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被尿憋醒了。
郑俊豪家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我光着脚走过去,怕吵醒他们母子。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我扶着墙慢慢走,脚下凉飕飕的。
路过他卧室门口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我听到林明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01
笔试成绩是周二下午公布的。
那天我在公司上班,下午三点多,手机一震。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心全是汗。
深吸一口气,点开查分页面。
页面加载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排名第一。
我愣了好几秒,然后尖叫着从工位上跳了起来。
同事们都扭头看我,我也不管了,抱着手机冲进楼道给俊豪打电话。
楼道里空荡荡的,我的声音都在抖。
“俊豪!我过了!我第一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恭喜你啊,美琳。”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但我当时太高兴了,没听出来。
后来才知道,他排第二。岗位只招一个人。他查完成绩后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谁都没告诉。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
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大排档,老板都认识我俩了。
地方不大,塑料凳子吱吱呀呀的,但菜味道好,价格也便宜。
他要了毛豆花生,烤了一堆串,还要了两瓶啤酒。
他给我倒满,举起杯子:“美琳,咱们两口子总算熬出头了。你第一我第二,谁上都一样,反正都是咱家的喜事。”
他的眼睛红红的,我以为是感动的。他平时不爱喝酒,那天却喝得特别猛,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我拦了他几次,他说没事,高兴。
我眼睛一热,差点哭出来。
三年了。
为了考公,我俩苦了整整三年。
我是大专毕业,他是本科。
毕业那年我俩同时决定考公,家里人都支持。
我爸妈说:“闺女,考上了就端上铁饭碗了。”他爸妈说:“儿子,咱家就指望你了。”
从那以后,我俩的生活就只剩下上班和刷题。
每天下班回来就做题,周末去图书馆,连约会都是在自习室过的。
出租屋里到处是书,桌上、床上、地上,有时候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至少刷三套题,不刷完不睡觉。
他比我更拼,有时候熬到凌晨一两点。
我看着心疼,就给他煮泡面,加个荷包蛋。
他总说:“美琳,等我考上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有一回我刷题刷到半夜,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给我披了件外套,自己还在灯下做题。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专注而认真。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
我爸妈心疼我,每次打电话都说“闺女别太累了”。
他妈林明珠来过一次出租屋。
看到我俩挤在十来平的小房间里,桌上堆满了书,床上的被子都没叠。
她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好看。
我知道她看不上我。
她觉得自己儿子是大学生,应该找个条件好的姑娘。
我爸妈都是下岗工人。
我爸在工厂做保安,一个月两千多块。
我妈在超市收银,也就三千块。
一家三口住着六十平的房子,说出来确实不体面。
林明珠一辈子在菜市场卖菜,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她觉得她儿子值得更好的。
但我当时觉得,俊豪不一样。我从没嫌弃过我,他说:“美琳,咱俩一起努力,日子会好的。”他总这么说,我也总这么信。
那晚喝完酒,他搂着我往回走。
月亮很大,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突然说:“美琳,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怪我吗?”我当时喝得有点晕,没当回事,笑着说:“你敢!”他没再说话,只是搂紧了我。
我以为他是感慨。
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就在想别的事了。
02
面试前一周,林明珠打电话让我搬过去住。
“美琳啊,面试前这段时间搬到阿姨家住吧,阿姨给你补补身子。你们那小出租屋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怎么做饭?面试可不是小事,身体垮了可不行。你过来住,阿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她的声音很热情,热情得让我有点不适应。但我犹豫了。说实话,我一直有点怕林明珠。她那人嘴快,说话不好听,每次见面都要挑我毛病。
上次去她家吃饭,她当着我面说:“美琳啊,你爸妈下岗工人,供你读书不容易,这回要是考上了,可得好好孝顺他们。不像我们家俊豪,从小就争气,他爸虽然没出息,但儿子争气啊。美琳你说是不是?”
我当时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俊豪帮她说好话:“妈也是关心你。再说了,住过来咱俩可以互相模拟面试,效果更好。而且我妈做饭好吃,你也能吃好点。你看你都瘦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
搬过去那天,林明珠异常热情。
炖了排骨汤,炒了四个菜,还特地给我夹菜。
“美琳,多吃点。这面试可重要了,咱们家就靠你们俩了。”她不停往我碗里夹菜,堆得冒了尖。
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俊豪说出去一趟。
很晚才回来,大概十一点多。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堂哥郑俊伟叫他过去喝酒。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但我没多想。
郑俊伟是他堂哥,在县城开小饭馆,平时两人走得近,常一起喝酒。
但第二天,我发现俊豪的手机突然设了密码。
以前他从来不设密码的,手机就随手放在桌上。
我问了一句,他说:“最近总有人乱打电话,烦得很。”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第三天下午,我出去买了点东西回来。
路过巷口时,看到郑俊伟从对面一条巷子里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装了不少钱。
他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才快步走开。
我认识那条巷子,那里面住着一个人社局的干部,叫张克明。
我之前查过,张克明是这次面试的考官之一。
我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奇怪。郑俊伟一个开小饭馆的,去找张克明干什么?
晚上吃饭时,我随口问了一句。“俊豪,今天下午我看到你堂哥从张主任家那条巷子出来,他去办什么事吗?”
俊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啊,堂哥说去送外卖。张主任老婆叫的外卖。”他说得很顺,但我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郑俊伟开的是小饭馆,又不是外卖店,怎么会给人送外卖?而且他手里那个信封,怎么看都不像是外卖。
但林明珠接了话:“俊伟那人闲不住,总帮人跑腿。美琳,你别管闲事。好好准备你的面试就行了。”
我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我每次想细想,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也许是太紧张了吧。
面试前,谁不紧张呢?
03
第四天,我开始和俊豪模拟面试。我们坐在他房间的小桌旁,面对面。他表现得很奇怪。
对于一些常规问题,比如“谈谈你对公务员这个职业的理解”、“你为什么要报考这个岗位”,他答得还行。
虽然有些地方磕磕绊绊,但勉强能过关。
但我出了一道突发题。“如果发现考场存在舞弊行为,你该怎么做?”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哪来那么多舞弊,你题出得太偏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说:“这不是偏,面试可能会考这种应变题。我看往年的面试真题里就有类似的。你得做好准备。”
他摇头:“行了行了,换一个。这题不可能会考。”他的声音有点大,带着不耐烦。我注意到他站起来倒水的时候,手有点抖。
当天晚上,林明珠熬了安神汤。
“美琳,喝了这个好好睡,明天才有精神。”她端着一碗汤站在我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汤是褐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中药味。
我端起碗,假装喝了一口。
趁她转身,偷偷倒进了花盆里。
我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
就是觉得不安。
那天半夜,我又醒了。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是林明珠在打电话。
“……张主任,那钱我已经让俊伟送过去了,您放心,一分不少。五万块,数得清清楚楚的。您收好了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明天面试您多照顾照顾我们家俊豪。他笔试第二,就比那个女的第一名差几分,您帮帮忙,拉他一把就上去了。”
“……那个女的?您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反正她也没什么背景。爹妈都是下岗工人,能有什么路子?您不用管她。”
我站在门后,后背贴着墙。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我怕她听到。我不敢再听下去,轻轻退回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腿软得站不住。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问题。
他真的做了吗?
他妈真的去行贿了?
他知道吗?
他知道多少?
他是参与了的,还是只是默许?
我该怎么办?
想了一夜,什么都没想明白。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不能让这三年的努力白费。更不能让人用这种方式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04
第五天早上,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刷牙洗脸,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脸色蜡黄,但我还是笑了。
吃早饭时,林明珠还是笑眯眯的。她给我盛粥,夹油条,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美琳,今天再练习练习,明天就面试了,别紧张。”
我笑着点头:“谢谢阿姨,您对我真好。”她听了很高兴,又给我夹了一根油条。
俊豪坐在对面,低头喝粥,不敢看我。
他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快半个小时。
我知道他不敢。
他心里有鬼。
那天下午,我借口出去买东西。
去了社区图书馆,用公共电脑查了一些资料。
张克明。
人社局的面试官,今年四十八岁。
我把他的一些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然后又查了面试的流程。
正常情况下,面试官有五个人。
一个组长,四个组员。
评分采用去掉最高最低分的方式。
如果张克明是组长,他能影响的分数是有限的。
但如果是他一个人做主,那就不一样了。
我又查了林明珠说的“五万块钱”。
行贿五万,属于数额较大。
按照法律,可以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林明珠,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听到吧?
晚上回到俊豪家,我主动说要熬汤。林明珠有点意外:“你会熬汤?”
“会,我妈教过我。”我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洗了切了,放在锅里炖。
熬了两个小时,汤白白的,香气扑鼻。
我给林明珠盛了一碗,又给俊豪盛了一碗。
俊豪接过碗的时候,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他说:“美琳……”
“怎么了?”
“……没事。”他低下头喝汤,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追问。有些事,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你认识罗俊峰叔叔吗?”
过了几分钟,我爸回:“认识,咋了?以前跟我在一个厂里干过,后来调到人社局去了。”
“他还在人社局上班吗?”
“在呢,听说现在当上什么巡视员了,管考务的。怎么了闺女?”
“爸,你能帮我联系他一下吗?”
“什么事?”
“面试的事。”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闺女,跟爸说实话,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你别瞒着我。”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但我忍住了。
“爸,你明天上午有空的话,帮我联系一下罗叔叔,让他来面试现场一趟。具体原因,等面试完我再跟你说。”
“好,爸帮你办。你罗叔叔欠我一个人情,我跟他开口,他不会不帮。”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墙上。
明天,就是面试了。
05
面试那天早上,林明珠比我还早起。
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一桌好菜。
小米粥,煮鸡蛋,油条,还有一盘凉拌黄瓜,一盘酱牛肉,一盘炒青菜,摆了一桌子。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美琳,多吃点,今天可是一场硬仗。吃饱了才有精神。”她不停往我碗里夹菜,就像这周以来每天做的那样。
我也笑着说:“谢谢阿姨,您辛苦了。这几天您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你是俊豪的女朋友,那就是自家人。阿姨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低头喝粥,心里冷笑。自家人?行贿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是自家人?但我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俊豪从房间里出来,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那是两个月前他专门为面试买的,花了一千多块。
他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
“美琳,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走吧。”
我们三个人一起出门。林明珠送到门口,站在门框边,笑着说:“等你们好消息。谁考上了都是咱家的喜事。”那个笑容,让我浑身发冷。
去人社局的路上,我和俊豪坐公交车。
一路无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
三年前我认识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公交车。
那时候他坐在我后面,看我站了一路,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坐吧,我下一站就下了。”我回头看他,他冲我笑了一下。
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那一刻我就心动了。
但谁能想到,三年后的今天,我们会变成这样?
到了人社局,候场区里已经坐满了人。
都是通过笔试的,十几个人,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在翻资料,有的闭着眼睛深呼吸。
我环顾了一圈,没看到罗俊峰。
心里有点忐忑。
不知道我爸有没有联系上他。
我和俊豪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他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有点湿。
“美琳,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以后好好过。”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愧疚,有不舍,还有恐惧。
我问他:“俊豪,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他张了张嘴。
最终摇了摇头。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幻想破灭了。
他什么都不会说。
他不会承认,也不会坦白。
他只会等着事情发生。
然后告诉自己:“都是我妈的主意。”
06
面试开始后,一切都有条不紊。我是三号,俊豪是五号。前面两轮问答,我发挥得很好。题目我都准备过,答得很流利。
第一题是关于基层工作的理解。
我讲了三点,一是要深入群众,二是要实事求是,三是要专业过硬。
每一点都举了例子,讲得清清楚楚。
面试官们频频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第二题是关于突发事件的处置。
有一个考官问了我一个假设场景:如果发生群众集体上访,你作为工作人员该怎么处理?
我思考了十几秒,然后分步骤回答:先安抚群众情绪,再了解诉求,然后按照政策规定分级处置。
答完后,那个考官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但到第三轮时,我注意到了异常。
张克明作为面试组组长,他给我评分明显偏低。
同一道题,我回答了三点,讲得很清楚。
另一个考生说得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张克明却给了他高分。
我偷偷看了一眼张克明的评分表,上面我的分数那一栏,他给的分明显比别人给的低。
我心里有数了。
轮到俊豪时,张克明给他打了最高分。
几乎是满分。
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发麻。
但我告诉自己:再等等。
等罗叔叔的信号。
如果他没来,我还有后手。
个人陈述环节,我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张克明说:“三号考生,请开始你的个人陈述。”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考官,我请求暂停面试。”
全场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其他几个考官。
张克明眉头一皱:“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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