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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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们家跟打仗似的。

下午三点放榜,从两点钟开始,佳佳就坐不住了。她在客厅里来回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像秒针在倒计时。我爸,哦,就是佳佳她姥爷,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西瓜切成整齐的小三角,插着牙签。

“佳佳,来,吃块西瓜,凉快凉快。”我爸的声音总是那么平稳,像他熬了十九年的小米粥,温吞吞的。

佳佳摆摆手,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我坐在沙发另一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手心全是汗。空调开在二十六度,可我觉得闷,胸口像堵了团棉花。

手机“叮”一声,佳佳整个人弹起来。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眼睛越瞪越大。然后,她“哇”地一声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接着她扑过来抱住我:“妈!过线了!一本线过了三十多分!”

我爸手里的西瓜盘晃了一下,几块西瓜滑到盘边。他赶紧把盘子放茶几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张被岁月刻得深深浅浅的脸上,皱纹全舒展开了。“好好好,过线就好,过线就好。”

佳佳又扑过去抱姥爷,我爸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看见他眼睛红了,但他很快转过身,说要去厨房看看汤。他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这十九年来,我第一次见他这样挺直腰板。

是啊,十九年。从佳佳出生那天起,我爸就搬进了我们这个九十平米的小家。那时候我妈刚去世两年,我爸一个人住着老房子,整天对着空屋子发呆。我生佳佳是难产,在医院躺了七天。吴海峰,我丈夫,那会儿在项目上赶工期,请了三天假就回去了。出院那天,是我爸拎着大包小包,把我跟裹在襁褓里的小不点接回家的。

“我反正一个人,过来搭把手。”我爸当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

这一搭手,就是十九年。

佳佳小时候夜哭,是我爸抱着在客厅里转圈。上幼儿园,是我爸每天接送。小学开家长会,吴海峰在出差,是我爸坐在小小的椅子上,认真记笔记。初中叛逆期,佳佳跟我吵得天翻地覆,是我爸在中间调和。高中三年,是我爸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餐,晚上十一点等佳佳下晚自习,锅里温着夜宵。

吴海峰呢?他也没闲着。他拼事业,从技术员干到项目经理,应酬多,出差多,回家越来越晚。这个家,他出钱,我爸出力。有时候我觉得,我爸才像这个家的定海神针。

“我得给姥爷记头功!”佳佳嚷嚷着,拿出手机要拍照发朋友圈,“没有姥爷,我哪能安心学习。”

我爸在厨房里喊:“汤好了,都来吃饭!”

四菜一汤摆上桌,都是佳佳爱吃的。我们刚坐下,门铃响了。

这个点儿,会是谁?

佳佳跳起来去开门。门一开,她愣住了。“爷爷?”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吴海峰他爸,吴满仓,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他身后还有个行李箱,轮子蹭在门槛上,发出刺啦一声。

“爸?”吴海峰也站起来了,“您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吴满仓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打什么电话,自己儿子家,说来就来了。”他探头往屋里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扫过我爸身上的围裙,最后落在佳佳身上。

“佳佳高考完了吧?考得咋样?”

佳佳说了分数。吴满仓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进来,在餐桌旁找了个空位坐下。那位置平时是我爸坐的。

我爸已经起身去厨房拿碗筷了。他多拿了一副,摆在吴满仓面前,又去盛饭。

“爸,您吃饭没?”我问。

“火车上吃了点,不顶饿。”吴满仓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餐桌上的气氛变了。刚才的喜悦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掉。佳佳看看爷爷,看看姥爷,低头扒饭。吴海峰给他爸夹菜:“您怎么突然来了,家里都好吧?”

“好什么好。”吴满仓嚼着肉,声音含糊,“你妈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守着那老房子,没意思。你们这房子多大来着?”

“九十平。”吴海峰说。

“九十……不小。”吴满仓环视一圈,“我这次来,就不走了。”

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是我的筷子。

吴海峰看了我一眼,转头对他爸说:“您说什么呢?”

“我说,我不走了。”吴满仓放下碗,很认真地看着儿子,“我今年七十了,一个人在农村,有个头疼脑热的,叫天天不应。你们在城里,我过来养老。就这么定了。”

我爸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刚好听见这句。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汤放在桌子中央。

“亲家,”吴满仓对我爸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帮着带孩子。现在孩子大了,你也该歇歇了。”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他解下围裙,折好放在椅背上。那个动作他做了十九年,今天却格外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爸,”吴海峰清了清嗓子,“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家里就两间卧室,佳佳一间,我跟晓雯一间,周叔……”

“周叔不是有自己家吗?”吴满仓打断他。

空气凝固了。

我爸住的那个房间,原本是书房。佳佳出生后,吴海峰买了张折叠床支在里面,后来换成了单人床,再后来,我们把书柜挪到客厅,给房间添了衣柜、小桌子。十九年,那里从临时住处变成了我爸的“家”。墙上挂着佳佳从小到大的照片,窗台上养着他从老家带来的茉莉花,夏天开花时,满屋清香。

“亲家,”我爸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我那个老房子,租出去了。签了三年的合同,到后年才到期。”

“租出去不能收回来?”吴满仓皱起眉。

“合同写着呢,违约要赔钱。”我爸说,“两万块。”

吴满仓不说话了,低头吃饭。嚼东西的声音特别响。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吴满仓偶尔的咳嗽声。佳佳吃得很快,吃完就说要回房间查学校资料。我爸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

吴海峰把我拉到阳台。夜色已经降下来,楼下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飘上来,是《最炫民族风》。

“晓雯,”吴海峰压低声音,“我爸突然过来,我也没想到。”

我没吭声。

“你看,我爸七十了,一个人确实不行。”他搓着手,“要不……让周叔先回去住一段时间?反正佳佳也高考完了,不需要人照顾了。”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夜晚的热气。我看着楼下那些跳舞的老太太,其中有一个我认识,姓王,退休老师。她儿子前年把她从老家接来,去年又送回去了,因为儿媳妇闹。王老师走的时候,也是拎着这样的编织袋。

“我爸的房子租出去了。”我说。

“违约金我们出。”吴海峰说,“两万就两万。这些年,我爸也没麻烦过我们,现在他需要养老,我们做子女的……”

“那我爸呢?”我转过头看他,“我爸这十九年,算什么?”

吴海峰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楼下《最炫民族风》放完了,换成了《小苹果》,节奏更欢快,咚咚咚地敲打着夜晚。

客厅里传来吴满仓的声音:“海峰,我睡哪儿啊?我这一路坐火车,累得腰疼。”

吴海峰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我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跳舞的身影。她们跳得很起劲,手臂挥舞,脚步轻快,好像没什么烦恼。

可我知道,王老师被送走那天,在楼下抱着那颗老槐树哭。她说,在儿子家这一年,她每天擦地、做饭、接孙子,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多吃菜。可最后还是没留下。

我回屋时,吴海峰正把他爸的行李箱往客厅拖。

“爸,您今晚先睡沙发,明天我想办法。”

“睡沙发?”吴满仓声音抬高八度,“我七十了,腰不好,睡沙发?那书房不是有床吗?”

“那是周叔的房间。”吴海峰说。

“他不是要走了吗?”

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停了。

我走进厨房。我爸背对着我,正在擦灶台。他擦得很仔细,煤气灶的每个缝隙,瓷砖的每块接缝。那个背影微微驼着,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下凸出来。

“爸。”我叫了一声。

他没回头,继续擦。

“爸。”我又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抹布。他朝我笑了笑,那笑容让我想起佳佳出生时,他在产房外等了一夜,见到我第一面时,也是这么笑,有皱纹,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没事,”他说,“佳佳考上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那天晚上,吴满仓还是睡在了书房。

吴海峰把我爸的铺盖搬到了客厅沙发,说暂时将就一晚。我爸没说什么,默默地把自己的枕头、薄被从书房抱出来。我看着他弯着腰,在窄小的沙发上铺床单,那沙发只有一米六长,我爸一米七五的个子,躺上去脚得悬空一截。

“这怎么睡?”我拦住吴海峰,“爸腰不好,你让他睡沙发?”

“就一晚。”吴海峰压低声音,“明天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让七十岁的老人睡沙发,这就是你的办法?”

我们的声音惊动了佳佳。她推开房门,揉着眼睛:“妈,姥爷睡哪儿?”

“睡我房间吧。”佳佳说,“我睡沙发。”

“不行。”吴海峰和我同时说。

最后是我爸拍板:“我就睡沙发,没事。当年下乡插队,草堆都睡过,这沙发软和,挺好。”

他躺上去,腿曲着,侧身对着靠背。吴海峰关了客厅的灯,黑暗里,我看见我爸蜷缩的背影,像一只虾。

我睡不着。躺在床上,背对着吴海峰。他也没睡,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一下,两下。

“晓雯,”他小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要体谅我,我爸养我这么大,现在他要养老,我能说不吗?”

“那我爸呢?”

“周叔……周叔这些年是辛苦了。可佳佳也大了,他总归要回自己家的,对不对?”

我没回答。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光,又一道光。

第二天是周六。我六点就醒了,习惯性地想去厨房准备早餐,却发现厨房灯亮着。我爸系着围裙,正在煎鸡蛋。平底锅里,三个鸡蛋滋滋响,边缘焦黄。

“您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我爸把煎蛋盛出来,“佳佳今天不是要去学校领报考指南吗?得吃早饭。”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小米粥、咸菜、蒸好的馒头。十九年,雷打不动的早餐。佳佳小时候挑食,我爸变着花样做,今天卡通馒头,明天蔬菜饼。有一次佳佳发烧,什么也吃不下,我爸守了一夜,凌晨四点起来熬了米油,一勺勺喂。

吴满仓也起来了,在卫生间洗漱,声音很大,吐痰,咳嗽。他出来时,看到一桌早饭,点点头:“不错,以后早饭就这个标准。”

他坐下来,端起碗就喝粥,呼噜呼噜响。

佳佳从房间出来,看见爷爷坐在餐桌主位,姥爷站着盛粥,她愣了一下,然后去厨房拿碗。

“姥爷,我自己来。”

“坐下吃,粥烫,我给你晾晾。”我爸接过她的碗,用勺子搅着粥,轻轻吹气。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九年,佳佳从三岁到十八岁。

吴海峰打着哈欠出来,看见餐桌旁的吴满仓,脚步顿了顿。他坐在我爸平时坐的位置,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一顿早饭吃得沉默。只有吴满仓吸溜粥的声音,还有他偶尔的点评:“这咸菜淡了”、“馒头碱大了”。

吃完饭,我爸收拾碗筷。吴海峰说:“爸,您歇着,让晓雯洗吧。”

“没事,我洗惯了。”我爸端着碗进了厨房。

吴海峰跟了过去。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他说:“周叔,您看……您那房子,违约金我来出。我爸年纪大了,让他睡沙发也不是个事……”

水龙头哗哗响。我爸在冲洗碗碟,洗得很慢,每个碗冲三遍。

“海峰,”我爸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我在这个家,十九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您辛苦。可眼下这不是……”

“佳佳下个月才填志愿,填完志愿还要等录取通知书,通知书到了,还得准备行李,办升学宴。”我爸关了水,用干布擦碗,“等佳佳去上大学了,我就走。”

吴海峰沉默了。

“这一个月,我睡客厅就行。”我爸把擦干的碗放进消毒柜,一个个摆好,“沙发睡着挺好,真的。”

那天下午,佳佳去学校了。吴海峰开车带吴满仓去买生活用品。出门前,吴满仓站在门口,环视着屋子,像是将军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沙发该换了,太硬。那个空调,吵得我一晚上没睡好。还有卫生间,地砖都裂缝了,得修。”

吴海峰一一应着。

他们走后,我爸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都是佳佳的校服,洗得发白了,领口磨破了边。我爸戴上老花镜,拿出针线盒,一针一线地缝补。

“都毕业了,还补什么。”我说。

“好好的衣服,扔了可惜。”我爸头也不抬,“以后军训能穿,或者捐给山区孩子。”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缝得很专注,手指捏着细针,穿过布料,拉线,打结。这个画面我看了十九年——他缝过我的扣子,缝过吴海峰刮破的裤子,缝得最多的是佳佳的衣服,从婴儿服到校服。

“爸,”我在他对面坐下,“您别往心里去。海峰他爸就是那么个人,说话直,没坏心。”

我爸抬起头,笑了笑:“我知道。”

“等佳佳上大学了,我陪您回老房子住一阵。咱们把它收回来,重新装修一下,您种点花,养只鸟,我周末去看您。”

“你不用陪我。”我爸继续缝衣服,“你还有你的家。”

“您也是我的家。”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有点湿。但他很快低下头,咬断了线头。

吴海峰回来了,大包小包。凉席、新枕头、电风扇,还有一套茶具。吴满仓爱喝茶,说我们家的茶壶太次,配不上他的龙井。

他们在书房忙活,把原来的东西往外搬。我爸的书、佳佳小时候的玩具、那些相框和摆件,全都装进纸箱,堆在客厅角落。吴满仓的东西摆进去:他的紫砂壶、他的象棋、他的半导体收音机。

书房的门开着,我看见吴满仓坐在书桌前——那桌子以前是佳佳写作业的地方,我爸在旁边陪着。现在吴满仓摆开了茶具,烧水,烫壶,泡茶。茶香飘出来,却不是熟悉的味道。

我爸在厨房准备晚饭。我进去帮忙,他正在切土豆丝,刀工还是那么好,每一根都匀称。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响。

“爸,您歇会儿,我来。”

“马上就好。”他说,“佳佳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做了她爱吃的肉。”

佳佳是六点半回来的,背着沉重的书包,里面塞满了报考资料。她一进门就喊:“姥爷,我饿了!”

“洗手吃饭。”我爸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

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全是佳佳爱吃的。吴满仓坐下,看了看,说:“做这么多,吃不完浪费。”

“佳佳今天辛苦了,多吃点。”我爸给佳佳夹了块肉。

佳佳边吃边说学校的事,哪个同学考了多少分,想报什么学校。她说得眉飞色舞,餐桌上的气氛终于活络了一些。

“我想报北京的学校。”佳佳说。

“北京好,首都。”吴满仓点头,“以后有出息。”

“可是北京好远。”我脱口而出。

“远什么远,现在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吴满仓不以为然,“孩子有出息,就得往外走。窝在家里能有什么出息?”

我爸没说话,默默地给佳佳夹了块鱼,挑干净刺。

吃完饭,佳佳回房间研究报考指南。吴海峰陪吴满仓在书房下象棋。我在厨房洗碗,我爸在擦灶台——这是他每天晚上的固定流程。

“爸,”我边洗边说,“佳佳要是真去北京,一年也就回来两趟。”

“孩子嘛,总是要飞的。”我爸说,手里抹布不停。

“您会不会想她?”

“想啊,怎么不想。但想归想,不能拴着她。”

洗好碗,我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又响起来了,今天换成了《酒醉的蝴蝶》。

吴海峰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我爸睡下了。”他说,“今天买了个新床垫,明天送到。等床垫到了,让周叔还睡书房吧,我爸睡我们新买的折叠床,放客厅。”

“然后呢?”我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

“什么然后?”

“佳佳走了之后呢?我爸怎么办?”

吴海峰沉默了。他点了根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今天又抽上了。

“晓雯,”他吐出一口烟雾,“我知道你对周叔感情深。但这毕竟是我们家,我爸是我亲爸,他来养老,天经地义。周叔……他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生活。这十九年,我们很感谢他,但不能因为感谢,就让他一直住下去,对不对?”

“所以这十九年,只是‘帮忙’?”

“我不是这个意思……”

“吴海峰,”我转过身看着他,“当年我爸来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爸,以后这就是您的家,您安心住’。佳佳三岁那年,我爸生病住院,你守了两天就回去上班了,是我爸一出院就回来继续带孩子。佳佳上小学,你去外地工作三年,是我爸又当爹又当妈。现在佳佳大了,你爸来了,你就让我爸走?”

吴海峰把烟掐灭:“那你要我怎么办?把我爸赶出去?”

“我没说要赶谁。但这个家,我爸住了十九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爸要来,可以,但得有个先来后到,得有个商量!”

“商量?怎么商量?两个老人住一起?九十平的房子,住五口人?晓雯,现实一点行不行?”

我们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直到书房的门打开,吴满仓穿着背心裤衩走出来。

“吵什么吵?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吴海峰立刻收声。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熟悉的、在面对他爸时的顺从和闪躲。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说话。

“睡吧。”我说。

我回屋,关上门。吴海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也进了书房——他今晚陪吴满仓睡,说怕老人半夜有事。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我爸在沙发上翻身。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凌晨两点,我起床去喝水。客厅里,我爸没睡,坐在沙发上,就着落地灯的光,在看佳佳的相册。那相册很厚,从佳佳出生到十八岁。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手指抚过照片,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我站在阴影里,没敢出声。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弓着背,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树。树老了,就该被移走吗?

新床垫是第三天送到的。

两个工人扛着厚重的床垫上楼,吭哧吭哧的。吴满仓指挥着他们搬进书房,把原来的床垫换下来。那个旧床垫是我爸睡了十九年的,上面有他身体的印记,中间微微凹陷。

旧床垫被立在客厅墙角,像一具被遗弃的躯体。吴海峰说,等收废品的来,五十块钱卖掉。

我爸没说话。他蹲在旧床垫旁,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他起身,去阳台拿了块湿抹布,开始擦拭床垫边缘。擦得很仔细,连侧面的拉链都擦干净了。

“周叔,别擦了,反正要扔的。”吴海峰说。

“还能用,”我爸头也不抬,“捐给需要的人也行。”

“这谁要啊,都睡塌了。”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他站起身,把抹布叠好,放回阳台。他的背影有些僵硬,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忍着什么。

那天中午,吴满仓说想吃饺子。我爸就去菜市场买了肉馅、韭菜。和面、调馅、擀皮,他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佳佳要去参加同学聚会,早早出门了。吴海峰公司临时有事,也走了。家里只剩下我、我爸,还有在书房听收音机的吴满仓。

我进厨房帮忙包饺子。我爸擀皮,我包。他擀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大小均匀,一转一个。我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馅多有的馅少。

“你呀,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我爸笑着说。

“有您在,我不用学。”我说。

我爸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擀皮,擀面杖滚过面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晓雯,”他突然说,“你记不记得,佳佳三岁那年,也爱吃饺子。那时候她小,一个饺子吃不完,我就把皮和馅分开,她吃馅,我吃皮。”

“记得。您还说我浪费,说以前过年才吃得上饺子。”

“是啊,现在日子好了,饺子随时都能吃。”我爸擀好一张皮,递给我,“可这人啊,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以前。以前日子苦,可一家人挤在小屋子里,包顿饺子,热气腾腾的,觉得特别香。”

饺子下锅了,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尾尾白鱼。我爸用漏勺轻轻搅动,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

吴满仓从书房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还没好?我都饿了。”

“马上就好。”我爸捞起一个饺子,用筷子夹开,看看熟了没。

饺子端上桌,吴满仓尝了一个,皱眉:“韭菜老了,塞牙。肉馅也柴,没打水吧?”

我爸顿了顿,说:“下次注意。”

“你们城里人,不会做饭。”吴满仓又夹了一个,“我们乡下包饺子,肉馅要打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搅上劲,那才嫩。”

我没吭声,低头吃饺子。韭菜确实有点老,肉馅也确实有点柴。可我爸包了十九年的饺子,从来都是这个味道。佳佳爱吃,吴海峰爱吃,我也爱吃。

吃到一半,吴满仓又说:“这醋不行,不是陈醋。明天我去买瓶好的,吃饺子得配好醋。”

我爸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他起身去了阳台,站在那盆茉莉花前。茉莉开得正好,小白花藏在绿叶间,香气幽幽的。我爸伸手摸了摸叶子,又拿起喷壶,给花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像眼泪。

下午,吴海峰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他表姐一家下周要来玩,住两天。

“住哪儿?”我问。

“就打地铺呗,客厅挤挤。”吴海峰不以为然,“反正就两天。”

“家里现在五口人,再来三口,怎么住?”

“那你说怎么办?人家票都买好了,酒店多贵啊,一家人,将就将就。”

吴海峰有个表姐,嫁到外地,好几年没见了。这次来,一是旅游,二是看看吴满仓。按理说,亲戚来住两天,不是大事。可我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晚上,我把客房(现在已经是吴满仓的房间)的柜子收拾出来,准备腾地方给表姐一家打地铺。柜子里有好多东西:佳佳小时候的玩具、不用的被子、旧衣服,还有几个纸箱。我打开一个纸箱,愣住了。

里面全是奖状。佳佳的奖状,从幼儿园的小红花,到小学的三好学生,到初中高中的各种竞赛证书。按时间顺序整理得整整齐齐,最下面还有一本相册,是佳佳从出生到三岁的照片,很多我都忘了什么时候拍的。

我坐在地板上,一页页翻看。佳佳百天,光着屁股趴在床上,笑得流口水。佳佳一岁,扶着茶几学走路,我爸在身后张着手护着。佳佳两岁,在公园坐旋转木马,我爸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

还有一张照片,是佳佳三岁生日,我爸抱着她,她手里拿着蛋糕,糊得满脸都是。我爸脸上也有奶油,但他笑得很开心,眼角堆满了皱纹。

“看什么呢?”吴海峰走进来。

“你看。”我把照片递给他。

吴海峰接过去,看了很久。他蹲下来,翻看那些奖状,一张一张。

“这些都是周叔整理的?”

“嗯。”

“我都不知道有这些。”

“你知道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冲,“你知道佳佳幼儿园中班得过讲故事比赛一等奖吗?你知道她小学四年级作文被选登在校刊上吗?你知道她初三那年数学竞赛拿了市里第二名吗?”

吴海峰沉默了。他拿起一张奖状,是佳佳高一时的“学习进步奖”。奖状有点皱了,但被仔细压平过。

“我……”他张了张嘴,“我那时候在忙项目,经常出差。”

“我爸不忙吗?”我问,“他退休了,本来可以跟老同事下棋、钓鱼、旅游。可他来了我们家,每天围着佳佳转,围着这个家转。现在佳佳大了,你爸来了,就要他走。吴海峰,你的良心呢?”

吴海峰猛地站起来:“我没说让他走!我说了,等他房子到期,他愿意住这儿,我们给他养老!可我爸现在来了,家里就这么大,总要有人让步吧?我是他儿子,我不可能让我爸睡大街!”

“那我爸就能睡大街?”

“我没让他睡大街!我说了,让他先回去住一段时间,等我们换了房子,再接他回来!”

“换房子?你说了多少年了?从佳佳小学说到现在,房子呢?”

吴海峰的脸涨红了。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转身出去了。门被摔上,砰的一声。

我坐在地板上,抱着那个纸箱。奖状的纸张边缘有些发黄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角,没有破损。我爸一定经常拿出来看,又小心地收好。

夜深了,我把纸箱重新封好,放回柜子最里面。走出房间时,我看见我爸站在佳佳房门口。房门关着,里面传出佳佳和朋友打电话的声音,嘻嘻哈哈的,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我爸就那么站着,背着手,静静地听。月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表姐一家是周六上午到的。

表姐、表姐夫,还有他们六岁的儿子浩浩。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门口,浩浩一进门就喊热,嚷嚷着要吃冰淇淋。

“这孩子,没礼貌。”表姐拍了一下浩浩的屁股,笑着对我们说,“打扰你们了啊,海峰,晓雯。”

“一家人,客气什么。”吴海峰帮忙拎行李。

吴满仓看见外孙,很高兴,拉着浩浩的手问长问短。我爸在厨房切西瓜,我进去帮忙。

“爸,您别忙了,歇会儿。”

“没事,人多热闹。”我爸把切好的西瓜摆盘,红瓤黑子,码得整整齐齐。

客厅里,表姐在跟吴满仓聊天,声音很大。

“舅,您可享福了,儿子在城里,住楼房,有空调。”

“享什么福,也就那样。”吴满仓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这房子不小啊,九十平,得不少钱吧?”

“当初买的时候便宜,现在可值钱了。”吴海峰说。

“还是你们有眼光。我们那房子,现在想卖都卖不掉。”

他们聊着天,我爸端着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吃西瓜,解解暑。”

浩浩抓起一块就啃,汁水流了一手。表姐赶紧拿纸巾擦:“慢点吃,没规矩。”

“孩子嘛,没事。”我爸又递过去一块。

午饭是在家吃的。我爸做了一桌子菜,表姐直夸:“周叔手艺真好,这红烧肉比饭店的都好吃。”

“家常菜,随便做的。”我爸说。

饭桌上,表姐问起佳佳的高考成绩,一听过了一本线,连连称赞:“佳佳真厉害,以后肯定有出息。浩浩,跟你姐学着点。”

浩浩正啃鸡腿,满嘴油,含糊地应了一声。

吃完饭,表姐要帮忙洗碗,我爸不让:“你们坐车累,歇着吧,我来。”

“这怎么好意思,周叔,您是长辈,该我们伺候您。”

“没事,习惯了。”

表姐也就没再坚持,拉着我去阳台聊天。客厅里,吴海峰陪着吴满仓和表姐夫喝茶。我爸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晓雯,”表姐压低声音,“那位周叔,是佳佳姥爷吧?在这住多久了?”

“十九年。”

“十九年?!”表姐瞪大眼睛,“一直住这儿?”

“嗯,从佳佳出生就来了。”

“那……现在佳佳姥爷也来了,这怎么住啊?”

我没说话,看着楼下。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车,笑声飘上来。

“要我说啊,”表姐凑近些,“这房子毕竟是你和海峰的,周叔是外人,住这么久,差不多了。现在佳佳爷爷来养老,天经地义。周叔该回自己家了。”

“他房子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也能收回来啊,赔点钱的事。总不能让亲爹住客厅,让岳父住房间吧?这说不过去。”

我转过头看她:“表姐,我爸在这住了十九年,带了十九年孩子。”

“那不一样,”表姐摆摆手,“帮忙带孩子是情分,但不是本分。现在孩子大了,人家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再说,你们出钱,他出力,两不相欠嘛。”

“两不相欠?”我重复这四个字,觉得喉咙发紧。

“对啊,你们肯定也没亏待他,吃喝穿用,不都是你们出?带孩子辛苦,但你们也没让他白辛苦嘛。”

我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厨房的水声停了,我爸走出厨房,用毛巾擦手。他看了看我们,笑了笑,去卫生间了。

表姐拍拍我的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自己掂量着办。”

那天晚上,打地铺成了难题。表姐一家三口,吴海峰说让他们睡主卧,我们睡客厅。可主卧只有一张大床,睡不下三个人。最后决定,表姐和浩浩睡主卧,表姐夫睡书房(打地铺),吴海峰睡沙发,我睡佳佳房间(佳佳和浩浩睡,我打地铺)。

客厅里铺了两床地铺,一床是表姐夫的,一床是吴海峰的。我爸呢?

“周叔,”吴海峰挠挠头,“要不您去楼下宾馆将就一晚?我出钱。”

我爸正在叠白天晒好的被子,手顿了顿。

“不用,”他把被子抱起来,“我去老张家住一晚。他一个人,房子大。”

老张是我爸的老同事,也住这个小区。我说:“我送您过去。”

“不用,几步路。”我爸抱着被子往外走。那被子是他自己的,用了很多年,被面洗得发白。

我送他到门口。他抱着被子,佝偻着背,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朝我挥挥手:“回去吧,早点睡。”

电梯下行,数字一个个跳。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涌上来。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佳佳的床小,浩浩睡觉不老实,拳打脚踢。我在地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表姐的话:“两不相欠”、“该回自己家了”、“毕竟是外人”。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客厅里,吴海峰和表姐夫都睡着了,打鼾声此起彼伏。我走到阳台,看见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其中一户是老张家,我爸应该睡在那里。

我想起好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佳佳发高烧,我爸抱着她在医院跑上跑下。检查、缴费、拿药,他一个人全包了。我赶到医院时,看见他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佳佳靠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一只手举着输液瓶,一只手轻轻拍着佳佳的背。

护士说:“老爷子,您歇会儿,我帮您举着。”

“不用,我孙女认人,醒了看不见我会哭。”

那年我爸六十岁,头发还没白完,背也挺得直。现在他七十四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天快亮时,我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听见厨房有动静。我走过去,看见我爸在煎鸡蛋。他穿着昨天的衣服,眼睛里有红血丝。

“爸,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睡不着,就回来了。”他翻着鸡蛋,“给你们做早饭。”

“您在老张家睡得好吗?”

“挺好,老张家床软。”他撒了把葱花,香味飘出来。

可我知道,老张的呼噜声震天响,以前我爸去下棋,回来说,老张一打呼噜,整栋楼都能听见。

早饭时,表姐夸我爸:“周叔真勤快,这么早就起来做饭。”

“习惯了,”我爸说,“佳佳要上学,得吃早饭。”

佳佳还在睡,她昨天和同学玩到很晚。我爸把她的那份早饭用保鲜膜包好,放在蒸锅里温着。

“这孩子,惯的。”表姐说,“我家的,睡懒觉就别吃早饭,饿两顿就改了。”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

表姐一家玩了两天就走了。送走他们,家里又恢复了五口人。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吴满仓彻底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他开始“改造”这个家。

他把客厅的沙发挪了位置,说原来的摆法不聚财。他把阳台上的茉莉花搬到了角落,摆上了自己带来的仙人掌,说仙人掌辟邪。他规定晚上十点后不能看电视,说影响他睡觉。他嫌我爸做的菜太淡,每次都要加一大勺盐。

我爸默默忍受着。他做菜时多放盐,十点前就关电视,茉莉花放在角落也每天浇水。但茉莉花渐渐蔫了,叶子发黄,花也少了。

佳佳注意到了。一天晚饭后,她把茉莉花搬回阳台中央。

“姥爷,这花要晒太阳,放角落会死的。”

“没事,你爷爷说仙人掌要放这儿。”我爸想把花搬回去。

“我就要茉莉花在这儿!”佳佳突然大声说,“这是姥爷的花,养了这么多年,凭什么挪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吴满仓放下茶杯,脸色沉下来。

吴海峰赶紧打圆场:“佳佳,怎么跟爷爷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佳佳眼睛红了,“这是姥爷的家,姥爷的花,凭什么要让?”

“佳佳!”我喝止她。

佳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姥爷一眼,转身回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吴满仓冷哼一声:“没规矩。”

我爸低着头,把茉莉花又搬回了角落。他蹲在那里,轻轻摘掉发黄的叶子,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受伤的孩子包扎伤口。

那天晚上,佳佳没出来吃饭。我爸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去敲了几次门,佳佳都没开。

夜里,我听见佳佳房间有哭声。我推门进去,她趴在床上哭,枕头湿了一大片。

“妈,”她抽泣着,“我们让姥爷走,是不是?”

“谁说的?”

“爷爷说的。我听见了,他跟爸爸说,等我去上大学,就让姥爷回自己家。他说姥爷是外人,不能一直住这儿。”

我坐在床边,拍着她的背:“姥爷不会走的,这是他的家。”

“你骗人。”佳佳抬起头,满脸是泪,“爸爸都开始看新房子的广告了,说等爷爷来了,要买个三居室。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姥爷现在怎么办?睡客厅?等他老了,动不了了,是不是要去养老院?”

我无言以对。吴海峰确实在看新房广告,说等攒够首付就换个大房子。可首付什么时候能攒够?房价年年涨,我们的工资却不见涨。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而在这之前,我爸要一直睡客厅吗?要一直忍受吴满仓的挑剔吗?要在自己的“家”里,当个“外人”吗?

佳佳哭累了,睡着了。我给她盖好被子,走出房间。客厅里,我爸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就着一盏小灯,在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时不时推一下。

“爸,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看看报纸。”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佳佳睡了?”

“睡了。”

“孩子长大了,有心事了。”我爸叹口气,“你跟她好好说,别吵架。”

“爸,”我在他旁边坐下,“等佳佳上大学了,我陪您回老房子住。违约金我们出,两万就两万。”

我爸摇摇头:“你的家在这儿。”

“您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我爸看着我,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有泪光。但他很快转过头,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别说傻话。海峰是你丈夫,佳佳是你女儿,这儿才是你的家。我嘛,老了,在哪都一样。”

“不一样。”我抓住他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茧,是这么多年洗衣、做饭、带孩子磨出来的。

“爸,这十九年,您辛苦了。”

“不辛苦,”他拍拍我的手,“看着佳佳长大,我高兴。”

可是爸,您高兴吗?您现在,还高兴吗?

我没问出口。有些问题,问了更疼。

填志愿那天,全家都去了学校。

佳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报考指南和电脑查了一上午。最后她出来,说:“我决定了,报北京。”

吴海峰说好,吴满仓说好,我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班主任在电话里说,佳佳的分数报北京那所学校有点悬,建议报本地的重点大学,稳当。佳佳不听,非要冲一冲。

“我想去北京。”她说,“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理解她。在这个小城生活了十八年,谁不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填志愿回来,吴满仓说要去拜访一个老战友,吴海峰开车送他。家里又只剩下我和我爸。

我爸在整理佳佳的房间。高考结束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试卷、参考书,都可以处理掉了。他把书一本本摞好,试卷按科目分类,用绳子捆起来。

“这些卖了可惜,留给亲戚家的孩子吧。”他说。

“现在谁还要这些,教材都改版了。”

“那也留着,万一有用呢。”

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这些书,是舍不得这段时光。佳佳在这张书桌前坐了十二年,他就在旁边陪了十二年。夏天打扇子,冬天热牛奶,夜里削苹果。现在这段时光要结束了,连这些见证物也要清理掉了。

“爸,”我蹲下来帮他,“等佳佳走了,您想干点什么?去旅游?还是报个老年大学?”

我爸把一捆书放进纸箱,用胶带封好。

“我回老房子,种点菜,养几只鸡。隔壁老陈说,他那有菜籽,给我留点。”

“我陪您去住。”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爸站起来,捶了捶腰,“我还能动,不用人陪。”

“可是爸……”

“晓雯,”他打断我,“人老了,就得服老。不能拖累儿女。”

“您不是拖累!”

“是不是拖累,我自己知道。”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里的墨,一漾就散了。

那天晚上,吴海峰回来得很晚,一身酒气。吴满仓也喝了酒,脸红脖子粗,进门就嚷嚷:“我那老战友,儿子在国外,接他去享福,他还不乐意!你说这人,贱不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