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家长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班主任翻着花名册,头都没抬。

我说教育行业。她「嗯」了一声,翻到我女儿那页,成绩单上三科红色数字扎眼。

她不知道,阆云省教育厅督导组今年的暗访名单上,邺城市第一中学排在第一个——而我是刚任命的总督学。

01

举报信是周一早上到我桌上的。

厚厚一摞,省教育厅督导处每个季度都会汇总一次群众来信,按学校分类装订,今年第三季度的材料比往年厚了将近一倍。

我一所一所翻。

翻到邺城市第一中学的时候,手停了。

不是因为举报数量最多——虽然确实最多,光家长来信就有十几封——而是因为其中一封提到的问题:「学校班主任向家长强制推荐校外培训机构,不报名的学生会被区别对待。」

我女儿陈念,就在邺城一中读高二。

上个月她跟我打电话,说班主任让报一个校门口的辅导班,她说不想去,我说那就不去。

当时没多想。

现在这封举报信摆在面前,我才意识到那通电话可能不是随口一提。

我把邺城一中的材料单独抽出来,翻到暗访排期表,它排在本轮第一个。

副督学老周探头进来:「陈督,邺城一中派谁去?」

我说我自己去。

老周愣了一下:「你亲自去?一所市级中学?」

我说我刚到任,第一轮暗访我想亲自摸个底,给后面的工作定个标准。

这话没毛病,老周点头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周四下午,家长会。

邺城一中的大门口挂着红色横幅,写着「家校共育,共创未来」。

我在签到表上填了名字,职业栏写「教育行业」。

负责签到的年轻女老师瞄了一眼,没问,递给我一张座位号。

教室在三楼,走廊两侧贴满了学生作品和荣誉栏,乍一看很体面。

我多看了两眼——荣誉栏里最新的奖状日期是两年前。

进了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环顾四周。

教室后墙贴着「光荣榜」,只有前二十名。

课程表钉在黑板旁边,我眯着眼看——周三下午第三节写着「心理健康」,但旁边有人用红笔划掉了,改成了「自习」。

窗台上摆了一排实验器材,量筒和烧杯整整齐齐,上面一层灰,少说半个学期没人碰过。

三点整,班主任赵敏踩着点进来。

三十七八岁,马尾辫,深色西装外套,笑容标准但不走心。

「各位家长好,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这次家长会。」

PPT翻开,第一页是全班成绩排名。

她从第一名讲起,每提到一个尖子生都要加一句「这个孩子的家长非常配合我们的教学工作」。

讲到中下游,语速明显加快,一笔带过。

我女儿陈念排在第三十八名,全班四十五个人。

赵敏没单独提她,只用了一句「部分同学还需要加强」概括了后十名。

PPT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大字:「家校合力」。

配图是一双大手托着一双小手。

台下家长鼓掌,稀稀拉拉的。

03

散会后大部分家长走了。

赵敏在讲台上收拾东西,看见我没动,抬了下下巴:「陈念妈妈是吧?您留一下,我跟您单独聊几句。」

她把我带到走廊尽头,靠着窗户,翻开成绩册。

「陈念的情况,说实话,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她指着成绩册上的红色数字,语文58,数学43,英语51。

「语文还好,主要是数学和英语拖后腿。」

我问:「学校有没有针对性的补差安排?」

她叹了口气:「班上四十五个学生,我一个人精力有限,课堂上能照顾到的就是大多数人的进度。」

我又问:「那课后呢?学校有没有统一的辅导时间?」

她摇头:「以前有,后来上面政策一变再变,课后服务这块就不太好搞了。」

我注意到她摇头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然后她压低声音,像是推心置腹的样子:「陈妈妈,我跟您说个实际的,有些东西光靠学校真的不够。」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博远教育」,校门口往东两百米,白底蓝字。

「很多我们班家长都在那儿报的,尤其是数学和英语,效果挺明显的。」

她递名片的手法太顺了。

不是「我碰巧知道这个地方」的顺,而是「我递了一百张了」的顺。

我接过来,看了看,揣进口袋。

「行,我回去跟孩子商量一下。」

赵敏点点头,笑了:「您抓紧,高二了,再不抓就来不及了。」

04

我没走。

赵敏说完转身回了教室,我往教学楼另一头走。

家长会刚结束,校园里还有零散家长在逛,保安没拦人,大门敞着。

我先上了四楼,教师办公室。

门开着,暖气很足。

十二张办公桌,五个人在,三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批作业,一个趴着睡觉。

下午三点二十,工作时间。

剩下七张桌子,干干净净,没有作业本,没有水杯,桌面空得像样板间。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一个年轻女老师抬头看我:「家长是吧?找哪个老师?」

我说找数学组的,想问问孩子的学习情况。

她说:「数学组的几个老师今天下午没在,出去学习了。」

「什么学习?」

「区里组织的,教研活动。」

她说的时候眼神没躲,但声音轻了一格。

我没追问。

出了办公室往实验楼走。

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阆云省标准化实验室」,落款日期是去年。

推门进去。

实验台上整整齐齐摆着显微镜,每一台都是新的。

但不是「维护得好」的新。

是塑料包装膜还在上面的新。

我伸手摸了一下台面,指尖一层灰。

显微镜的目镜盖上贴着出厂标签,日期是去年三月。

一年多了,没有一台被打开过。

这些设备进了学校,拍了照,上了报告,然后就在这儿摆着。

我又拐了个弯去看心理咨询室。

赵敏刚才在走廊提了一嘴「我们学校心理辅导资源也很丰富」,我记住了。

门牌还在——「学生心理咨询中心」,白底绿字,挺正规。

推开门。

三排折叠桌,七八箱矿泉水,两台落地风扇,一个置物架上摆满了运动会用的号码牌。

门背后贴着一张心理咨询师值班表,排到去年十月份为止。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

整整一年没更新。

05

我从实验楼出来,沿着连廊往教学楼走。

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赵敏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背对着走廊窗户,声音不大但连廊空旷,传得清楚。

「……老张今天又没来,肯定又去那边上课了,这学期请了多少次假了?教务处也不管,反正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停顿了几秒,对面说了什么。

「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校长,我管得了谁?家长投诉到我这儿,我只能和稀泥……」

又停顿。

「行了别说了,我这儿还有个家长没打发走呢。」

她挂了电话,转身。

我已经走过了那段连廊。

她没看见我。

但那句「老张又去那边上课了」,我记住了。

不是一个老师的个人行为,是「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系统性默许。

06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陈念。

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校门口两侧停满了接孩子的车。

博远教育的招牌就在马路对面,蓝底白字,巨大的落地窗,里面灯火通明。

我注意到有好几个穿邺城一中校服的学生直接走进了博远的门。

陈念从人群里走出来,看见我,步子顿了一下。

「怎么在这儿等我?」

「开完家长会顺便。」

她走到我旁边,低着头:「班主任是不是让你报博远了?」

我说是。

她说:「我就知道。」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

「班上只要成绩不好的,赵老师都会推荐。不报的话她就一直找你谈,说你不重视孩子教育。有个同学妈妈说不报,赵老师直接在家长群里点名说她家孩子作业没完成,其实那天全班好几个人没交,就点了她一个。」

我没说话。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别管了,我习惯了。」

我心里比看见那些成绩单的红色数字更难受。

但我什么都没说。

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07

周六上午,赵敏打电话来。

「陈妈妈,您方便到学校来一趟吗?关于陈念的事我想再跟您当面聊聊。」

语气客气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思。

我到了学校。

这次不在走廊了,在办公室,她请我坐下,倒了杯水。

但语气比上次硬了一截。

「陈妈妈,我跟您说句实话。」

她把成绩册翻开,从高一到高二上学期,用手指一科一科划过去。

「陈念的成绩趋势是往下走的。高一上学期还能勉强跟上,到现在已经落下很多了。」

我说:「所以学校打算怎么帮她?」

她停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学校能做的已经做了,布置了作业,上课也讲了,但孩子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回家作业也不能按时完成——这些都需要家长在家里配合。」

我说:「她回家有在写作业,写到十一二点。」

赵敏露出一个「您听我说完」的表情。

「陈妈妈,有些话不好听但我必须说——有些孩子确实不是读书的料。这不是谁的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她顿了顿。

「其实现在也有很多别的出路,职高也挺好的,学个技术将来一样能就业。我这是真心为陈念考虑。」

我看着她。

她说得很真诚——或者说,她自己信了自己这套话。

在她的逻辑里,成绩不好的孩子就该被分流,被分流之后班级平均分就上去了,她的KPI就好看了。

至于孩子为什么成绩不好——是教学的问题,是师资的问题,还是那些本该在学校里讲的内容被搬到了校外培训机构里讲的问题——她不想碰,或者碰不了。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再想想。」

赵敏笑了笑:「别想太久,高二下学期再不做决定就真来不及了。」

08

从赵敏办公室出来,我往楼下走。

经过二楼的时候,校长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刘建华的声音,中年男人,嗓门不小。

「……督导的事你别慌,年年都来查,提前把材料准备好就行。重点是实验室和心理咨询室的台账,去年怎么补的今年照着来。」

停顿了一下,对面说了什么。

他接着说:「……检查的人又不会一台一台去看显微镜拆没拆封,做个使用记录就行了。」

又停顿。

「别紧张,咱们邺城一中年年查年年过,经验还是有的。」

我站在门外。

走廊里没有别人。

我听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抬脚往楼梯口走。

刘建华的门这时候突然开了。

他手里端着个茶杯,大概是出来接水的。

跟我迎面撞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走廊里突然出现一个不认识的家长,本能地打量了我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胸口——没有工作牌。

又移回我的脸。

他的手开始抖。

茶杯从指间滑下去,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碎了。

茶水飞溅在他的裤脚和我的鞋面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上个月,阆云省教育工作会议,邺城一中作为市级重点中学有一个参会名额,坐在第三排。

那天主席台正中间坐着一个女人,刚调任省教育厅总督学,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专题发言——「加大暗访力度,重点查教师违规补课和校外培训利益输送」。

他散会后跟旁边的人打听了半天那个新督学是谁。

所以他记得我的脸。

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