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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申请去欧洲读书的那一刻,除了开始准备英语资格考试,盛影的另一个准备,是去配老花镜、补牙。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正在美国一所社区大学读会计本科,同时在准备律师资格考试的李媛形容自己进入了“地狱模式”,每天学习十四五个小时。伴随着她的,还有年龄带来的不适:偏头痛、失眠。

当社会惯性地将退休人群归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固定轨道,有这样一群人,她们卸下半生的家庭与职业重担,远赴异国他乡,以学生的身份,重启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2024年退休的字文莉,同时也是一所退休留学俱乐部的创始人。2024年年底的一天,她发现有上千人涌进自己直播间,五百多条留言,纷纷提到“出国留学”的需求和困惑。

她注意到,这两年,50岁以上人群的海外学习项目咨询量稳步提升。她所在的俱乐部班级平均年龄在62岁左右,大部分都是女性。目前,国内不少机构也纷纷推出短期游学项目,只是适配银发人群的一站式服务仍显匮乏。签证壁垒、语言障碍、社会偏见,仍是她们必须跨越的鸿沟。

这背后,是悄然兴起的“银发留学”热潮。这群伴随改革开放成长起来的群体,拥有相对充裕的经济基础与较高的受教育水平,不再满足于广场舞、带娃的传统退休生活,而是渴望通过深度学习填补精神空缺,追寻未完成的人生梦想。或者,只是想在这个年龄,“为自己活一次。”

有四位在退休年龄决定留学的女性和家人,愿意分享她们的选择和经历,以下是她们的讲述:

54岁,我又参加了一次自己的毕业典礼

讲述者:李媛(化名) 55岁

去年,54岁的我,在美国顺利完成了会计本科的学业。

距离上一次毕业,已有32年。

在此之前,我曾无数次在视频网站上看毕业典礼的视频,只觉得那与我无关,唯有羡慕。可当自己真正走到这一步,得知自己因高GPA (绩点)登上毕业生纪念册前几页,学校还为我这个非法律专业却拿下加州律师执照的留学生,做了一期优秀留学生播客时,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

实际上,我的留学生活开启得非常意外。

留学前,我北漂了二十多年,在北京有车有房有律师事业,当我以为人生只会日复一日安稳走下去,因为十岁的小儿子要留学,毫无准备的我开启了陪读生活。

初到美国的前半年,我几乎每天都在连轴转:工作还在继续,我只能远程遥控着律师团队推进未结清的案子,常常半夜爬起来处理工作、回复消息。白天我要开车去语言学校上课,周一到周五每天四小时课程,一天近八个小时都在外奔波,回到家还有两三个小时作业要做。

我本想着可以多照顾孩子,却发现语言学校的学习根本容不得我半点敷衍,如果成绩差、作业写得不好会被老师约谈,成绩太差甚至会被退学,一旦我的F-1签证不保,孩子也无法继续在美上学。

我曾经主动找老师说明,自己只是为了陪读维持签证身份,很快就会回国,我不想拿学历,也不用把英语学得多么流利。

但后来她的一席话,狠狠戳中了我。她告诉我,孩子总会长大离开,家长不能一辈子依附孩子,要为自己而活;我既然跨越千山万水坐到她的教室里,就算只做一天学生,她也会倾其所有教我,不枉我这一趟远行。

我开始认真计划读本科这件事。

我有语言学校的学习经历和成绩,课程结业后,直接申请了一所社区大学会计专业的本科学习。

感到意外和兴奋的同时,我也有过些许顾虑:快五十岁的老阿姨,背着双肩包和年轻人一起上课,会不会显得突兀?

但这些顾虑很快就被打消了:这里没人在意你的年龄、穿着和妆容,我从每天化全妆上学,到后来只涂面霜出门,甚至忙到连化妆的时间都没有。

本科阶段我可以自主选课,每学期选四门课,把课程集中在两天上完,其余五天在家写作业、完成线上课程。

语言渐渐不再是太大的困扰,我开始学习一些基础的口语和俚语,更好地理解当地的文化和表达;会计是全新的专业知识,这边老师的讲课方式,也让我觉得连微积分都没那么难了。中国人的数学优势在这边体现得淋漓尽致,我后来甚至能用英文给美国同学辅导微积分。

只是美国的本科学习,远比我当年在国内读书辛苦太多。当年上学时,我总是靠着期末临阵磨枪、老师划重点过关,而美国的本科是三个月一个学期,期中、期末考试接连不断,中间还有每周的作业和小测试,作业的截止日期绝不能延期,会直接影响GPA。

学校好几个图书馆24小时开放,我曾以为没人会半夜泡在图书馆,可后来自己也常常学到昏天黑地,走出图书馆时已是深夜,熬一熬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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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媛的书桌。受访者提供

虽然心理上我依然觉得自己很年轻,每天穿着连帽衫、运动鞋,背着双肩包、抱着电脑,俨然学生模样,但身体的信号,总在提醒我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12号字小且密的美国课本,正常视力的人看着都头疼,我戴着老花镜看一天,真的觉得头晕恶心。

上学期间恰逢我更年期,半夜失眠、严重的偏头痛成了常态,偏头疼严重时甚至不能转头、恶心呕吐。我一度以为是学习太累导致的,吃着止疼药依旧坚持学习。现在想来,正是学习的忙碌和焦虑,掩盖了更年期的情绪,让我平稳渡过了这段特殊时期。

后来,我在美国的陪读任务已经完成,但当我得知美国加州律师资格考试接受外国律师身份报名后,我又给自己的留学生活加了码,报考了CA bar(加利福尼亚州律师资格考试) 培训班,开始自学美国法律。

那段时间,我的学习开启了加速度,甚至可以说是地狱模式。每天最晚五点起床,一天要学习十四五个小时。我一边完成会计专业的作业、考试,一边啃法律知识。备考时,我精简到一天只吃一顿饭,饭菜提前分装好放在冰箱,吃的时候微波炉热一下就行,因为吃饭后会“晕碳”,我想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身边的每个人都觉得,我已经很不错了,在大家已经退休、跳广场舞、看孙子的年龄,我能继续学习,而且GPA还能保持在3.8以上,已经足够让人佩服了。但我真的不甘心,我真的是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必须要考过。

本科最后阶段,还要完成课程要求的实习,每天做数据分析、写财务报告,学着Python、建模,连我自己都感慨,国内很多和我同龄的人连手机多几个功能都搞不懂,我却在五十多岁的年纪,挑战这些全新的东西。

万幸毕业前,我顺利通过了加州律师资格考试,毕业和拿证双喜临门,那一刻,所有的辛苦和疲惫都烟消云散。

当然,在美国读本科的这几年,我收获的远不止一张文凭和一张律师执照。

我彻底改变了对年龄和人生的看法:年龄永远不是限制,也不要过早把自己定义成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人生有无限的可能性。

我最大的孩子已经三十岁了,她以自己找工作的经历,指导我毕业后找工作、投简历,我们更像朋友,我也愿意听她的意见。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同事知道她原来是在指导妈妈找工作,“我妈明年毕业,正参加秋招呢”,都惊掉下巴。

50多岁的当下,走过了中年的负担,我开始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如果还能做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真的是最好的下半生的开始。

54 岁妈妈去新西兰留学后,我和她的沟通方式变了很多

讲述者:朱也(化名) 25岁

收到我妈要去新西兰留学的消息时,我正在图书馆,那会儿她正在申请签证,还没最终确定,没跟周围人多说,我是家里第一个知道的。看到手机里蹦出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半信半疑:真的吗?也太意外了,她以前从来没明确说过要出国学语言的想法。

我妈退休后被原单位返聘一直工作,谁也没想到,她突然决定要独自去往新西兰学习英语,一去就是8个月。

但意外之后,更多的是为我妈高兴和激动。我妈作为一个循规蹈矩的东亚女性,这辈子好像都在围着家庭、围着我转,我总觉得她应该为自己活一次,现在终于有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有一整年完全属于她的时间,我打心底里为她开心。

她去新西兰之前,其实悄悄准备了挺久,我只知道她前八九个月报了网上的直播课学英语,却不知道她已经在为出国做准备了。选国家、选学校这些事,她全程都没跟我透露,直到签证快下来了,才跟我说这个决定。

2025年9月20日,我妈踏上了去新西兰的留学之旅。她刚去新西兰的那段日子,读的语言学校里她是唯一的中国学生,她也是年龄最大的学生,自我介绍、买咖啡,她都无法开口,得靠着翻译软件帮忙翻译

她一个人出国,我反倒成了那个“母行千里儿担忧” 的人。

我不担心她身体:她很有活力,爱运动,一口气能跑五六公里,某种程度上身体素质比我还好。

我最担心的一次,是刚去的时候,她有天晚上迷路了。她的寄宿家庭离学校要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还得换站,那天晚上八九点下错了站,新西兰晚上跟村里似的,还有流浪汉,她当时特别害怕,还好最后安全到家了。因为交通和购物诸多不便,她跟机构商量换了个交通更方便的寄宿家庭,住宿的问题才算彻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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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也的妈妈和寄宿家庭的合照。受访者提供

妈妈的留学生活,比我想象中精彩很多。从她发给我的那些课本和笔记来看,她依然非常用功努力,在学生时代妈妈就是很用功的学生。她每天都有很多单词要背,要复习、预习课文。每次笔试,她都是班里的第一名,口语虽然还在进步,但到现在也已经升了两级。

我能感受到她在这个过程中寻找自我:老师会给她布置很有意思的作业,让她们组队去街头做调研、去美术馆拍视频、让她们完成课业项目。我看着她和跟我同龄的同学一起做这些事,感觉她就像我的同学一样,我们之间的角色一下子拉近了。她还学会了用各种AI 软件翻译和国外社交软件,出发前我用 AI 帮她整理了新西兰的注意事项,现在她用各类软件已经特别熟练了。

她去新西兰之后,我们的沟通、相处模式变了很多。以前在国内,她的重心几乎都在我身上,微信消息不停,不管我做什么决定、遇到什么事,她都事事操心,反复叮嘱,偶尔还会有一点小控制欲。现在隔着时差,我们不会天天联系,她隔段时间会给我发微信留言、拍照片,有空了就打个视频,不再是一味地叮嘱我,反而会跟我分享她的留学生活,她的精力更多放在了自己身上。

她也不是报喜不报忧,会跟我直说自己的难处:刚到新西兰的时候想家,国外不如国内生活便利,想吃口中国菜都不容易,她爱吃素菜,在那边太贵,于是就开始自己种菜;她也想我、想外婆,还有语言沟通的磕磕绊绊,偶尔也会觉得孤单。但她更多的是跟我说留学的开心事,我能从她的照片里看出来,她的笑容比在国内灿烂多了,是真的过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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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也能感受到妈妈在新西兰适应不错。 受访者提供

但这段留学经历,还是让她变了很多。她在那边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看到了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有人GAP一年出来游学,有人只是为了考雅思,她说发现了人生不是只有一种固定的模式,不用被社会价值观念推着走,不是一定要考研、一定要找份所谓的 “好工作” 才叫成功。以前她总希望我考研、找稳定的工作,现在跟我聊天,再也不会执着于这些,看待事情的角度柔和了很多。

这段留学经历,也让她和我外婆的关系更近了。出国前因为留学的事,外婆还有点不理解,老一辈的观念比较传统,觉得她一把年纪了,花这么多钱去国外学英语,回来又不能找更好的工作,根本不值当,外婆是家里唯一有点反对的人。但我妈的朋友们都特别为她开心,当初一群年纪相仿的女性朋友在饭桌上听到这个消息,直接激动得尖叫。她去了新西兰之后,会经常跟外婆表达想念,人在异国他乡,好像更懂得对亲人表达爱了,外婆现在也慢慢接受了她留学的事,不再念叨她花钱不值当了。

在那边,她认识了一个在学校兼职的中国女生,这个姐姐给她拍了一个小短片,看得我又笑又感慨,短片里妈妈提到,在国内这么多年,她没有机会干她真正想做的事情,比如说学英语就是其中一件。在国内可能人人都默认你既然成为了一个妈妈,你就要照顾好家庭,照顾好自己的孩子,这些责任完成后,最后才是自己,之前她也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她现在终于可以实现她很多年来的一个梦想:她想把英语学好,可以去很多地方,想去体验世界,不再是一成不变的生活模式。现在她为梦想迈出了一步,她借着这个机会可以打开视野,放下很多焦虑,终于有机会做回她自己。

从英国游学回来后,我找回了自己

讲述者:邱恋茹 67岁

我想先从我的一幅画开始说起:是去年出国前,在游学机构成长营,也就是预科班的油画课上创作的一幅作品。

我给它起名《冷焰》:左边是冷色调的蓝、灰、黑,代表着压抑,或者是规矩,那是我过去几十年的写照,为了工作、家庭,我压抑了内心的情绪,也牺牲了自己的兴趣,但我努力地走过了这段岁月。我特意用易拉罐剪成眼睫毛,贴在上面,代表一只“闭着的眼睛”,藏着过往的回忆和遗憾。

而画的右边是温暖的粉色、黄色、咖啡色,代表退休后,获得的自由和对未来的期盼。画面中间,我画了一颗跳动的心,那是我自己,一颗永远热爱生活、保持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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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恋茹画的《冷焰》。受访者提供

这是我第一次学着用画,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我今年67岁,退休12年了,创作了这幅画之后不久,去年夏天,我在英国伯恩茅斯艺术学院游学了一个月。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都有个想要出去学习的梦,原本以为这个梦圆了,这事儿就结束了。但是当我真正走出去以后,我发现获得的不仅仅是一种知识体系的更新换代,最重要的是在那一段时间里,重新审视了自我。

我从小就喜欢学习,1978年恢复高考,我是第一批大学生,学的是机械专业。后来工作、成家、退休,我也没停下学习的脚步,在退休后的12年里,我考了心理咨询师、健康管理师,付费学过播音、短视频、直播,学习像吃饭喝水一样,早已经是习惯。

年轻时我就想出国看看,多年前我甚至上过新东方班。但因为工作、家庭,一直没成行。

真正的转折点在2024年。那年春节我脚踝骨折,做了个大手术,里面打了钢板和钉子,有大半年时间没出过门,后半年出门也都是去医院复查,跟社会基本上没有什么接触。2024年底,我又做手术拔掉了一根横向的大钉子,但脚里还留着钢板和八个小钉子。那一年,我虽然在家学了很多东西,但心里特别闷,像关在笼子里。我忽然强烈地感觉到:我必须走出去,换一个环境,给自己一个挑战。

其实最开始,我是想要出国拿一个硕士的证书回来的,但我的雅思和托福都没考,各种材料也需要再准备,想要立刻实现,并不现实。

我在网上寻找能帮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实现留学梦的机构,我不想只是学语言,真想学点专业。就在这时,我发现了退休留学的项目。它没有语言门槛,是短期游学,还有班主任全程带队,这让我很动心。于是,2025年3月,我成了这个项目第一期“成长营”的学员。

这个成长营,其实就是国内的预科班。我们一共20个人左右,分小组学艺术创作。我选了油画组。老师不教你怎么画具体的东西,而是教你打开思路,用作品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这对我触动很大,《冷焰》就是在这个时候创作的。

2025年8月底,我和另外四位成长营的同学,一起飞往英国伯恩茅斯。出发前,我做了很多准备,重新捡起丢了多年的英语,报了线上的英语课程,还找了一个一对一外教。

在伯恩茅斯的四周,是我几十年后,再一次过上规律的校园生活。我们上午学专业课,四周学了四门:服装设计、版画、珠宝制作、摄影。下午是纯英音老师的语言课。这里的教学都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和国内完全不同,全是实操和动手为主。我最喜欢版画课,四天学了四种技法:凸版印刷、凹版印刷、平版印刷和孔版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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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恋茹和老师的合影。 受访者提供

但比知识更重要的,是那种“被打开”的感觉。我的英语听力和口语其实不好,但艺术的表达是共通的,加上有留学生助教和班主任帮忙,沟通没那么难。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我看到当地白发苍苍的老人,把头发染成浅粉色、浅蓝色,穿得鲜艳明亮,满脸笑容,丝毫不介意别人的眼光。一次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位年纪很大的女士,穿着深浅不一的粉色,搭配得特别美。那种自信和快乐,深深感染了我。

一个月的沉浸式学习和生活,和走马观花的旅游完全不同。我们和当地人交流,去国家森林公园徒步时,有外国人听说我们60多岁还出来游学,真诚地说佩服和尊敬。我们还认识了一位英国女孩,她会说中文,来过中国,脸上永远带着太阳般的笑容。在我们临走前,她特意来学校,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名字,还送了我们一卷宣纸。她就像一束光,照进我心里。

这趟游学之旅,让我找回了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自信。

左脚脚踝骨折术后,我一直小心翼翼呵护它,只敢穿高帮旅游鞋层层保护,丢掉了所有原来的鞋子,总觉得这辈子再也穿不了好看的鞋子。可在伯恩茅斯的海边,我鼓起勇气脱下鞋袜,受伤的脚第一次在术后踩在柔软细腻的沙滩上,这是我打破内心障碍的尝试。

出国时我特意带了医用绷带,想着可以缠上减轻脚踝的受力。可后来发现,不缠也没太大事,身体也扛得住一天走一两万步。那种“我不行了”的自我设限,被彻底打破了。在这种氛围的鼓励下,我在当地买了橘色、绿色的鞋子,我终于又一次穿上好看的鞋子。

我观察过,和我一起出国留学的同学们,大多会有共同的感受:我们退休前扮演着社会角色,同时又担当着家庭的主要角色。在这两个角色中,大家为了担当和责任,付出了特别多,压抑了很多自己内心的情绪。

很多人都曾在“想出去”和“不能出去”之间反复拉扯,一边是自己的梦想,一边是“孩子、孙子离不开我”的牵挂,就这样,一次次搁置了自己的心愿。

但直到真正走出去才发现,脱离了那些固有角色,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做一回自己。

我衣柜里有很多漂亮裙子,但很少穿;我喜欢鲜艳的颜色,但总穿“安全”的黑白灰。别人随口一句“你怎么穿这么跳脱”,我可能就把那件衣服收起来了。我就是一个典型的讨好型人格,这么多年一直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回国后,我开始翻出柜子里那些几十年前买的但没穿过的漂亮裙子,大胆穿出门。

现在,我也开始做直播,一边分享自己的游学经历、自己的变化,一边倾听很多同龄人的迷茫与困惑。我经常听到直播间里的朋友们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每天都觉得没事干”。这样迷茫不安的人真的不少,大家还会感慨,退休后和家人的聊天变少了,和孩子、老朋友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又找不到新的交流渠道,慢慢就觉得自己没了存在感,更体会不到自身的价值感。

我知道,我们这代人,一辈子经历了太多风风雨雨,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真的不甘心退休后就只围着广场舞、沙发上的手机打转。我们心里藏着太多没释放的能量,都想做点什么,哪怕是回馈社会、发挥一点余热。

去年11月,回国后不久,我去把头发染成了紫色。染完了在寒风中自己觉得好美,像是自己给自己找开心。

以前我总是“三思而后不行”,现在,我只想跟着自己的心意走,想做什么,就去做。

决定留学后,我开始备考英语、配老花镜、补牙

讲述者:盛影(化名) 51岁

留学的念头是女儿给我种下的。

2023年,女儿正好有个项目在北欧生活半年,我趁着去看她的机会在北欧旅游了一段时间。某天晚上女儿和我说,“老妈,我觉得你不应该一直因为英文听说能力这件事内耗。提高语言水平需要足够的有效暴露量。”

她觉得,我的英语听说水平还没能得到自我认可,只是因为还没有足够的环境,“你要么找一个环境花时间去提高,要么干脆放过自己,毕竟人生还有好几十年呢!”

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2013年,我去往新加坡工作,在那之前,我一路接受的是国内教育,英语水平更多是停留在“哑巴英语”阶段,听说能力比较弱。在当地职场的每一天都要用到英语,身边的比我更年轻的同事大多有留学背景,英语不管怎么样都比我要更好一些。

久而久之,它似乎成了我的心结。

女儿建议我申请欧洲的留学,英语的听说能力在留学的过程中肯定能提升;也可以借着留学机会,自己玩一玩、逛一逛。

听完这个提议,我其实很犹豫。那时我的想法还是停留在按部就班的阶段,要把钱攒起来留着养老。出国留学的费用对我而言,并不是可以一拍脑袋就轻松决定的。

是女儿给了我决心。她说,“如果要出一笔钱让我去留学,我相信你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会觉得这个钱肯定应该花,现在花在你自己身上同样是应该的。”

当时我感动得无以言表:这可能是我一生听到的最让我感动的一句话了!

我决定试一试,先从考雅思开始。2023年12月,我报名参加了一次雅思考试。2024年,我的业余时间一大半都献给了雅思。到了快50岁这个年龄,我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记忆力已不如年轻的时候,只能花更多心思学习。我下载了新东方网站上的资料和剑桥模拟真题…去各类网站上找习题来做。读不懂的阅读文章,我拆开一点点分析;听不懂的英语听力我一次次反复去听;我用AI作为口语陪练,设定主题,让它帮我训练流利度、纠正发音、反馈语法问题、并提供精神支持。

后来有朋友跟我说没必要在家自学“闭门造车”,国内有很多线上的雅思培训课程,有模拟题、考经,能少走很多弯路。

但我要走的可能真的就是这个“弯路”:国内培训班大多都是应试模式,会让你拿到一个漂亮的分数,但很少真正提高语言素质,这些年我在留学生群体里看到了非常多的案例。我需要的恰恰不是一个好看的分数,而是实实在在提高自己的语言能力,这样去读书的时候,才能真正融入理解文化,对我以后的工作生活才能有切实的助力。

备考期间,我总是会问女儿各种语法问题,这个词到底是形容词还是动词,那个虚拟语气为什么这样用……小学就来到新加坡的女儿却说,“你说的话我听不懂,我也不懂那些语法,我只知道英语就是这么说的,英语母语的人就是这样表达。”但她特别佩服我的应试能力,她眼睁睁地看着我把根本没听懂的题目猜出正确答案。女儿让我教教她,我说,这是十几年的中式教育训练出来的,真没法教。

准备雅思的同时,我也开始规划选学校、准备申请材料。我想申请MBA方向,它和我现在的工作有关,我也感兴趣,也相对好申请一些。学校是女儿帮我选择的,我们最后筛选了两、三个。我没考虑请留学中介,选择DIY,在这个过程中锻炼自己的能力,我认为申请学校是留学很重要的一环。

申请资料需要提供过往的成绩单,对我而言,那是几十年前的物件了。我先在同学群里问了一下大家知不知道怎么能够找到成绩单?同学们开玩笑说:我现在只找孩子的成绩单,很久不找自己的了…

幸运的是我有一个留校的同学,愿意不辞辛苦地帮忙去档案室的“故纸堆”里,翻到了那份无比宝贵的成绩单;更幸运的是居然联系到已经退休的大学恩师,老人家非常爽快地帮我写了推荐信;还有出国前所在公司的师傅兼领导,给我写了满是鼓励的推荐信。

写个人陈述的时候,女儿帮了不少忙。我发现,很多中国人在雅思写作很难得到高分,不单是语法和单词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不懂英语母语者的写作逻辑,我以前也不懂,直到自己写、自己修改,才慢慢有了体会。

材料准备好之后,我们就把这两、三个学校都递交了申请。我选学校的时候,有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是不要有太多以中文为母语的同学。我选择去欧洲留学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突破语言圈层。女儿很懂我的想法,帮我找到了能够提供很好的英文语言环境的学校,她说:“不说英语就过不下去的时候,就是听说能力提高最快的时候。”

最终,我成功拿到了苏黎世商学院的offer,但这只是个开始。实际上,关于留学未知的恐惧会在深夜涌入脑海:假如在瑞士身体不适,去医院我得用中国腔的英语和一群母语是德语的医生用英文讨论我的更年期问题,越想我越发愁,拿到了offer,我反而开始睡不着觉了。

我只能用更充足的准备去抵抗所有的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于是我去体检、去补牙、去配老花镜;开始健康饮食,每周两次30到40分钟的轻重量的力量训练;加上每周三、四次早上快走;再加上游泳…保持健康的身体状态,才能有精力去应对留学时的学习和生活。到了这个年纪,不锻炼真的不行,熬不了夜,也扛不住累,只有把身体照顾好,才能安心去留学。

中老年人去留学当然会遇到一些障碍,比如租房。一开始,我想着可以跟年轻人一起合租。我在微信上加了一个招合租的男生,我就问,“我行吗?我是个50岁的老阿姨,不会有什么问题,我还会炖红烧肉。”不过最后还是没成。我后来想了想,确实和年轻人合租不太现实,可能彼此的生活习惯不一样,后来觉得我还是自己去租一个小的公寓,这样能确保生活起来比较舒服。

然而,我却被卡在最初认为没啥问题的签证上。离开学还有18天的时候,我的学生签证依然没有拿到。我一边翻出所有的冬装装进行李箱,一边给瑞士移民局打电话,一遍遍地催促,回复却一直是等待……等待的过程令人煎熬,我在社交平台上给自己起了个名“50岁大龄留学S姐”分享经历,却意外引来一群有共鸣的人关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我在社交平台上发帖:“签证官你睡着了吗?我睡不着啊!”也让我更深刻理解了年轻人在留学之际所经历的焦虑,理解了女儿和年轻的留学生,在刚刚到异国他乡时,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困难。

我想,或许是因为没有找中介,而申请的学校大概需要办签证的学生太少,再加上我自己的年龄和亚裔身份,导致申请过程如此困难。但我并没有放弃去留学的念头,继续申请或许更容易拿到签证的国家的校区。

我幸运地赶上了一个好时代,高端的医疗技术支持人类拥有更长的寿命。假如我能活到八十岁,后面还有三十年的时光,值得去好好规划一下未来的人生。我想,生命的意义不仅仅是长度,更在于它的宽度和深度。

眼下,我的留学之旅还没成行,不过在整个准备的过程中,我的英语能力有了长足的进步,生活方式变得更加健康,各种生活能力、风险意识有了大幅提升,还有最重要的:慢慢地学会如何保持面对不确定性的稳定心态。所有这些都何尝不是收获?

或许这些,就是那个北欧深秋,女儿鼓励我去留学时的初衷。

原标题:《在退休的年龄,她们选择去留学》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张凌云 实习生 宿旸 徐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