她跟我其实岁数一样大,也是研究生,当时她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乳腺癌,所以她就要做那种全切手术。可能因为我们年龄更相仿,能感觉到她的痛苦。我当时就想我们作为医生,可能不仅仅要做到去治愈患者,也应该考虑患者心理的健康,和她的整体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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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博雅,南开大学医学院博士生,做过规培,上过手术台。同龄女孩的创痛让她产生一个强烈的念头,做一套全自动的乳腺微创手术机器人——既能切除病灶,又能保留乳腺外观,让患者拥有更高质量的生活。但她是一个医学生,不懂AI,不懂机械,不懂怎么把图纸变成原型机。就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刚刚成立的北京中关村学院。

北京中关村学院的学生,不是通过全国统考招进来的。他们全部来自31所共建高校的在读博士生,要经过一场特殊的二次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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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比如说我是北大的博士,我在北大读博士同时,我也在中关村学院读书,是一个什么样的设置?

刘铁岩:他的原学校还有一个学业导师,两个导师共同去指导他的科研。但是在科研的选题和整个培养的链路,我们做了一定的切割,其实目的就是希望创造一个崭新的环境,让这些同学可以去发挥自己的特长。

记者:那你的标准是什么,为什么要他而不是要他呢?

刘铁岩:其实我们想回答这个问题,就首先要回答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人工智能时代,我们想要的领军人才,到底有什么特质。所以我们一个很简单的标准,就是要寻找那些在不确定的环境下,发现新问题,并且提供解决方案的人。

记者:你说的如果用语言去描述相对清晰,但是如果在实操中,去准确地找到这样一种可能性,它是藏得很深的。

刘铁岩:我们跟一般学校去招生有一个不同,我们不仅是去考察他的那些基本能力,我们还有两天特别的活动。第一天叫作AI实战赛,同学们早上8点开始进入考场,到晚上8点,12小时的考试。他们除了去洗手间,不能离开这个考场,我们为他们提供了所有的吃的和喝的,并且还有一台电脑,这些电脑是连着网的,他可以用各种网上琳琅满目的工具,然后我们会出四道非常难的题目。这四道题目不是一个像竞赛的、挖脑洞的难度,而是来自产业界真实的问题,没有答案。

记者:假如我不是这个专业的学生。

刘铁岩:那也需要去学习,因为有了人工智能的加持,学习一门新知识的周期在缩短。如果你有这个能力利用工具,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有突破。设置这种开卷考试是因为,将来我们的学生走到社会上,真正扮演一个科研工作者或是技术人才的时候,没有人要求他们闭卷考试,他们面对的世界就是可以用所有的工具。但他面对的问题,是一个没有人解过的难的问题。我们不要求他得满分,四道题不要求做出来,我们观察的是,他怎么从零开始面对这个困难的问题,他们的每一个进步都会被我们记录下来,成为考核的依据。

如果说第一天的考试是“解题”,那第二天的考试则是“创业”。考试的时长同样是12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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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铁岩:第二天更有意思,叫作AI黑客松。这些孩子们以前从来没创过业,甚至不知道创业是什么。前一天晚上,我们的老师会给他们上两个小时博士生的第一堂创业课,教他们什么是创业,要解决什么问题。第二天早上8点开始自由组队,一般一次营有三四百个孩子,我们要求八到十个孩子组成一个团队,他们自由地互相认识找到团队。当他们选定团队之后,开始定方向,开始用AI工具设计方案、写商业计划书、做宣发、做路演,在这12小时内都要发生。我们请了50名观察员在现场跟每一个小组,把他们每个人的行为记录下来。其次我们还请了十几位来自产业界和创投基金的,非常有经验的资深从业者,最后变成评委,在路演环节大家去看这些项目,每个评委有一些小的便利贴,一分、两分、三分、四分,会贴到不同的项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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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样的考试中,张博雅成为北京中关村学院录取的首批学生之一。

刘铁岩:她虽然不是人工智能背景的学生,但是她有极强的领导力和解决困难的能力。

记者:你怎么观察到她有这些能力?

刘铁岩:我们会有老师观察这些实战环节的表现。

记者:假如没有经过像你们设置的这种考试程序,她的这种领导力怎么能够被大家发现。

刘铁岩:其实是挺难的,如果我们仅仅是一个卷面的考试,来看看得多少分,怎么能够发现一个人这些软实力。所以软实力需要用人去观察,要放在很难的,不确定的环境里去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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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学生的标准变了,选择老师的标准同样也要改变。

刘铁岩:想要把这些学生选出来,并且将来把他培养好,老师是决定性的因素。

记者:没错。

刘铁岩:我一直有个理念,我在想我们做一个完全新的实验,在中关村学院自己聘请教师的时候,我们坚持两条,就是产业引才和海外引才。我们的老师有50%的人都有海外求学的背景,有30%是纯粹来自产业界,不是传统的教育界。他们没有那些传统教育的框框在脑子里,他们脑子里想的是,比如从海外引回来的老师,见到的是硅谷非常繁荣的创业景象,是科技和创业深度交融的环境;我们从国内企业界引来的老师,是面对过真实产业挑战的,解决过卡脖子问题的。他们对同学的期望,以及他们对问题判断的品位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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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中关村学院,张博雅快速开启了把梦想带入现实的创业之路。

记者:到中关村学院之后,怎么把你作为一个医生的想法,变成一个共通的语言,让别人也听得懂,否则的话你就没办法让别人帮你。

张博雅:其实一开始的确感觉大家交流有困难,因为都是同学,其实大家每天也一起玩,聊点这,聊点那,慢慢就聊下来,有同学说这个可以做,现在有什么算法可以做。而且我觉得他们很关注AI,对他们来说找到一个场景很重要。我们这个场景又比较有价值,所以当时也有同学想说一起来做这个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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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张博雅搭建了一个七人团队,来自清华、北航、北理工、北邮的博士生,因为一个医学生的梦想,聚在了一起。

记者:那您看我理解的对不对。按照原有的博士培养的途径,往往都是博士生导师提出来一个方向,提出来一个项目,大家伙跟着干。但是在这以张博雅为例,她可能带着自己的项目就来了,所有的老师要围着她的这个想法转。

刘铁岩:是的,学生自主立项的指导教师,是一个呵护、观察者的角色,最终一些决定都是由学生来做,但是中间如果有了重大的问题,老师会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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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倒逼学习。以前,张博雅的世界是手术台和病历,而现在,她要管团队、谈合同、砍价格。

张博雅:其实这个过程的确很困难,这也是我们现在在努力推进的步骤,因为它要变成一个实在的产品,这个过程里要涉及上下游太多东西了。又要有人设计,又要有人看它符不符合医疗标准,又要考虑它的实际制作……我之前从来没有跟公司的人打过交道,现在每天都在跟他们打交道,支持一下科研吧,便宜一点吧。

记者:钱谁出?

张博雅:项目经费,学院的确在这方面给了我们非常多额外的支持。

记者:有没有上限,还是说你们说多少就多少?

张博雅:还是有上限的。

记者:所以有上限会倒逼你们怎么做?

张博雅:就是尽量压低成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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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中关村学院,每个自主立项的项目都可以获得专门的经费支持。学院还有科研管理部门,在张博雅遇到合同、财务等困难时,为她提供支持和协助。

记者:到现在为止你觉得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张博雅:首先在心态上,我觉得好像更勇敢了一点。其次就是在能力上,我能在医学和人工智能结合的地方,找到更多的可以做得有用的交叉点、创新点,它的确能够改变临床的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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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中关村学院,像张博雅这样的自主立项项目,已经有将近十个。学生们自己写项目书,自己申请经费,自己管理进度。

刘铁岩:我们的科研部每三个月会有一次项目推进会,考察这些项目的进展过程,很诚实地讲,大部分学生自主立项做得比导师带的项目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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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项目为中心,课程也随之改变。在北京中关村学院,很少有传统的长学期课程,取而代之的是前沿短课。

刘铁岩:前沿短课,短是指很短周期就可以把知识传授给同学,前沿指的是过去三到六个月最新的知识。所以同学们掌握的东西是拿来就能用的最新的知识,四周就可以讲完一门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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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中关村学院,张博雅的故事不是孤例。王楚和楼韵弘,分别是华中科技大学和浙江大学的博士生,他们选择了一个硬核的方向:用AI加速药物研发。

王楚:我们现在很流行讲的一个概念叫“双十效应”,就是现代的药物研发,要十亿美金,研发十年,这个开销是非常大的。我们其实想能否设计一项工具去帮助、去加速这件事,这是我们最开始的一个动机。

记者:你们现在处在什么位置?

王楚:我们现在就是领域最领先的位置。您暂时找不到第二个与我们齐头并进的。

记者:你们的目标是什么?是“双一”吗?

王楚:我们的目标应该会比“双一”压缩得更狠一点。我们当然希望我们研发的工具能真正帮助到药物研发设计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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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中关村学院和以往传统的博士培养,或者更广泛意义上人才的培养的方式可能发生挺大的变化。

刘铁岩:我觉得是很不同的。以前,即便一个同学做的博士论文也是产业需求或者国家需求,但题目可能是他的导师定下来的,他的导师看到了这个世界很多问题,选了一个正确的题目,交到同学手中,同学是解决问题的人。但是当我们用一个新的形态跟同学互动的时候,他们是定义问题的那个人,不仅仅是解决问题的人。

记者:我们有多需要问题的定义者,而不是具体问题的解决者。

刘铁岩:太重要了。中国培养了大量的问题解决者,但是定义问题的人是指方向的、开拓性的,是告诉中国该怎么以原创形式换道超车的那批人,是所谓领军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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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铁岩说,北京中关村学院要做的,就是让学生在职业生涯的早期,就看到真实世界的需求。

刘铁岩:其实中关村学院跟传统的高校相比,并不是划了更多的规矩出来,而是把那些规矩破除掉了。并不需要沿着导师指的路走,但我们给他提供了对这个世界的一个缩影。比如,去年下半年,我们跟北京市政府一起调研了北京市的三十多家的材料相关的国企,他们遇到哪些卡脖子问题,最后同学和老师们总结出来一百项卡脖子问题。这些东西真实摆在同学面前时,对他们刺激是非常强的。他们以前不知道解决什么,但现在发现真实的问题都在等待他们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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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那份八十年百项研究成果榜单,在刘铁岩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为了这颗种子,他选择离开微软。2024年秋天,这颗种子——北京中关村学院破土而出,它不是一所传统意义上的大学,而是一块土壤,一个答案,一次关于“中国能否培养出定义问题的人”的实验。这场实验,才刚刚开始。

记者:你放弃的是什么?得到的是什么?

刘铁岩:放弃了很多既有路径上能看得到的成功,放弃了一些物质上丰沛的支持。但我也得到了很多,我得到的是看到了这些同学的成长,我得到的是可能对中国人工智能未来的影响。

记者:中关村学院的这种思路和做法能复制吗?

北京中关村学院院长 刘铁岩:我期待是能复制的。最好的情况是,中关村学院是一颗种子,是一个示范,而不是一个特区。将来有一天,更多的无论是高校还是科研机构,开始像我们一样做大胆尝试了,开始用以终为始的方式牵引他们的科研了。我觉得到那时,中国人工智能的研究或产业才有真正的希望。

制片人丨刘斌 记者丨董倩 策划丨黄瑛 编导丨银建章 总台记者丨何畅 摄像丨杨帆 刘洪波 高忠(央视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